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孤島”意象,是曹文軒成長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意象,既與其故鄉四面環水島狀地形地貌特征、作家的濃重鄉愁和深刻記憶有密切關系,也是作家借其封閉、隔絕和偏僻的特征反映來此插隊的外地女孩受困、受苦、受難的一種社會、文化與精神之困境。
【關鍵詞】曹文軒;成長小說;“孤島”意象
【中圖分類號】I247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07-0031-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07.010
【基金項目】江蘇高校“青藍工程”人才培養資助項目(項目編號:[2021]11);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課題項目《新世紀江蘇戲曲文學創作研究》(項目編號:22021SJA1952)。
曹文軒的兒童小說多將其筆下的村莊、校園安排在“孤島”之中,這既與小說中蘇北里下河的水網地區特定地形地貌有關,同時也是作家匠心獨運、精心創造的文學風景。作家認為“‘島’這一意象,表明了它的四周是茫茫大水,是被圍困的……小說無數次選擇了這種封閉狀態的空間,然后圍繞‘逃離’這一基本欲望(基本事件)而編織了各種各樣的故事”[1]182。正是這種封閉而隔絕的“孤島”地理環境,外來城里人被作家賦予了一種“置身異鄉”[2]211的人生感受和情感體驗。顯然,其小說正是以“孤島”這種封閉、獨立的時空體形式,既容納了作家曾經鄉土人生之濃重而深刻的鄉愁記憶,也象征、隱喻了當年外地插隊女孩成長過程中受困、受苦、受難的一種社會、文化與精神之困境。
一、社會、地理意義上的“孤島”意象
作家生活在蘇北里下河地區的鹽城農村,這里湖蕩密布、溝渠縱橫、河汊交織,是個地地道道、名副其實的水網地區。多年以前,為了抵御經常發生的水澇災害,當地人民便在低洼地區筑起一塊塊島狀的高地,用來建造村莊和種植莊稼。于是,縱橫交織的水網和四面環水的島狀地貌,便成為鹽城西鄉農村一種獨特的自然景觀,這也在作家心頭留下了濃重的鄉愁與深刻的記憶。“孤島”意象是作家筆下描寫最多的故鄉風景,也是其作品的一個核心意象。島和水緊密聯系,村莊、學校、農田,都是處在一個個大小不等、形狀各異的島之上,島是水鄉人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島,由此不僅成為其筆下的重要表現題材和寫作內容,也是其作品重要主題和寫作特色的體現和反映。
在特殊時期,一大批原先在南方城市生活的城里人先后來到偏僻的蘇北鄉村接受再教育,他們就像新移民一樣進入到一個全新的異鄉、地域生活,故而在日常生活、社會文化與風情民俗等方面,都會與當地人表現出很大的不同且一時難以適應,便會很自然地出現一種相對封閉而獨立的精神與文化上的“孤島”現象。作家對當年那段生活經歷可謂頗為了解和熟悉,故其小說中經常出現這種“孤島”的意象。
這種“孤島”意象,在作家的創作中,一開始還是偶一為之,后來在其多部作品中得到反復運用,于是便逐漸發展、明晰、成熟、定型,并由此成為貫穿其整個創作始終的一個中心意象而存在。其作品中的“孤島”意象,在其早期小說《紅葫蘆》中就已經常出現了,至《草房子》表現得已較為集中和典型了,“油麻地小學四周環水,很獨立的樣子”,無疑,這是說學校位于島之上。《山羊不吃天堂草》則由明子家鄉那長滿高貴、神秘田堂草的湖心島,并由此發展、延伸為入城后自己私下里所搭的棲居窩棚,完成了由自然地理環境的現實“孤島”向隱喻的象征精神和文化“孤島”的轉移和擴展,由此形成了城鄉人與文化等相對立的一面。在作家后來一鼓作氣創作的《細米》《紅瓦》等眾多兒童文學作品中,幾乎毫無例外地將村莊、學校等都安排在四面環水的這種既相對封閉又較為獨立的“孤島”之上。《紅瓦》中,“油麻地中學四周都是河,是個‘孤島’”;《青銅葵花》中,五七干校的四面是蘆蕩,河對面的村子“大麥地……四周也是蘆蕩”,而且村外的蘆蕩里還有很多這樣人跡罕至的小島……在蘇北里下河地區這一水網地區,因湖蕩、溝渠、河汊相隔,這里的村莊實際上都是由許許多多、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名副其實的島狀地塊所組成,故“是一個相對獨立的世界”。顯然,這都是地理意義上四面環水的獨立而封閉的“孤島”意象。
