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李建周(河北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嘉賓:北野(中國詩歌學會理事)、李潔夫(河北省文學藝術研究會副會長)、張凱成(首都師范大學講師)、吳媛(保定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天津師范大學博士生)、劉雪風(《詩歌月刊》編輯)
討論者:白歡(北京師范大學博士生)、丁永杰(四川大學博士生),景立鵬、馮躍華(河北師范大學講師),龐帥帥、賀姍姍、陳瑩雪(河北師范大學博士生)
整理:龐帥帥
李建周:今天是“詩歌聯合課堂·評刊會”的第5期,本次活動選取的刊物是《詩歌月刊》2024年第1期。開幕式和主題發言環節,郁蔥、耿占春、楊慶祥、王雪松、李章斌等詩人、學者,分別從詩歌景觀的呈現與詩學話題的引領、詩人、評論家與刊物的深度關聯、文學圈子與詩歌生態的生成、當下詩歌討論與詩學傳統等不同層面,觸及了與《詩歌月刊》有關的詩學話題,既有現場感,又有歷史感。專題發言,我們將聚焦于刊物具體欄目和作品進行討論。首先請《詩歌月刊》主編何冰凌對刊物進行簡要介紹。
何冰凌:《詩歌月刊》創建于1984年,今年整整四十周年。在這個時間節點開評刊會對《詩歌月刊》來說意義重大。頭條欄目“獨秀”,名字由新文化運動的發起人陳獨秀而來,欄目以作品加創作談的方式推出。“中堅”欄目主要推出一線實力詩人的作品,特色是作品加深度訪談?!八淼馈弊鳛榉浅TO欄目,主要是為一些資深詩人而設立。老牌欄目“先鋒時刻”定位非常清晰,主要推出擁有一流詩意并具有創造性品格的作品。“新青年”欄目面向全國的青年詩人,致力于發現詩壇的新鮮面孔?!皣H詩壇”主要推出譯介作品?!霸娫挕眰戎赜谠妼W隨筆及評論。刊物從今年開始分單雙月增設了“童詩”和“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兩個欄目,主要是培養詩壇新生力量?!对姼柙驴费永m了《詩歌報》的傳統,注重思想深度、藝術特質和表達方式的多樣化。我們不遺余力地推出漢語詩歌中一枝獨秀的優秀文本,不拘一格地追求美學獨創、思想深邃、先鋒探索的人間詩,竭盡全力探索中國式現代化的現代詩學表達。
李建周:《詩歌月刊》的辦刊史與中國當代詩歌發展史有著多重關聯。郁蔥老師談到的,《詩歌月刊》的前身《詩歌報》與《深圳青年報》聯合發起的“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群體大展”,就是當代詩歌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接下來各位的發言既可以針對刊物本身,也可以拓展到整個詩歌現場,聚焦到詩歌寫作的焦點,深入詩學建設的深層。本期“隧道”欄目刊發的是北野的詩,我們先請詩人北野談一下。
北野:今天與各位師友的線上見面,是春天和詩歌帶來的美好。我的組詩《燕山信使》在第1期“隧道”欄目推出,離不開刊物對我的包容、理解和關注。把自己有質量、有探索分量的詩歌作品首先交給《詩歌月刊》,一直是我的習慣和情懷。近年來,圍繞“燕山”和“北國”形成的區域性地標寫作,是我著力創作和構建的一個詩歌主題。北方是一片多維度、多空間,擁有別樣歷史氣質和精神風貌的土地,我生活在這里,沐浴它源源不竭的賜予和光澤,領受它內在的原則和紀律,感受它生存的律動和未來,同時也感恩它給予我的再生和呈現機會?!对姼柙驴钒莺蛡鬟f了我的思考和探索。除了已經出版的《燕山上》《我的北國》兩本詩集外,我還有一本詩集《牧馬青山上》正在籌備出版中。緊緊圍繞“燕山”的創作和探索,也許會傾注我一生的力量。
