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笑然


賞花、惜花、愛花之事,中國自古有之,這也反映在了文學作品之中,如《詩經》中的“有女同車,顏如舜華”“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再如《楚辭》中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聯蕙芷以為佩兮,過鮑肆而失香”。在這些作品中,或以花貌人,或借花傳情,或用花喻己,花卉與人們的生活和精神聯系越來越密切,花的意象也在朝代更替和文學發展的過程中逐漸豐富成熟。簪花作為一種脫胎于該類文化的活動,大致自南北朝時期濫觴,在唐朝經過了一定的發展,如唐懿宗在為新科進士舉行的曲江宴上“命折花一金合,遣中官馳之宴所,宣口敕曰:‘便令戴花、飲酒。世以為榮”(《天中記》);進而到宋代蔚然成風,甚至男性也多好之,更是在文學作品中多有體現,既展現了宋代的世風日貌,也成為文化的獨特景觀。本文從中國古代的花卉文化起筆,在宋代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探究宋代簪花之風形成的原因,同時著眼于宋代簪花意象在宋詩詞中的體現并對其意象所表達的感情進行大致分類,探索簪花這一行為與宋人生活的緊密聯結,形成對宋代生活文化的部分觀照。
一、簪花之風在宋代流行的原因
花卉文化的繁盛,簪花之風的流行,與宋朝前期自身的發展息息相關。五代十國后,北宋建立,實現了局部統一,內部政治環境和社會環境趨向和平穩定,為經濟和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前提。北宋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均形成了適宜簪花之風流行的土壤,才得以使這種活動在宋朝發展至巔峰。
(一)觀宋代政治
在政治方面,最主要的推動力來自統治階級的政治支持和禮儀制定。自宋真宗時期開始,御宴賜花、簪花成為普遍的現象。在宋代朝廷為新及第進士開辦的聞喜宴上,賜簪花成為一項重要環節。天禧四年(1020),直集賢院祖士衡諫言:“大宴將更衣,群臣下殿,然后更衣,更衣后再坐,則群臣班于殿庭,候上升坐,起居謝賜花,再拜升殿。”(《宋史》)《能改齋漫錄》卷十三也記載了宋真宗東封賜宴時,親自為陳堯叟簪了一朵自己頭上的花以及賜花給寇準,說“寇準年少,正是戴花飲吃酒時”的史事。而且,宋朝實行重文抑武的政策,科舉考試規模不斷擴大。據統計,北宋朝共開科69次,總共取士達61000人。賜花簪花的行為被附加上了政治意義,用于體現皇帝對臣子的青睞和榮寵,簪花之風自然逐漸受到追捧。此外,簪花逐漸被納入禮儀和律法中,更是推動了簪花之風的發展。宋代統治者重視風俗的影響,主動謀劃治理之策,希望形成他們認為的“美俗”。宋真宗對大臣說過:“古今風俗,悉從上之所好。國家法令,不可不謹。”(《資治通鑒》)關于賜聞喜宴的禮儀規定,《宋史》提到:“押宴官以下俱興,就次,賜花有差。少頃,戴花畢,次引押宴官以下并釋褐貢士詣庭中望闕位立,謝花再拜,復升就坐,酒行、樂作,飲訖、食畢,樂止。”雖然禮儀已經規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簪花,《古今事文類聚》就記載過司馬光不喜華靡所以不愿在聞喜宴簪花的逸事。此外亦有大臣不重視所賜之花,《宋會要輯稿》有言:“(慶歷)七年正月十八日,侍御史知雜李柬之言:‘本朝故事,錫宴推恩,赴座臣僚所賜花并戴歸私第,在于行路,實竦榮觀,耀于私門,足為慶事。自景祐以來,因近上臣僚或威重自處,或輕率自便,纔出殿門,未及行馬,已取賜花授之左右。冬則擁裘而退,夏則頂帽而歸,自茲澆風,襲成慢禮。今除執政大臣并人使遇內宴及御筵并戴花歸第,其余兩省至百寮,率皆相仍輕擲賜以為雅厚。”可見御宴簪花已被視為皇權威嚴的體現、光耀門楣的證明,因而仁宗慶歷七年(1047),御史言:“欲乞今后凡預大宴并御筵,其所賜花并須載歸私第,不得更令仆從持戴,違者糾舉。”(《宋史》)最后獲得準允。由一開始的主要源于皇帝喜好和禮儀承繼到逐漸規范進行糾察,簪花被賦予的政治意義不斷強化,簪花之風也逐漸從宮廷之內傳到民間,并在各階層大眾間廣泛流傳效仿。
