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洪彬 石豐豪 蒯麗萍 徐冬艷 韓 晟*
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癥研究機構(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 IARC)2020年全球癌癥統計數據顯示,肺癌在中國的新發病例數高達81萬,位居中國癌癥新發病例數第一位。同時,肺癌死亡病例數也明顯高于其他癌種,高達71萬,約占我國癌癥死亡總人數的23.8%[1]。在確診肺癌病例中,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NSCLC)的比例是80%~85%,是最常見的肺癌亞型[2]。隨著腫瘤分子生物學研究的深入,靶向治療藥物的研究和臨床應用已成為目前NSCLC研究領域的熱點,表皮生長因子受體酪氨酸激酶抑制劑(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tyrosine kinase inhibitors, EGFR-TKI)藥品則是目前NSCLC治療中最成熟和最重要的靶向治療藥品[3]。但EGFR-TKI藥品價格和肺癌的治療費用普遍較高,這對患者、家庭、社會和政府均是沉重的負擔[4-6]。
醫療保障是減輕群眾就醫負擔、增進民生福祉、維護社會和諧穩定的重大制度安排[7]。自2018年國家醫療保障局成立以來,國家醫療保障局實施了醫保藥品目錄動態調整(包括調出、直接納入和醫保談判/競價談判納入)、藥品集中帶量采購和雙通道等一系列醫保政策,以減輕患者用藥經濟負擔,提升藥品可及性,滿足患者臨床用藥需求。本文遴選2017—2021年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和醫保談判政策中涉及的EGFR-TKI藥品,利用間斷時間序列模型評估政策對EGFR-TKI藥品采購的影響,為集中帶量采購和醫保談判政策的完善與推進提供實證參考。
從醫保藥品目錄調整來看,2017年醫保藥品目錄調整,醫保部門將吉非替尼和??颂婺嶂苯蛹{入2017版醫保藥品目錄,厄洛替尼則通過醫保談判進入2017版醫保藥品目錄;2018年,國家醫療保障局組織腫瘤藥專項談判,奧希替尼和阿法替尼兩款EGFR-TKI藥品談判成功,被納入醫保藥品目錄;2020年阿美替尼談判成功,進入2020版醫保藥品目錄,這是上市后進入醫保藥品目錄最快的EGFR-TKI藥品;2021年,達可替尼和伏美替尼談判成功,進入2021版醫保藥品目錄。從集中帶量采購政策來看,截至2021年底,吉非替尼是唯一一個涉及集中帶量采購的EGFR-TKI藥品,具體情況見表1。從醫保藥品適應證來看,目前納入醫保藥品目錄的EGFR-TKI藥品適應證重疊嚴重(即大多數產品用于醫保報銷的適應證相同),僅埃克替尼與阿法替尼擁有獨占的醫保藥品適應證。

