何妨吟嘯且徐行
——行吟詩人龐濤近作

魏 琪

時光如飄逸的流云，昨天還是桃紅杏白、春雨柳岸的麗日，今朝卻已是秋果欲裂、落英繽紛的秋景了。我和龐濤的交往，不覺間已近三十年了。

那時，他還在一所歷史悠久的師范學校做團委書記兼中文教師。恰巧我的親舅舅就是那所學校的校長，常聽他提起這位愛將，說他年少沉穩、滿腹經綸，語言表達能力更是了得，學生都愛聽他的課。舅舅知道我熱愛寫詩，說龐濤亦喜好文學詩歌呢！我告訴舅舅，他請人帶來一些詩稿，讀后覺得他很有才氣，作品中洋溢著清澈與詩意，我正準備向文學雜志推薦呢！

那是一個初夏的上午吧，龐濤來到我供職的一個區的宣傳部門，看望我及同在區里工作的另一位朋友。記得那天我們仨人聊了很久，話題主要是事業、文學與詩歌，不覺間已至晌午。我熱情地邀請他到區政府門前的一家小餐館共進午餐。依稀記得都是些家鄉的土酒土菜，仨人卻吃得十分開心，席間談笑風生，縱論文壇，龐濤好像還即席朗誦了一首他的詩歌新作，我們不禁擊掌喝彩，將小聚推向高潮！多年之后，他依然記得這頓午餐，總是對我說已疊印在他青春歲月的底版上。

龐濤敦厚的品格與過人的才能，很快引起有關部門的關注。不久，他告訴我，已調任一家國有金融單位任辦公室主任。舅舅曾竭力挽留他，然考慮他的志向和前程，最終成全。我深知，龐濤是那種認準了路徑便執著前行的人。他可謂夙興夜寐鉆研、實干、創新，事業上一路披掛，碩果紛繁，直至今日，執掌一家金融企業，榮任黨委書記兼行長，可謂炫目的成功人士。我為他立命之本的閃光業績而深感驕傲，亦為他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且行且吟，依然鐘情“繆斯女神”而頗具欣慰！

我知道，夜闌寂闃之時，便是他遨游詩海之所至。他把豐盈的人生旅途，詩意地深思、反芻、提升，創造出一種新的境界。特別是近幾年，他把長期積淀、蘊潤的詩情長河，漸次打開，集束式捧出《逝水流年》《幸福的意外》《打卡的青春》三本詩集。近日，他又把飄散著油墨清香的第四本詩集《過客》贈我先睹，著實讓我驚嘆不已，刮目相看！

是的，詩歌這種獨特的文本，就是將自己靈魂幽處的心語，通過藝術的語境款款表達，讓讀者亦能羽化于心，了悟你對這個世界的善意與慈悲情懷。龐濤深諳此道，他詩歌地圖上的等高線一直呈上升形態，只要確立了一個經緯度，就執著地去尋找那神奇的一抹。

《過客》中詩人對故鄉的吟唱，讓我心靈悸動，雙眸為之一亮！古今中外的詩人，無一不為故土送上一首首情歌。李白有李白的唱法，惠特曼有惠特曼的腔調。龐濤吟誦又是另辟蹊徑，《花果山》中，他說，“走向你/不是因為太白金星的拐杖/也不是因為美人松的忠貞剛強/還有十八盤的蜿蜒綿長/而是為了朝拜/玉皇閣天上人間的情殤。”一唱三嘆中，他從熟悉的景象具物中層層剝離，把天上人間的“情殤”一下子挑到鮮明的標識空間，讓人產生悠遠的遐思。

《古城磚》中，詩人充分調動歲月輪回作用于我們心靈的感知，用潛移默化的浸潤抒發感慨，“你的故事/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你的工藝/見證烽火歲月的心酸/櫛風沐雨/不變那份厚重和傲然。”這就用淡定之語，把你能想到的，你記憶里的，即使你僅僅看到一塊磚的變化，你就不會否認，我們，是自然里的一部分，我們亦存在于相對的永恒里。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艾略特一直認為，“詩人的職責是直接通過語言對他的民族負責，在某種意義上講，詩歌能夠保存甚至恢復語言美，能夠而且應該發展語言。”龐濤詩歌語言的敘述姿態，始終是背離那種意象雜陳、晦澀難辨的“朦朧效應”。他的語式呈現，一直是清新、疏朗而優美的，而其中蘊含的濃郁詩情，又是那么準確地抵達人的心靈深處，潤澤著漢語的精深博大，實踐著“春風化雨”的詩歌根脈。

