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

朱長安

阿偉是個幸運兒，剛畢業就考進機關。發榜后親朋好友恭喜不斷，用大家的話來講，算是捧上了金飯碗。

報到前，剛從機關退休的大伯特意交代道，年輕人在單位要事事留心，處處注意呀，一定要給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

他表面上點頭認可，內心卻不屑道，好歹在學生會混了四年，這么點情商還是有的。

女友特地送他一件小禮物，一只印著Kitty貓的粉色保溫杯。阿偉也喜歡這只杯子，可又覺得這粉紅色太“娘”了，在家倒無所謂，帶到辦公室怕不合適。女友撒嬌道，必須帶上。理由是，杯子就代表她，她要天天陪著他才行。阿偉知道女朋友的小心思，這么做純粹是為了宣示“主權”，如同給他貼一個已有女友的標簽。阿偉只得遵命。

眼下這只杯子就放在他辦公桌上，工作時，喝水時，發呆時，那只粉色的Kitty貓都傻傻地盯著他笑，一如熱戀中的女友。

某一天領導似乎無意中發現了他的茶杯與眾不同，笑道：“呵呵，年輕人就是時尚，還卡通的呀。”

阿偉也跟著笑了笑，內心有點小得意。環顧一下幾位同事的杯子，清一色的透明玻璃杯，上下直直的，古板得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裝飾，擺在一起除了杯蓋的顏色，幾乎沒有區別。

又過了幾天，領導到科室安排工作，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了，盯著阿偉的杯子說：“你一個大小伙子，怎么用這么一個杯子？還粉紅色的，太花哨了吧，我們是機關，要注意影響。”

大家嘩啦啦將腦袋一起轉過來盯著杯子看。阿偉臉一下紅了，似乎做了錯事一般，立馬將杯中茶水倒掉，擰緊杯蓋放進抽屜。

第二天，阿偉瞞著女友換了一個透明玻璃杯。因為是新的，除了看上去更光亮點之外，和同事的杯子幾乎沒有區別。

細心觀察，大家的杯子雖沒什么區別，內容卻不盡相同。有綠茶、紅茶，還有什么也不放，就是白開水。

阿偉的咽炎又犯了，女友心疼他，立馬買來菊花、金銀花讓他帶到辦公室清熱去火。菊花被開水一沖，朵朵雪白舒展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光看著就令人口舌生津。領導瞧見了，盯著杯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就離開了。

過了幾天單位開會，領導先是講工作，最后講機關作風，講廉政建設，特地強調，我們單位是中醫藥管理部門，希望大家在工作中要注意形象，不要占管理對象的便宜，不要接受人家的小恩小惠，以免犯錯。講到這里還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朝他這邊掃了一眼，掃得他心里直發毛。

一整天，阿偉都在糾結，明天要不要繼續泡菊花茶。一個聲音說，自己是新人，還是處處小心為妙。另一個聲音又在反駁道，怕個啥，花錢買的，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最終，他想出一個聰明的方案：換個陶瓷杯。

他從家中那套景德鎮產的細瓷茶杯中挑了一只，潔白的杯身上，幾筆寫意的水墨蘭花，如一幅國畫小品，清新典雅。美中不足的是，這杯子似乎太大了點。第二天上班時，他便端著杯子美滋滋地喝起來，心想，這回看領導還有什么要說的。

這天單位開月度總結會，大家都提前帶上筆記本與茶杯，到會議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這樣的會阿偉參加過幾次，知道最上首那個空位是領導專座。

領導是最后一個到場的，徑直到專座坐下。會場立即安靜下來，會議便開始了。領導開會時，喜歡一邊講話，一邊用炯炯的目光掃視會場，目光所到之處一片肅靜。阿偉是新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每次領導掃視到這邊時，他都格外注意，努力將身板坐得直直的，手中的筆記個不停。可今天領導的目光老是卡在這里，幾個同事也不時地往這邊瞟，似乎還在抿著嘴笑。阿偉不知道哪里又出錯了，直到辦公室主任給領導倒開水時，他才發現，整個會場，絕大多數人用的都是普通的玻璃杯，只有他與領導用的是細瓷茶杯，質地、款式、顏色，甚至連上面畫著的蘭花都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茶杯整整大了一號。

第二天上班時，同事們發現，那只粉色的保溫杯又回到了阿偉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