表1 醫保新政下的EGFR-TKI藥品
由于吉非替尼是唯一一個涉及集中帶量采購的EGFR-TKI藥品,因此,以吉非替尼為例研究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對EGFR-TKI藥品的影響。此外,奧希替尼是目前使用量最大的EGFR-TKI藥品,因此,以奧希替尼為例研究醫保談判政策對EGFR-TKI藥品的影響。
本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全國醫藥經濟信息網(chinese medicine economic information, CMEI),從CMEI數據庫中提取2017—2021年EGFR-TKI藥品的季度使用數據(連續樣本),樣本數據包含539家三級醫療機構。
當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不可行時,間斷時間序列分析(interrupted time series analysis, ITSA)是評估干預政策措施影響最常用的準實驗設計[8]。ITSA也被視為穩健的觀測設計之一,因為其可以控制許多衛生系統結果中存在的長期趨勢[9-11]。本研究采用單組間斷時間序列模型,其模型表達式如下:
Yt=β0+β1Tt+β2Xt+β3XtTt+εt
Yt是在每個等間隔時間點t測量的匯總結果變量,Tt是研究開始以來的時間(可以為年、季度或月份),Xt是代表干預(干預前階段0,否則為1)的虛擬變量,XtTt是交互項,εt是誤差項。
在單組模型中,β0代表結局變量的截距或起始水平,β1是政策干預引入之前結果變量的斜率或趨勢,β2代表政策實施后瞬時的水平變化,表示干預前和干預后結果斜率(趨勢)的差異。因此,具有顯著P值的β2,可以表示瞬時的政策干預效果,具有顯著P值的β3,可以表示隨著時間推移的政策干預效果[12]。
所有原始數據的處理在Microsoft Excel中進行,所有模型的構建和分析在RStudio(Version 1.4.171 7)中進行。同時,使用杜賓-沃森檢驗(Durbin-Watson test, DW test)檢驗模型是否存在自相關[13],并使用Prais-Winsten方法對自相關進行校正[14]。
1.4.1結局變量本文采用EGFR-TKI藥品的限定日費用(defined daily dose cost, DDDc)、采購金額和使用強度(defined daily doses, DDDs)作為模型的結局變量。DDDs=總用藥量/限定日劑量(defined daily dose, DDD),反映藥品的使用量;DDDc=該藥年總用藥金額/該藥DDDs,反映藥品價格。藥品的DDD值來源于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15],并由CMEI邀請臨床藥學專家進行核對。
1.4.2政策干預點的選取分別選取吉非替尼和奧希替尼納入研究,使用間斷時間序列模型分別評估集中帶量采購和醫保談判政策對其DDDc、DDDs和采購金額的影響。吉非替尼參與集中帶量采購的政策執行時間是2019年3月底,考慮到政策滯后的影響[16],選取2019年第二季度作為干預點,模型的觀測期為2017年第一季度至2021年第四季度。奧希替尼參與醫保談判的時間是2018年10月,同樣考慮政策滯后的影響,選取2019年第一季度作為干預點。此外,由于奧希替尼于2017年3月才在國內上市,所以模型的觀測期為2017年第二季度至2021年第四季度。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吉非替尼的DDDc呈下降趨勢(β1=-4.784,P<0.05)。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時,吉非替尼的DDDc顯著下降85.173元(β2=-85.173,P<0.001)。此外,集中帶量采購政策改變了吉非替尼DDDc的變化趨勢,與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相比,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后,吉非替尼的DDDc下降趨勢增大,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3=-1.829,P>0.05)。結果見圖1,模型參數結果見表2。

圖1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后吉非替尼DDDc的變化

表2 吉非替尼DDDc的ITSA結果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吉非替尼的DDDs呈上升趨勢(β1=4.017,P<0.01)。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時,吉非替尼的DDDs顯著增加22.61萬(β2=22.610,P<0.01)。此外,集中帶量采購政策改變了吉非替尼的DDDs變化趨勢,與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相比,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后,吉非替尼的DDDs呈下降趨勢(β3=-6.590,P<0.01)。結果見圖2,模型參數結果見表2。

圖2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后吉非替尼DDDs的變化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吉非替尼的采購金額呈上升趨勢(β1=588.55,P<0.001)。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時,吉非替尼的采購金額顯著升高2 920.81萬元(β2=-2 920.81,P<0.001)。此外,集中帶量采購政策改變了吉非替尼采購金額的變化趨勢,與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相比,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后,吉非替尼的采購金額呈顯著下降趨勢(β3=-1119.95,P<0.001)。結果見圖3,模型參數結果見表2。

圖3 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前后吉非替尼采購金額的變化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奧希替尼的DDDc呈上升趨勢,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1=6.239,P>0.05)。醫保談判政策實施時,奧希替尼的DDDc顯著下降1 205.926元(β2=-1 205.926,P<0.001)。此外,醫保談判政策改變了奧希替尼DDDc的變化趨勢,與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相比,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后,奧希替尼的DDDc呈下降趨勢,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3=-36.934,P>0.05)。結果見圖4,模型參數結果見表3。

圖4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后奧希替尼DDDc的變化

表3 奧希替尼DDDc的ITSA結果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奧希替尼的DDDs呈上升趨勢,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1=0.219 5,P>0.05)。醫保談判政策實施時,奧希替尼的DDDs上升,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2=1.887 1,P>0.05)。此外,醫保談判政策改變了奧希替尼DDDs的變化趨勢,與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相比,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后,奧希替尼DDDs的上升趨勢增大(β3=11.441 0,P<0.05)。結果見圖5,模型參數結果見表3。