(二)觀宋代經濟
經濟方面,由于對內統治的和平穩定,宋朝的經濟發展日益繁榮,耕地面積的擴大和農業生產能力的提升,使花卉這樣的經濟作物得以有余力種植。宋朝時期花卉種植進入繁盛期,在全國范圍內形成了獨立的種植行業,花卉種植技術日趨成熟和精湛,宋人劉蒙《菊譜》中記載的菊花就有300多個品種。大面積的種植和充足的供應加上象生花制作的發展,使花卉更多地參與到宋人的生活之中,也滿足了簪花風流行的需求。尤其是宋朝手工業和商業興盛,市民經濟大大繁榮,市民生活更加豐富多彩,為民間買賣花卉、制花簪花提供了經濟基礎和消費市場,賣花行業生意興隆,像宋代花市,洛陽、揚州、開封、杭州等地都極為興盛。
(三)觀宋代文化
文化方面,簪花是對重陽節等傳統節日風俗的繼承與發展。插茱萸、插菊是重陽節的重要活動,在唐代便有諸多詩歌記述,像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中的“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以及王昌齡《九日登高》中的“茱萸插鬢花宜壽,翡翠橫釵舞作愁”。在宋代,人們的具體做法打破了傳統模式而有所創新。據記載,當時開封城里的婦女們“剪彩繒為茱萸、菊、木芙蓉花,以相送遺”(《歲時廣記》)。可見無論是在花的品種還是材質上,宋代的簪花都得到了進一步發展。每逢重陽佳節,民間有自發形成的花市,平民之家、官宦之家、宮廷之內都處處裝點菊花,舉行各種與菊花有關的活動,風氣極盛。可以說,重陽節的受重視與慶祝活動很大程度上推動了簪花風氣在民間的流行,并由重陽節擴展到節日以外的時間。
由此,在社會方面,簪花風氣可見一斑。歐陽修在《洛陽牡丹記》中記載:“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王觀在《揚州芍藥譜》中也說:“揚之人與西洛不異,無貴賤皆喜戴花。”周密在《武林舊事·都人避暑》中記載:“六月六日,顯應觀崔府君誕辰……茉莉為最盛,初出之時,其價甚穹,婦人簪戴,多至七插。”在宋代,無論男女,無論處在什么階級,簪花戴花成為普遍風氣,形成了宋人獨特的景觀。
二、簪花意象在宋代詩詞中的情感表達
通過前文可知,宋代在政治、經濟等各個方面形成了適宜簪花之風盛行的土壤,為簪花意象在詩詞中的大量出現奠定了基礎,而詩詞中的簪花意象所表達的情感意義也與這幾方面息息相關。通過對宋詩詞進行整理和分析,可以看出在簪花意象所表達的情感中,以下兩類表達最為常見和頻繁。
(一)歌頌皇家的政治詩詞
簪花意象出現在描寫宮廷皇家各類慶典和宴席的詩詞中,多抒發對皇家氣象的歌頌之意及贊美之情,或是作為新科士人的喜悅之情、謝恩之意,與政治影響緊密相關。例如,宋庠《群玉殿十二月二十三日錫宴》中的“先春皇意悅,花滿從臣冠”,《正月四日侍宴紫宸殿契丹使預會》中的“盤豐行炙數,冠重賜花馀”;姜夔《郊禮后景靈宮薛謝紀事》中的“六國文武浩如云,花簇頭冠樣樣新”;孔武仲《坤成節南宮賜宴》中的“風清百尺廡,花壓兩梁冠”;等等。可見賜花簪花在宋代禮會宴席上極為普遍,連郊禮這樣天子祭天地的大禮都要文武百官冠花,宴席無論對內對外也都一應賜花戴花,風氣之盛,已成禮儀,場面之盛,蔚為大觀。而作為新科士人參加宮廷賜宴,天子賜花自然也是無比光榮之事,如“特賜狀元”繆蟾在《瓊林賜宴》中寫的“席列綺羅陳玉食,花簪冠帽映金緋”;高選《題家信后》中的“帽插宮花瓊宴罷,身沾仙露賜衣榮”,描繪自己在中武科進士后參加宴會的情形,流露出榮耀自豪之情;景祐元年進士趙抃的《憶輦下寄同年楊子卿》中有“滿頭競插花千柄”一句,還有惠洪《青玉案·凝祥宴罷聞歌吹》中的“冠壓花枝馳萬騎”,都是回憶自己當年面見天子意氣風發的時光。
