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期
七﹑中亞地區的琵琶
在中亞地區的出土文物中,我們首先注意的是,在阿弗拉西阿卜雕像中的樂器——阮咸。這組文物是橫笛、豎笛與阮咸的合奏。這種圓形共鳴體的琵琶是第一次出現。長時間以來,學術界都認為阮咸是晉代的產物,是中國發明的。然而,中亞阿弗拉西阿卜出土的阮咸則是公元1~3世紀作品,現藏烏茲別克斯坦歷史文化博物館。很明顯,這是一個謬誤(圖35)。
在阿伊爾塔姆佛寺出土伎樂供養石雕中我們看見的琵琶,是與腰鼓與角型箜篌合奏的形態。琵琶的共鳴體很特殊,既不是梨形,也不是圓形,是一種葫蘆形變異的造型。這種造型在遠古時期美索不達米亞出現。這應該是曲項四弦琵琶。考古依據是公元1~2世紀作品(圖36)。
在瑣羅亞斯德教題材的圖像中,我們看見在第三層有兩個琵琶的造型,很顯然是曲項琵琶,與兩架箜篌合奏,是波斯音樂的濫觴。因為瑣羅亞斯德教是波斯人創造的。考古依據是公元5~6世紀作品(圖37)。
在阿弗拉西阿卜遺址還發現的一組泥塑中的琵琶,不是很典型,是公元5~6世紀作品。
在阿弗拉西阿卜大使廳壁畫中我們看見的琵琶,與排簫合奏,這個琵琶則是典型的棒狀梨形的直項琵琶。考古依據是公元5~6世紀作品(圖38)。
在波士頓博物館中,我們看見有中亞粟特人的完整樂隊組合,右邊第一位正在彈奏豎箜篌;第二位吹奏蘇爾乃依,這是非常奇特的。長時間以來,學術界認為中國嗩吶在明代才出現,但是,這里分明是嗩吶的特寫,是北齊的文物。
左一是彈奏曲項四弦琵琶;左二是彈奏五弦直項琵琶。二者非常明顯是用撥彈奏。粟特人的樂舞對中原樂舞產生過積極的影響,為什么歷史文獻中不記載嗩吶的影響呢?考古依據是公元5~6世紀文物(圖39)。
在中亞樂舞對中原樂舞影響中,我們又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在北周安伽墓樂舞圖中,出現的都是曲項琵琶。基本上是與豎箜篌、豎笛、橫笛、細腰鼓等樂器的合奏,都沒有出現直項琵琶,不管是二弦、三弦還是五弦(圖40)。
同樣,在史君墓室石槨壁上出現的琵琶,也都是曲項的,也都是用撥彈奏的(圖41)。
在虞弘墓葬所體現的文化藝術中,以波斯風格最為濃厚,人物造型都是波斯風格。基本上也是曲項琵琶。奇怪的是,卻有一個直項琵琶。按理說,波斯人是曲項琵琶的發明者,為什么會有直項琵琶(圖42)?
對于虞弘墓圖像的研究有助于學界對于中國與波斯、粟特、西域等地的音樂交流史的了解。而在隨后的研究中筆者發現,類似的中亞粟特人在華墓葬從漢代以來,主要還包括西安北郊的康業墓,甘肅天水入華粟特人墓葬,河南安備墓,以及在國外的日本京都Miho博物館、巴黎吉美博物館等,它們所展示的琵琶圖像所反映的音樂交流是一種民間的中外音樂文化交流,這種交流應該是早于官方的,可作為絲綢之路音樂交流上對正史官方記載的補充,并對后世影響深遠。
綜上所述,琵琶最早產生于西亞的美索不達米亞,也就是我們說的兩河流域,即伊拉克地區。從公元前4000年到公元前7世紀,我們都可以看見美索不達米亞的琵琶演奏,從兩根弦發展到四根弦,但是都是直項,既有男性彈奏,也有女性演奏,為世界琵琶樂器提供了最早的造型實物。
埃及的琵琶出現歷史比美索不達米亞晚許多年,從考古圖像中,我們看見直到埃及新王國時期,也就是公元前1500~前1341年,才有長頸琵琶的圖像,比美索不達米亞公元前4000年的歷史幾乎晚了2500年。
這兩個國家使用的都是一種長頸直項的琵琶。
波斯人卻不采用古代阿拉伯人發明的長頸直項琵琶,而非要自己發明一種曲項琵琶。波斯人對他們的琵琶稱為barbat,對中國的音樂有非常大的影響,中國的曲項琵琶術語就源自波斯人barbat。
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長頸琵琶西漸到歐洲后,首先在希臘產生了新的棒狀梨形長頸琵琶。因為兩河流域阿卡德人繼承了蘇美爾人的傳統。他們對蘇美爾人的樂器作了修改,并補充了本身獨特的成就,并用pantur來稱長頸琵琶。
在“犍托羅雕塑中的琵琶”中,刻畫了七位人物,中間有一位彈奏琵琶的造型,很明顯,是一個三弦的琵琶。考古依據這是公元1~3世紀的作品。
在“犍陀羅音樂與舞蹈浮雕”中,還有一個彈奏曲項四弦琵琶的造型,也不用撥,而是手指撥彈,為舞蹈者伴奏。考古依據是公元2~4世紀作品。
五弦琵琶在印度最早出現在公元2世紀,一直到公元8世紀還在使用。
中亞地區采用了波斯的曲項琵琶,也有五弦琵琶。但是,在印度雖然也使用曲項琵琶,但是卻長期使用五弦琵琶。這種五弦琵琶的造型,卻與古代希臘的pantur長頸琵琶非常相似。古代希臘的pantur出現于公元前2世紀。這個樂器中保留了琴體部分,琴頭已經剝落,但是與后世印度五弦琵琶的造型還是非常相似的。正是亞歷山大大帝入侵印度旁遮普地區后希臘藝術的產物。這種樂器對印度的琵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長時期以來,學術界都認為五弦琵琶產生于印度,但是公元前2世紀古代希臘的pantur就已經出現,并隨著亞歷山大大帝傳入印度,直到公元2世紀后,我們才看見印度文物中的五弦琵琶,顯然是古代希臘音樂影響的產物。
中亞地區的琵琶隨著粟特人的東移而傳入中國,在北周安伽墓、史君墓與虞弘墓葬中得到證實。
從音樂考古學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長頸直項琵琶﹑曲項琵琶與五弦琵琶在絲綢之路上的東漸,彌補了中國音樂史上的空白,鮮明地闡述了琵琶是隨著絲綢之路文化的傳播而交流。在發展過程中,不同國家采用了不同的琵琶形式,這種嬗變正是絲綢之路音樂史上一個重要的特征。
參考文獻:
[1]宮治昭·モタメディ遙子編,【世界の博物館19,シルクロード博物館,壯大なる東西文明交流のるつぼ】,昭和54年(1979年),講談社。(日語版,宮治昭等編,《世界的博物館19,絲綢之路上的博物館,壯麗的東西方文明的交流》,昭和54年,1979年)
[2]柘植元一著:《絲綢之路樂器の旅》,音樂之友社,1992年版。
[3]柘植元一著:《シルクロ--ドの響き》,山川出版社,2002年版。(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