成長小說的主人公多是由當地的男孩和外來的城市女孩所組成,由此表現其都是成長者的小說主題,如《青銅葵花》中的葵花、《細米》中的梅紋、《再見了 我的小星星》中的曉雅、《薔薇谷》中的“她”……她們都是原本生活在江南城市,或因父母被下放到位于蘇北的五七干校勞動改造,或隨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而來蘇北鄉村插隊鍛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女孩。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她們是社會的漂泊者、流浪者,對于當地人來說,她們則是寄居客、邊緣人。她們初來乍到,當地人就像看西洋景一樣對待她們,只因她們的穿著打扮、性格氣質與眾不同,便成為當地人眼中一道人文景觀。同時,當地人也通過她們觀看、感受到了外面全新而不同的人、生活與世界。但時間一長,問題便出現了,盡管當地人曾給予她們以各種關懷和幫助,但艱苦的生產勞動是別人無法替代的,使得這些城里來的女孩為此吃盡了苦頭、出盡了洋相,多了精神上、情感上難以承受的、強烈的孤獨與無助之感,經受著從未有過的生活磨難和精神、情感的煎熬。離家與歸鄉是人生的兩種常態,思鄉與漂泊相互交織,正如作家所言:“人類不得不流浪。流浪不僅是出于天性,也出于命運。”[3]174誠然,在這樣相對封閉、獨立的“孤島”生存環境里,對其來說是一個嚴峻的生活、生存考驗,許多人都是在煎熬中艱難度日,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因此對于這些外來的江南城市女孩來說,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們是社會的遺棄者和時代的受難者,在這樣一個封閉、落后、艱苦的社會環境中,異常艱辛的生產勞動使得她們難以承受,更不要說個人生活的難以維持了,《再見了 我的小星星》中的雅,還經受了生產隊長毛胡子的人身侮辱。在這里,鄉村的封閉、落后與城市的開放、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和烘托關系,并由此形成一種藝術上的巨大張力。“意義空間的幽閉以‘孤島’意象在物理空間的復制與變形中坐實了象征性,從形式到主題,在建構……小說一種獨特空間結構的同時,形成了他私人印鑒式的小說地理學。”[4]
二、文學意義上的“孤島”意象
“孤島”,原本是指自然地理意義上的真實存在,后來才逐漸轉化為一種文學上封閉、狹小、獨立、圍困、與外界隔絕等隱喻和象征意義,如“大麥地”“油麥地”,再如海邊的“茅屋”、杜家的“紅門”、馬水清家的“柿子園”,甚至趙一亮家的“閣樓”和丁香氏、丁黃氏家的“大床”,杜元潮死后在水上漂來漂去的棺材以及類似這樣封閉而隔絕的空間形態,如《山羊不吃天堂草》中師傅三和尚、明子和黑罐在城市某荒僻的角落所搭建的棲身窩棚與睡覺的地鋪。顯然,這種“烏托邦”式的真實“孤島”和文化意義上的“孤島”意象,是在原先大麥地、“孤島”等具有天然封閉性并在自然地理意義基礎上由實入虛地演化和拓展而來,由此形成一種封閉保守與開放進步之間的城鄉人與文化的對立、沖突,故而成為對當時外來受困者之社會處境、精神狀態的一種深刻認知和藝術呈現,更是對其社會處境、精神困境的一種象征和隱喻,作家正是借此探索這些外來受困者在艱難的社會處境和精神困境中所進行的自救和突圍過程。