(二)抒發自身的情感詩詞
簪花意象多用于抒發作者自身的情感,表達不懼歲月磋磨,對生活的熱愛之情,以及展現自身的風骨情操。例如,蘇軾《吉祥寺賞牡丹》中的“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黃庭堅《鷓鴣天·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之和前韻即席答之》中的“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和“黃花白發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辛棄疾《臨江仙·簪花屢墮戲作》中的“一枝簪不住,推道帽檐長”,邵雍《簪花吟》中的“簪花猶且強年少,訴酒固非佯小心”,劉克莊《賀新郎(宋庵·訪梅)》中的“老子平生無他過,為梅花、受取風流罪。簪白發,莫教墜”,趙士礽《和張叔夏梅嶺》中的“衰顏白發旋老矣,脫帽簪花亦放哉”等,都是文人們在青春不再,年歲已高之時所作。他們懷抱樂天知命的心態,不懼年齡與他人眼光,依舊像青春時那樣熱愛生活、充滿活力,充滿對自由個性和釋然胸懷的追求。而陸游《梅花絕句》中的“醉帽插花歸,銀鞍萬人看”,周密《齊天樂·清溪數點芙蓉雨》中的“散發吟商,簪花弄水,誰伴涼宵橫笛”等則更多表現自己瀟灑清脫的情懷和志趣。除表現自我外,也有借簪花這種充滿生機活力的意象進行祝壽的,如胡仲弓《壽趙默庵》中的“年年常記今時節,花滿朝冠酒滿觴”,表達了美好的祝愿。這類詞中,陸游使用簪花意象較多,“短帽插花”“紗帽簪花”“醉帽簪花”“折花插帽”等,表現出陸游對簪花意象以及簪花行為的風神灑脫的鐘情。
(三)簪花意象的其他表達
除了這最為常見的兩類之外,簪花也有著更為豐富的出現。其中一類與節日文化息息相關。
除了在重陽節延續簪菊、插茱萸的傳統之外,簪花也逐漸出現在了其他的節日或節氣中。例如,洪皓《驀山溪·和趙粹文元宵》中的“蓮燈開遍,侍從盡登樓,簪花赴”,劉克莊《立春二首》其一中的“絲切登盤菜,花垂插鬢幡”,吳泳《洞庭春色·三神泉元夕》中的“山寺歸來簪花笑,笑老去猶能強作春”,這類簪花意象展現的是節日的喜慶氣氛和民間對國泰民安、喜樂祥和的向往,可以看出簪花與宋人的生活結合得越來越緊密,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此外,在一些閨怨詞中,簪花意象也有出現,此時簪花不再是抒寫作者自己的心情,而是賦予詞中女子形象以情感意義。例如,賀鑄《減字木蘭花·簪花照鏡》中的“簪花照鏡。客鬢蕭蕭都不整”,許棐《喜遷鶯·鳩雨細》中的“一春梳洗不簪花”,辛棄疾《祝英臺近·晚春》中的“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等,均是表現女子的惆悵、愁思、寂寞等心情。
另有一些比較少見特殊的情感表達,如姜夔《一萼紅·古城陰》中的“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便似是少見的以簪花寫愛情之思,詞人憶及“合肥情事”,愛憐梅花不忍摘簪。還有華岳《新市雜詠十首》其一中的“不帶冠兒不插花”,表現了詩人反簪花之風的灑脫生活,也反映了宋時此風之盛。
綜上,宋代簪花之風盛行的原因與宋代詩詞中簪花意象的情感表達息息相關。簪花之風的盛行,不僅體現了宋時經濟的發達、文化的繁榮,更展現出宋人追求美與個性獨立,熱愛生活的精神風貌,也使簪花這一意象在宋代詩詞中得到了極大的豐富和發展,形成了宋代獨具風騷的一種景觀,實現了社會與人文的相互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