李潔夫:我非常欣賞北野對詩歌的認真和執著。他的詩作不但具有現代意識,而且具有“燕山”和“北國”等特色鮮明的地域性。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人的身體是人的終極地獄。而我們的大腦始終被脆弱的智慧所占據。這讓我們一直疲憊不堪并遭到高處的懲處。這同時也使我們忽略了另一部分的生命和肉體,其中有對集體或個體心靈的俯瞰和關注;而心靈曾經是其中一片多么自然和諧的生命地理啊,她風貌古舊,惠雨天真,浮生本色,人際溫馨,這其實才更適合我們詩意的棲居?!保ㄒ婋S筆集《文身與臉書:一個人的詩學筆記》)詩人評論家宮白云評論說:“北野的詩歌除了強調原始的本質、生命的本源、復雜的人性等,還特別加深了對古典文化與神話資源的融合與發掘。在結構上、語言上、思維方式上都透著一種創造性特質,寫出了詩歌所能抵達的高度與深度。與其說詩人是一個尋蹤者,不如說更像一個思考64XhaoVIpmaCW2G3xcMVCBjOemrSsgLNtFaMg6CrGic=者,他在詩寫的同時獲得了共鳴與個人精神的磨礪和心靈的飽滿及慰藉,其實這就是詩寫的意義?!保ㄒ姟洞嬖谟谧陨淼奶熨x使命—讀北野詩歌<燕山上>》)在我的詩歌觀念里,這也是當下詩歌現代意識的一種深度體現。
龐帥帥:作為一個安徽人,相比詩人北野筆下北方景觀的詩歌呈現,我更多地關注與安徽有關的詩歌創作。本期《詩歌月刊>的詩歌主要圍繞地域性的自然山水、景物,愛情的糾扯,日常生活的感思,以及對己逝親人的傷懷等主題展開,多數作品具有較強的個人風格。不過與“個人化寫作”不同,本期詩歌極具安徽地方特色,如碭山梨、“古20”、天柱山世界地質公園、月亮灣濕地公園等等。這不僅是對潛在消費群體的直接“命中”,還是對安徽特產、商業、旅游業的一種詩意化呈現??镌诒WC詩歌質量的同時,兼顧了地方特色。這不僅是一種難得的平衡,也是一種高超的營銷策略。在市場經濟時代,商品需要流量增加銷售額,詩歌也需要擴大自身的影響力。這是我們所處時代難能可貴的共贏。
李建周:幾位的發言涉及地域景觀的不同界面,這是當下詩歌寫作通向現代意識的一個重要通道。過去我們講現代意識更多是站在西方話語立場上的。如果將我們置身的此時此地作為主體性的基本面的話,現代意識肯定要和具體的地理空間發生深度關聯。下面我們請吳媛談一談,她有長期的一線工作經驗,從對中國社會豐富度的了解而言,她的發言可能會帶給我們別樣的視野。
吳媛:《詩歌月刊》把現代意識和中國精神明確地寫在了封面上,以此作為一種旗幟和號召。我們現在要追求一種中國式現代化的詩學表達,那么,什么是現代意識,又如何體現中國精神呢?在學術領域經常會談啟蒙現代性和審美現代性之間的沖突矛盾。我想談的是,進入新時代以來,現代性究竟有沒有發生變化?中國式現代化未嘗不是以中國的傳統經驗和現代的建設實踐來應對我們面臨的現代性和后現代性的一些困境,這是人類目前面對現代性困境的一種中國方案。作為文學意義上,特別是詩歌意義的新時代,它應該是什么樣子呢?我覺得通過《詩歌月刊》的一些理念,通過具體的創作實踐,可能會找到一些答案,也可能從中發現一些問題。目前的詩歌創作,還是離時代相對是有些遠的。詹姆遜在《政治無意識》中談到一切文學不管多么虛弱,都必定滲透著我們稱之為的“政治無意識”。一切文學都可以看作是對群體命運的象征性沉思。詩歌中的個人化寫作傾向已經不是一個什么創作問題了,但是有沒有這種群體命運的象征性沉思?我覺得這反倒是一個問題。我們試圖在這些海量的詩歌文本中去尋找那些真正具有時代感和現代感的痕跡時,總會感到某種不足。
李建周:感謝吳媛,她的視野比較開闊?!对姼柙驴匪珜У默F代意識,可以從各個層面、各個維度進行分析探究。甚至包括“詩話”和詩歌的互動,詩人的訪談和其作品之間的互動等,都在進行一種生成性交流。作為一個開闊的、可討論的空間,每一位作者、編者、讀者,都會在與他者的交流中尋找自己的個人化的體悟方式。
李建周:通過與地域相關的真實事物的景觀呈現,詩人們試圖在不同維度上探索與我們自身和歷史緊密相關的現代意識。它既關涉詩歌寫作的精神背景,同時也是當代詩學探索的重要命題。對于這一問題的自覺,明確體現在《詩歌月刊》的辦刊宗旨上。從早期的“探索性”,到后來的“先鋒意識”,再到今天的“現代意識”,《詩歌月刊》一直有意與當代詩壇深度共振,尤其是“先鋒時刻”這個老牌欄目更為明顯。下面請張凱成談一下這個專欄。