在作家筆下,這種自然地理空間意義上的真實“孤島”,更多是從其天然的封閉性角度出發并得到表現的,而社會文化意義上的所謂“孤島”,則是對自然地理空間層面上“孤島”的一種延伸和拓展,所表現的是特定時代背景下人精神上的封閉與孤獨的壓抑和苦悶。正如亨利·列斐伏爾所說:“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蘊涵著某種意義。”[5]83因環境的封閉與自身的陷落而引發的憂郁、壓抑,始終作為物理空間所對應的意義空間,從形式到意義完成封閉空間結構的“孤島”意象的形象表述。《天瓢》中的油麻地,成了李長望、杜元潮和邱子東三人之間權力斗爭的領地,被其用政治的暴力筑起了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形成了文學意義空間上的封閉與獨立;《山羊不吃天堂草》中紫薇所居住的鋼筋水泥筑起的林立高樓的29層之上的住房,與明子棲身的角落里狹窄窩棚、地鋪,既構成鮮明的對比,又突出了其封閉、淪陷、孤寂的“孤島”文化意義。曹文軒小說中的“孤島”意象,承載了作家對原居住者和外來受困者生存狀態的強烈關注和理性思考。“孤島”意象,從初時多受到蘇北水鄉自然地理環境形成的空間意義上的“孤島”開始,進而轉變為后來社會意義和文化意義上的“孤島”意象,使得“孤島”意象的內涵不斷擴展、豐富和深化。“孤島”意象,既成為曹文軒小說的核心意象,亦成為其小說重要的精神內核,還由此成為其小說主題表現的主要載體和人之生存困境的隱喻。特別是通過外來的城里人形象,映照出“孤島”的封閉性和落后性,由此為作品中的“孤島”意象構建起一種城鄉與社會內外的對比和烘托關系,進而將“孤島”中人封閉、隔絕的生存境況以及為“水”(即地域)阻隔、禁錮的思想狀態和在封閉環境中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和壓抑表現出來。
而對于這些受困的孤獨者來說,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而由封閉帶來的強烈孤獨感,可謂是“孤島”意象的重要內核,也是當代文學的重要主題之一。就像尼采那一聲“上帝死了,人類被拋入荒原,在孤獨中尋找自我”的說法一樣,這些外來的城市年輕女孩對所經受的孤獨感受和體驗也各有不同。孤獨、憂郁、苦悶,亦是“孤島”意象所體現之人生困境的核心內容。在作家所精心塑造的封閉社會環境中,這些人已被其原來的城市所驅離、拋棄,只能在異地他鄉生活中感受、體驗和尋找自我的存在,他們從對生命的渴望、對生存的探索中,于獨立前行中探尋生命的本質,從內心深處尋覓一種堅持下去和突圍出去的精神力量。《天瓢》中,艾絨獨自一人來到油麻地,在新的生活環境中,她幾乎成了被社會拋棄的人,艾絨既要被艱辛的生產勞動折磨,還始終被濃重而強烈的孤獨無助感所包圍,最終陷入一種無法化解的精神困境之中。顯然,像艾絨這樣的孤獨者,她的情感世界、她的精神世界、她的現實世界,連同她個人本身,都是一個個封閉而獨立的“孤島”。作家借助水鄉中的“孤島”意象,從情感、身世、命運的角度對這些孤獨者的生存處境和精神困境進行深入、具體的解析,并將主人公放置到封閉而獨立的社會環境中,成為一個個封閉、孤獨的個體,內心遭受著情感和精神力量的沖擊,其實是對當時社會與時代背景下個體人物內心隱痛的一種象征和隱喻。
正因為如此,“孤島”意象除了具有原有自然地理特征的空間具象意義外,其另一功能和重要表征便是精神和文化意義上的一種符號和像喻,故其還有著一種超越封閉狀態、空間形態的形而上的抽象精神與文化意義。小說中大的有村莊、學校、院落,小的則有房間、閣樓、床鋪等,這些封閉的空間狀態,顯然都是“島”的轉換、變體和延伸,很自然地讓人進入一種“令人壓抑、痛苦與絕望的異境之中。異境是人類根據自己的生存經驗的一種想象,一種假設。人類一開始就喜歡設計這種異境”[1]182。相對于地理環境意義上的“孤島”意象,精神和文化意義上的“孤島”意象不再是具象的、封閉的,而是成為一種象征和隱喻,由此體現出精神、思想的形而上的抽象和開放特征。如《大水》中那位樂師將所寄居的城市形容為“孤島”一樣,在精神的“孤島”中遠離紛爭,獲得一種情感與精神的慰藉和生命的自救與主動突圍。通過作家有關“島”意象的自我理論闡述,我們對《紅瓦》和《細米》這種充滿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藝術想象作品中的“島”的生動意象和豐富意蘊,尤其是其所表現的思想放飛與精神追求就不難理解了。
