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下雪了嗎

口于貴尊

小時候，冬天特別冷，雪特別大。我長得瘦小，手腳經常被凍傷，幾乎大半個冬天都是在家中度過的。我討厭冬天，也討厭雪。

一天，我的兩個哥哥在院中一邊掃雪，一邊堆雪人。他們一會兒堆個雄雞打鳴，雄雞威風得像凱旋的斗士；一會兒堆個母雞下蛋，用掃帚指著那些“雪蛋”哈哈大笑；一會兒堆個小豬，笑道：“小豬小豬真快活，貪吃貪睡不干活……”

我在門里看著，好生羨慕，忍不住偷偷地跑出去，不料被他們發現，大哥拿著掃帚趕我進屋，二哥手疾眼快，把一大木锨的雪扣在我頭上，雪水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涼透了心。

我跑進屋，蜷縮在被窩里，望著窗外。我不敢恨哥哥們，我恨雪。

上小學了。冬天還是那么冷，雪還是那么大，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路邊溝。有時候腳步邁出去，腳印很快便被風雪掩蓋；常常一腳踩下去，雪一下子就沒到膝蓋，一路幾乎都是在爬行。但我還是要堅持去學校，畢竟教室比家里溫暖一些。

有一天，媽媽有事出門，讓我留在家，中午喂雞喂豬。我非常高興，向媽媽敬了個禮：“保證圓滿完成任務！”中午剛過，大隊通知分豆油，我跟在鄰居身后排隊，領到了屬于全家的一斤豆油。我正喜滋滋地往回走，不料腳下一滑，摔了個倒仰，好在油瓶子沒有撒手。可當我爬起來的時候，發現半瓶油都灑在了棉襖上。

回到家，我拿起勺子，又是擠又是刮，怎么也收不起半兩油。媽媽回來正好看見，說：“真是沒用，以后吃啥？明天趕緊去上學！”我知道惹大禍了，可后腦勺雞蛋大的包跟誰說呢？我只有偷偷恨雪。

上中學了，學校離家有十多里路，家里唯一一臺破舊的自行車歸我了。冬天的雪很大，騎行在雪路上，有時像走在松軟的草坪上，有時像在山谷中“沖浪”。雖然有時也會翻車、打滑，但我的車技越來越好，突然感覺：雪摔打著我，也陪伴著我。

上了初二，我開始住校。那年的初雪，來得有些早，飄飄灑灑、自由自在。望著教室窗外，我有些想家，不知家里是否也在下雪，糧食是不是已經收完，冬菜是不是已經埋在雪里。父母一定很辛苦，屋里也一定很冷吧……

同桌遞給我一張紙條：“出去看雪嗎？”字很漂亮，標準的行楷。我轉過頭，第一次正面看同桌。她很漂亮，臉色微紅，像是有點激動的樣子。我點點頭，把紙條疊好，夾在我經常翻看的一本書里。

同桌穿著一身潔白的棉服，與飛舞的雪花渾然一體，如果不是戴著紅色的圍巾，恐怕很難發現在雪地里奔跑的她。

操場上，我們不知跑了多少圈，兩串平行的腳印蜿蜒著，一直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我們共同享受著雪的世界。后來跑著跑著，就都慢下來，她突然問我：“知道為什么叫你出來看雪嗎？”我搖搖頭。她笑著說：“因為我看出來，你想家了啊！”我一愣，她又笑著說：“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來的嗎？”我點點頭，馬上故作平靜地沖她笑了笑，因為擔心她看出來我正凍得打哆嗦。她告訴我：“因為我也想家了啊！不過，我的家鄉沒有雪。我從小就夢想見到雪，今天是我的生日，謝謝你陪我一起踏雪！”

我一時手足無措，口中不停地說著：“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我沒有什么禮物送你，就送你一個雪人吧！”

于是，我們一起堆雪人，我用雪做了兩根生日蠟燭，我們還一起唱了兩遍《生日歌》……

寒假之后，我的同桌就回到她沒雪的家鄉去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又一個雪天，我獨自一人在操場上走，想起之前在雪地上給同桌過生日的情景，突然想在雪地上寫點什么。

寫點什么呢？我找到一截樹枝，認認真真地寫下幾個大字：你那里下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