張凱成:“先鋒時刻”這個欄目比較吸引我,主要是因為最近在課堂中與學生不斷探討先鋒這個概念,激發了我對先鋒的興趣。本期收錄的是蒙晦、一葦渡海、離開與董眉四位詩人的作品,均表現出個性鮮明的寫作特點。不過這些出現在“先鋒時刻”欄目中的詩歌,無論從寫作對象還是從表達方式來說,表現比較多的是日常性或者說現實性。如果先鋒意味著一種日常反叛與精神先導的話,那么這些詩歌與“先鋒時刻”這個欄目之間就形成矛盾沖突。這種矛盾并不是說日?,F實與先鋒概念的表面矛盾,而是深入先鋒內部質素的沖突。進一步講,并不是詩歌一旦涉及日?,F實、歷史記憶等因素時,就意味著不具備先鋒性。先鋒首先是一種相對性的概念,就比如穆旦1940年代詩歌立足于日?,F實的書寫,但那是他完全把自己置身于時代危機之內、完全基于實踐行動的書寫,融合的是非常復雜與多元的現實體驗和詩學經驗,深刻地反映出他對時代的剖析以及對歷史的認知,確實能夠作為當時的精神先導,同時也有對1930年代純詩化以及對1940年代口號化寫作的反叛,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把穆旦在1940年代寫作日常與歷史的詩歌稱作“先鋒時刻”。但本欄目當中的這些詩在思考日?,F實以及歷史記憶等元素時,我感覺目前并沒有完全跳出日常與歷史的一般邏輯,其中所傳遞的詩歌經驗還是比較傳統的或者說固定的。
賀姍姍:“先鋒時刻”欄目中的青年詩人在語詞的歷險中,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完成了對現實、人生的具體觀照,在自我與生命的對抗和交融中賦予了詩歌一種張力。但我有一種隱隱的不滿足,我覺得這些詩并沒有帶我抵達一種所謂的“先鋒時刻”。這就讓我思考,到底什么是先鋒?這些青年詩人究竟如何突破自我、抵達先鋒?我認為,“先鋒”首先意味著一種反叛和背離,對傳統的、主流的一種背離,所以先鋒往往是邊緣的,不易于被主流和大眾接納的。用謝有順的話來說:“先鋒就是針對一種舊秩序的斗爭和反叛,表明它不愿再受舊有規則的束縛,而試圖達到新的自由與新的真實?!碑斎唬S著時代思想的變化,先鋒也會變成一種新的主流。帶著這樣一種歷史眼光來看,“90年代先鋒詩人的真實處境是:帶著歷史強加于個人之上的不可擦摸的創通,迎著消費主義時代無邊的有貨,詩人(也是時代的個人)所經歷的內心生活(或內心經驗)將是暖昧的”(周瓚語)。由此,如果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先鋒詩歌是歷史與時代賦予的精神勇氣和寫作動力,那么當下的青年詩人所要依賴和憑借并為之反叛的、用以確立自身存在價值的強大而有效的參照系和大他者又是什么呢?這需要我們深入到當下社會中去體察當代人(尤其是當代青年)所面臨的真實思想問題。
李潔夫:凱成和姍姍都提到了先鋒內部的沖突,也說明先鋒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從《詩歌報》那會兒起,就一直打著“青年性、探索性、公正性、信息性”的四性定語,后來變成“獨立、探索、多元、開放”。依據辦刊方針,從當年的蔣維揚、藍角、祝鳳鳴、喬延鳳,到后來的曹五木、小荒、余怒等主編和欄目主持人,先后推出了大量先鋒詩人。一直到現在,對《詩歌月刊》的“先鋒性”我一直印象頗深。說到這里,我不禁要問,究竟什么才是“先鋒”?埃利蒂斯說,詩在語言上的成功取決于組詞的方法,詩歌表現必須產生令人驚訝的效果。不過,根據我的寫作感受,我覺得詩人也許一開始會追求所謂的語言和技巧,但是寫到最后,肯定不是到語言和技巧為止。一段時期以來,我觀察到,就我熟知的一些先鋒詩人,為了表現自己,呈現自己,漸漸走上了口語詩的道路(還有一些走上了各種道路)。同時,為了彰顯自己,又夸張地變成了一些口號詩人。我覺得,有一些人確實做到了“驚訝的效果”,但是,太多都是過眼云煙,成了詩壇過客。
馮躍華:我的感覺是,《詩歌月刊》中有相當部分的詩歌是“有難度的寫作”,這種詩歌寫作是比較有分量的。如果用王家新的說法,這種有難度的寫作追求的不是“詩意”,而是“詩性”,是對“存在的觀照”,是對“精神的言說”。在這樣的詩中,我們能感覺一種力量,一種“求真”的力量。當然,話又說回來,這種“有難度的詩歌寫作”,既標明了寫作的難度,也意味著閱讀的難度,意味著進入詩歌的難度。這種難度對讀者來說不是一種閱讀的快感,而是一種“掙扎”和“搏斗”,你必須全力以赴地對待它,才能部分地進入詩歌內部,進入詩人的精神世界內部。如果說缺陷的話,我覺得《詩歌月刊》中缺少“反諷的詩”。如果時代是荒誕的,不管是平滑的歡樂頌,還是有難度的寫作,都無法真正呈現這個世界和自我的本相,唯有喜劇,唯有反諷,才能同時將世界與自我置于一種變形的精神結構中,以扭曲的方式來打破沉默。而這,不僅需要理性的批判,同時也需要詩人坐在被告席上,完成自我的反思。