三、沖破“孤島”束縛的精神自救
面對“孤島”,選擇“逃離”便是深陷其中之人的“基本欲望”,由此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求生故事[1]182。對于這些身處生活窘境和精神困境的外來異地受困者來說,藝術的拯救是作家在作品中為其精心設計和安排的暫時生存方式,同時也是情感與精神突圍的一個重要方式。作家經常采用的方法就是通過藝術的手段、方式和途徑,來構建起異鄉人心靈的庇護所,借此來抵御、化解和消除社會、生活環境帶來的各種情感和精神上的巨大壓迫與痛苦。上山下鄉,作為知識青年來說,既是為追求某種烏托邦式的政治理想而來,也是為時代潮流所裹挾而來。一方面,他們的思想觀念、精神需求為時代浪潮所制約;另一方面,他們處在封閉、孤獨的社會處境、生活環境中,兩者結合便自然造成了他們在思想意識和精神層面的自我封閉現象。
至于個體如何沖破社會外界對自我情感、精神世界種種有形無形的束縛,實現精神層面上的突圍,也成為作家關注和表現的主要對象與重要內容,而作家采用的方法就是他們在音樂、繪畫、雕塑等方面具有的某種藝術特長和才能,既能使他們樹立自己在當地人心中積極、正面的形象,亦能幫助他們減輕身心上所遭受的種種情感、精神上的重壓和痛苦,獲得暫時的輕松和平衡,心靈得以短時間的修復和凈化。《天瓢》中的艾絨彈得一手好琵琶,也只有在彈起琵琶的時候,她才顯得精神煥發、光彩照人,一改往日在生產勞動方面技不如人的窘迫狀況,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細米》中的梅紋,繼承了父親一位著名雕塑家的高超雕刻技藝,耐心教細米雕刻,引導他創作出了許多精美的藝術作品;《再見了 我的小星星》中的雅,也是個繪畫的高手,她將一個鄉村捏泥巴的小孩培養成未來小畫家的好苗子等,可見無論她們多么孤單、憂郁,不管生活有多么不順,但只要有展現自己藝術才華的機會,她們就會對未來懷有希望、充滿信心。可以說,正是音樂、繪畫等藝術,既為她們提供了一塊心靈上的凈土,讓她們感受到生活的溫暖與世界的美好,也讓她們在心中建立起個人精神世界的烏托邦,更是音樂、繪畫等藝術形式讓她們展現了自身的價值,由此實現情感和精神上的超越和升華。正是這種堅持,才使得她們實現了最后的返城,真正完成了身體和精神對“孤島”的突圍,以及精神的解放與心靈的回歸[6]。
四、結語
“孤島”意象,曾是中外文學表現的一個重要母題和核心意象,也是中外作家實現多樣化藝術呈現的敘事策略之一。曹文軒的成長小說,不僅讓讀者由此領略了其故鄉獨特的地形地貌等地理環境和社會文化意義上的“孤島”意象,還有其豐富深邃的文化內涵、意蘊以及眾多少男少女歷盡艱辛的成長經歷,并且還表達了作家對現實世界和社會人生的另樣思考。這顯現出作家在成長小說創作的鮮明藝術個性和獨特的藝術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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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曉(1990-),女,江蘇鹽城人,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文學、戲劇、高職教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