圖5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后奧希替尼DDDs的變化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奧希替尼的采購金額呈上升趨勢,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1=1 005.9,P>0.05)。醫保談判政策實施時,奧希替尼的采購金額顯著上升(β2=8 170.1,P<0.05)。此外,醫保談判政策改變了奧希替尼采購金額的變化趨勢,與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相比,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后,奧希替尼的采購金額上升趨勢增大,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β3=405.4,P>0.05)。結果見圖6,模型參數結果見表3。

圖6 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前后奧希替尼采購金額的變化
研究結果表明,在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實施時,吉非替尼的DDDc顯著下降,即藥品價格顯著下降,且從政策實施后價格的長期變化趨勢來看,吉非替尼的價格也在不斷下降,這些變化將有助于減輕患者的經濟負擔。采購金額的顯著下降,則有助于節約醫院的采購支出和醫?;?。此外,集中帶量采購政策的實施顯著增加了吉非替尼的DDDs,出現了“量升價降”的現象。上述變化均符合集中帶量采購政策“以量換價”的邏輯[17]。雖然集中帶量采購政策使得吉非替尼在短期內實現了“放量效應”,但從政策實施后的長期趨勢變化來看,吉非替尼的DDDs呈下降趨勢,所以,如何保障其長期的放量和供應值得醫保部門重點關注。
研究結果表明,醫保談判政策實施時,奧希替尼的價格顯著下降,明顯減輕了患者的經濟負擔。此外,從政策實施后價格的長期變化趨勢來看,奧希替尼的價格還在持續下降,這將進一步提高患者的可負擔性。奧希替尼的采購金額顯著上升,且醫保談判政策實施后奧希替尼的DDDs呈顯著上升趨勢,這些變化說明奧希替尼在臨床的DDDs顯著上升,極大地滿足了患者的臨床用藥需求。
從研究結果來看,集中帶量采購與醫保談判政策對EGFR-TKI藥品的影響存在異同點。相同點在于集中帶量采購與醫保談判政策均使得EGFR-TKI藥品的DDDc顯著下降,DDDs上升,即減輕了患者經濟負擔的同時滿足了其的臨床用藥需求。
不同點在于集中帶量采購使得EGFR-TKI藥品的采購金額顯著下降,而醫保談判使得EGFR-TKI藥品的采購金額顯著上升,這種差異與政策和EGFR-TKI藥品本身的差異有關。1)藥品集中帶量采購政策側重于控費,而醫保談判政策側重于提高患者可及性;2)集中帶量采購的對象是擁有仿制藥(或生物類似藥)的EGFR-TKI藥品,而參與醫保談判的EGFR-TKI藥品則是獨家品種,醫保談判后,EGFR-TKI藥品價格大幅度下降,且可以醫保報銷,患者的可負擔性和可獲得性大幅度提升,臨床使用量顯著增加,所以其采購金額也隨之顯著增加。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性:1)樣本醫院代表性:研究選取的樣本均為三級醫療機構,代表性有限。2)數據局限性:由于研究數據為季度數據,政策干預效果的評估結果可能和使用月度數據評估的結果存在差異,還需要進一步使用月度數據進行研究。3)樣本局限性:本研究僅納入了吉非替尼和奧希替尼作為案例進行研究,并不能完全代表所有EGFR-TKI藥品受政策的影響。
對于集中帶量采購的EGFR-TKI藥品,價格降低和使用量增加的政策效果已非常明顯,醫保部門應該完善藥品質量監督體系以保證集中帶量采購中標的EGFR-TKI藥品質量,完善集中帶量采購藥品供應保障體系,防止集中帶量采購藥品出現短缺問題。由于醫保談判會顯著降低EGFR-TKI藥品價格和增加采購金額,醫保部門需要完善醫保談判藥品“雙通道”管理機制,以提高醫保談判EGFR-TKI藥品的可及性。此外,對于通過醫保談判的EGFR-TKI藥品,在考慮醫?;鸪惺苣芰Φ耐瑫r,醫保部門應該加大監管力度,警惕醫患共謀產生的道德風險[18],以防止醫保基金的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