李建周:大家談到的先鋒的內在沖突、自我解構和歷史變形,都和整個社會的結構性變化有關。與生活史、思想史的轉換相應,詩歌的“先鋒性”也是不斷流動的。鮑曼在研究現代性時提出了“流動的現代性”的說法,那么先鋒呢?它同樣體現出一種“流動的先鋒性”。正是意識到這種變化,刊物在保留“先鋒時刻”欄目時,將辦刊理念由“先鋒意識”調整為“現代意識”,在強調歷史傳承的同時體現出更大的包容性?,F代意識與青年詩人的創作息息相關。青年寫作的可能性與當下具有探索性的那一部分詩學元素是緊密相關的。在座的劉雪風既是青年編輯,又是一位風格明顯的青年詩人,我們先請雪風談談這一話題。
劉雪風:作為青年詩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安利一下“新青年”欄目。它對青年詩人具有莫大的包容與鼓勵。很多90后詩人,包括00后詩人,比較優秀的一批,基本上都在《詩歌月刊》發過作品。當然,以后肯定還會有更多的。他們的詩歌風格也是不統一的,多數具備良好的詩歌想象力、觀察力,同時體現出古典性與現代性的疊加態。其中不乏創新的敘事性表述,也有的呈現詩人對自我語言風景深度挖掘的勇氣?!对姼柙驴穼θ缃裾麄€青年詩歌創作群體抱有極大的期待,希望把更多更好的青年詩人作品呈現出來。
白歡:是的,可以很真切地感受到《詩歌月刊》對于青年詩人的關注。聚焦在“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第2期的是安慶師范大學白鯨文學社作品小輯,第4期是武漢大學浪淘石文學社作品小輯。在此之前其實也有大學生在《詩歌月刊》發表詩作,但是“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設置仍然非常有意義。這個欄目把個人的青春的詩作,和其所在的群體關聯起來,這是從“一個人”到“一群人”的轉變。如果未來某天,“一個人”具有研究價值,那么有心的研究者自然可以從他所研究的對象出發,找到“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找到這個詩人的青澀和青春所在的地方,去看他的生長環境和有意無意所接受的影響。這當然是從遠處著手的。如果在近處落腳,今年年初,“中文創意寫作”成為新增的中國語言文學的二級學科,“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其實一定程度上,也和創意寫作作為中文二級學科的設置相吻合。對于青年人的發現、培養、鼓勵和引領的各種作用,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心領神會。
丁永杰:“新青年”欄目幾位青年詩人總的來說均具有較強的“學院化”色彩。詩人們都追求一種詩藝上的自覺與創新,但具體呈現出來的詩歌質感卻大不相同。沙顯彤的組詩《寫作的理由》,初看題目就會有一種強烈的期待視野。細讀兩三遍之后,發現很難在詩中找到答案。幾首詩歌都寫個體與世界的對白,且對白的內容似乎又顯得模糊和跳動。余步組詩《地鐵拉花師》的詩歌視野十分廣闊。詩人的筆觸關注煙火人間中的形形色色,既有描寫校園、地鐵、工地等實際的社會面,也有抒寫月灰、湖心亭等物象的內在的情感面。能夠感覺詩人跳脫出了“學院”的場域,嘗試從大干世界中捕捉生活經驗,這對青年詩人來說非常難得。李昀璐的組詩《博物館》具有較高的辨識度。詩人圍繞“博物館”這一兼具美學與歷史、傳統與現代的意象來入詩,本身就能窺現詩人較高的藝術修養。難能可貴的是,作為一位女詩人,在柔滑的語言質感的基礎之上,同時對歷史與當下進行觸摸與審視,這應該是詩人對自我的超越。
白歡:永杰提出了青年詩人寫作的“學院化”色彩。當我讀青年詩作的時候,會有一種直覺,青年詩人寫作容易出現的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少年人持老人腔,在詩歌里比老人更早一步地衰老;第二個是少年人持娃娃腔,在詩歌里嗷嗷大哭或者口水橫流。無論是哪種,我覺得個人的問題不足以批評,因為第一個,當我在說出問題的時候,首先要反思的是自己,而重要的是,當我在說出問題的時候,更需要找出支配我們的底層邏輯——“微小”“內縮”為什么會纏繞著我們這代人,尤其是90后?