我特別歆羨、欣賞詩人從職業獨特的固態物體中，尋覓并發現詩歌內核的過人才能。在《信用卡》中，他娓娓道來，“當誠信走向市場/已不再是聲譽靜態的虛擬/而是價值運動的載體/一張信用卡/既可丈量事業的高低/又能劃出品行的軌跡/退休后/將不再與你有任何交集/珍惜！珍惜！”詩中的一張信用卡，已不再是靜態的物體，它與你的人生觀、價值觀、生活觀有機交接，且又傳遞出時光如流逝的溪水，不會倒流，應珍惜美好年華，有所作為。

在《又降息了》一詩中，他把慣常的儲蓄利息升降，賦予鮮活、立體的生存圖景，讓人久久回味，“那些手持存單的儲戶/無奈感慨嘆息/生活平靜地延續/鬧鐘一樣恪守不變的規律/人們吃著一日三餐/也不忘刷屏休息。”當詩化的人間百態在空靈中飄逸的時候，我們的視野亦會變得遼遠而深邃。

英國詩人雪萊在詩論中感言，所謂推理與想象這兩種心理活動，前者指心靈默察，不論如何產生的兩個思想間關系，后者指心靈對那些思想起了作用，使它們染上心靈本身的光輝，并且以它們為素材來創造新的思想。這就精辟地提示我們，在推理與想象的詩歌架構中，情感始終是不容忽略的詩歌內核，否則便不會有新穎思悟的脫殼而出。

龐濤的詩歌情感一直是真摯、飽滿而動人心弦的。他的《寫給父親》，可謂深情焦聚的代表性佳作，“拉著你的手，心中裝滿思念/你是我義無反顧的天/姊妹成長的背影/一刻未曾走出過你的視線”，“從牙縫里摳出每一分錢/抽著報紙裹的老煙卷，吐出/一個又一個溫暖的圈/燈一樣燃燒到盡頭/照亮/匆匆人生的威武平凡。”句式平易樸素，近乎白描手法，卻又那樣微言大義，情透紙背，將一個平凡而又高大，負重擔當的父親形象，生動而細膩，栩栩如生地聳立在我們面前！讀著這樣的文字，誰又能不被熱淚洇染，油然升起一種感動、感慨之情呢？

大詩人艾青曾言，在萬象中，拋棄著，揀取著，拼湊著，選擇與自己的情感與思想能糅合的，塑造形體。龐濤的這本新詩集，恰是遵循、契合了艾青的妙論，在人生與社會紛繁的世景百態中，選取了那些與詩的靈感相逢相知的一瞬，描摹了一幅幅瑰麗斑斕的人間煙火。《四月，那片油菜花》中，“靈動的湖底/倒映著人間萬象/四月，是桃花灼灼/亦是油菜花的夢鄉”；《窗簾》中，“風來，吹落夢香一席/雨落，情牽魂魄心扉/你裝飾了窗臺/生活又裝飾了你”；而在《善良啊，有多遠》中，詩人直抵心靈深處拷問，“那是一念積善成德的因緣/在心與心之間，真不知道/善良啊，有多遠”。像這樣令人游目騁懷，浮想聯翩的佳作，在整個詩集中俯首可拾，美不勝收。

大文豪蘇軾在其著名的《定風波》一詞中吟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我覺得詩句疊印在詩人龐濤身上是如此契合！不是嗎？他在事業、文學之路上，或許亦經歷過林間瀟瀟風雨，然他依然閑庭信步，以自己淡定灑脫的步履徐徐而行，從而收獲了一枚枚甘甜的碩果。這種讓人歆羨的前行姿態，亦正是他走向成功的奧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