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節(jié)冒冷汗的戲劇課

周曉

本著“這門課看起來學(xué)分特別好拿”的原則，我篤定地按下了選修戲劇課的確認鍵。邁著輕快的步伐，我來到了表演廳。看到老師正積極地張羅著大伙來到開闊的活動室圍成圈時，我忽然意識到這課堂內(nèi)容似乎與課題名稱“世界經(jīng)典戲劇觀摩”不太相符——它要求我們參與其中。

在大腦識別了這一重要信息后，我的身體做出了反應(yīng)。是的，上了一年大學(xué)，習(xí)慣了在熙熙攘攘的大課室里，做一名安靜的觀眾看著臺上的老師表演，我根本不習(xí)慣成為一名參與者。我開始本能地拒接——手心冒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來，大家拉起手圍成一個圈吧。”“男生女生交叉站啊，別分成男半球女半球啦。”老師輕松地布置了一條條任務(wù)，對于幼兒園的小朋友來說都很容易，但是，作為一個大學(xué)生，完成這幾個動作是多么困難啊！我感到自己是一個常年躲在黑暗里窺探光明世界的人，忽然被別人推了一把，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所有人都開始猶豫不決。

圍成圈？為什么沒人帶頭？那我要不要移動？會不會很突兀？人群開始像一堆蠕蟲一樣蠕動，扭扭捏捏，圈終于圍好了。牽手？上了高中之后，我還與何人有過任何“肌膚之親”嗎？我上一次擁抱母親是什么時候？我上一次挽著父親的手臂是多久前？我跟陌生人握過手嗎？現(xiàn)在要我和身旁素不相識的異性牽手？“不！”我在心里吶喊，仿佛一位自閉癥小孩。理智讓我的大腦發(fā)送了信號給感受器，我最終緩緩地抬起了手。旁邊充滿朝氣的男生對我笑了笑，一把握住了我。剎那間，有一道電流通過了我的全身。此時的我，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貓咪，被不知道什么安撫了，漸漸變得溫順。

嗯，我的心開始不那么慌了。好像做出點改變，和世界進行接觸，也不這么難了！

下一秒，我被打臉了。非常難！因為接下來老師說：“接下來三小時里，手機要鎖在小黑屋里。”自從上了大學(xué)，除了洗澡睡覺，幾乎手機不離手，現(xiàn)代人不都這樣的嗎？我真的打從心眼里認定自己不可能離開手機三小時的。我心里發(fā)毛，忽然意識到這跟癮君子好像沒有什么區(qū)別。

在接下來的三小時里，我的專注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到底集中到了什么程度？高考的時候，最緊張的理綜考試上，我也不能說是所有時間都精神集中。然而，在這三個小時里，誰說過什么話，臉上的表情，肢體的動作，我是一點也沒落下，盡收眼里。為什么會這樣？因為老師說：“玩幾個熱身的小游戲，誰出錯了，反應(yīng)慢了，就學(xué)狗撒尿。”好一個狗撒尿，我一個女孩子形象何存？好一個熱身游戲，玩完以后冒了一身冷汗。

三個小時結(jié)束，我還沉浸在課堂緩不過神來。我驚訝于自己的接受能力，三小時內(nèi)我從害怕交流，害怕接觸，害怕陌生環(huán)境，還怕犯錯，迅速成長為可以隨意交流，自然接觸，肆意在地上打滾加模仿狗撒尿……忽然間意識到，這應(yīng)該就是大家常說的戲劇的魅力吧！完全專注，完全沉浸，完全釋放自我……是一種藝術(shù)，也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

我，一個“現(xiàn)代式社恐自閉”人，在一節(jié)戲劇課上，痊愈了。

（元元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