陳瑩雪:相比于青年詩人的創作以及存在的問題,我還是對童詩比較感興趣。這種興趣源于詩歌與童心碰撞而產生的對世界的另外一種觀察方式和進入途徑,也是我們重新感知自然萬物的柔軟收獲?!对姼柙驴分型姷淖畲筇攸c在于這些小詩人們更為柔軟更為溫和地保持著對周圍自然萬物的關注,幾乎每一個小作者都寫到了花草、山水和月亮這幾個意象。其實這跟我們這一期的封面提起的造物的真相有著不謀而合的意蘊。何為造物?造物指的是創造自然中的萬物。自古以來就對造物這一詞有著崇高的敬畏以及無比的贊美。但在童詩這里,造物者的神力被進行祛魅并重建。
景立鵬:從欄目設置上來看,《詩歌月刊》所選詩人兼顧三個群體:兒童、青年和中年。在閱讀過程中鮮明地感覺到了代際詩歌寫作的差別。童詩最典型的特征是一種知覺形式和感性結構。這一語言形式結構的內外都是知覺性,充滿了顏色、趣味、天真。而到了青年詩人那里,知覺不斷細膩化,密度和強度持續增強,修辭的沖動折射出的是一種青春的荷爾蒙和內在敏感。這種詩性的力比多通常帶來兩個問題:精彩絕倫的佳作、佳句,元氣淋漓,鋒芒畢露,比如沙顯彤、蒙晦的詩。另一個問題就是兒童時期對世界的整體性想象轟然倒塌,陷入了一種破碎的內斂的呢喃。而到了所謂中年詩人那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種主題化的寫作,經驗被凝定、沉積、板結為固有認知的分類系統中,而這是詩歌的大敵。這種主題化既可以是一種提煉,但必須是詩歌層面的提煉,而非主題內容上的提煉,也可能是一種盲視、偷懶,或者詩性能力的衰退。這三個階段各有利弊,也各有其寶貴的部分。
李建周:閱讀刊物的過程中,總有一種“孤絕的合唱”的感覺。袁永蘋談到的“用寫詩的方式來捕獲存在”,劉棉朵呈現的站在窗子后面“向內凝視”的姿態,都是歷史總體性的斷裂帶給匿名的主體的孤獨感。而在這個會議現場,大家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內獲得了交流的愉悅,這是詩歌賦予人們的一種美好。也正是在對話中我們感到一種更具包容性的現代意識的可能性。最后請何冰凌主編對討論做個簡要回應。
何冰凌: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非常感謝!“先鋒時刻”中先鋒的沖突我也是特別有感覺。這個欄目曾經改過,前年就把“先鋒時刻”改掉了。因為先鋒現在有一種落后、滯后的感覺。后來經過商量,我們最后還是改回來了。“先鋒時刻”已經有幾十年了,改回來以后我們有個定位,詩不一定是先鋒,但是里面一定有一些異質性的東西存在,這也是先鋒的一種表述。還有就是“新青年”和“全國大學生社團詩歌大展”作品中,他們寫的詩同質化、“學院化”、千篇一律、互相模仿,這也是很可怕的?,F在的大學生開始寫詩,包括一些詩歌獎,“學院化”特別嚴重。在詩歌路上看不到人的心跳,有的把句式特別拉長,沒有區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