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漂流記

[日]小松左京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剛要睡覺，忽然警報響了。

我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爸爸。自從跟隨父母搬到這個宇宙燈塔以來，這是我第二次聽到警報聲。聽著這刺耳的聲音，我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怎么回事呀，爸爸？”我停下拉睡袋拉鏈的手，問道，“是不是和上次一樣，又有流星路過？”

爸爸已經鉆進睡袋，等了好一會兒，他才起身。那如同怪物尖叫般的警報聲還在持續響著。窗簾的對面，昏暗的控制室里，紅色信號燈仿佛在喘息一般，一閃一閃的。

“你在這里等著。”說著，爸爸走了出去。

我的心中感到強烈的不安，于是也從睡袋里爬了出來。

最近，媽媽身體不太舒服，一直住在冥王星基地的醫院里。在宇宙燈塔OP17號上，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宇宙燈塔OP17號是通往太陽系外的冥王星航線上唯一有人的宇宙燈塔。

我叫良雄，今年13歲。因為我還是個小孩，所以沒有成年人的編號。我在冥王星基地出生，由于爸爸工作調動，我便跟著爸爸媽媽一起搬到了這座宇宙燈塔上居住。

你問我怎么上學？我是跟著一臺教育機學習的。這臺教育機是我從冥王星帶來的。雖然它只有一本書那么大，里面卻裝著從小學到大學的全部課程內容。

要是我偷懶，它就會像老師那樣，嚴厲地訓斥我：“你又在偷懶，不復習功課了！”機器是不講人情的，倘若我不按照它說的去做，它就不會教我后面的課程。

這座燈塔完全由機器構成，它飄浮在太陽系邊緣，四周漆黑一片。我在這座小小的燈塔上已經生活了3年，但我并沒感到多么寂寞。燈塔距離冥王星只有500萬千米，所以我們也能收看到冥王星基地上的電視節目。

每年，我還有4次機會乘坐飛船去冥王星上玩。我很喜歡那些經歷了長途旅行歸來的星際宇宙飛船。這些宇宙飛船會從老人星、半人馬座α星、天狼星等距離太陽系幾百光年或幾光年的星球遠航歸來，它們進入太陽系后的第一站便是冥王星。在到達冥王星之前，它們首先要在我們的燈塔附近更換動力系統，有時還要在附近的空間站接受進入太陽系的檢查。

每到這個時候，我總要和爸爸一起乘坐小型宇宙飛艇，到那些歸來的宇宙飛船上去。在等待辦手續的時間里，那些從遙遠的星球旅行歸來的宇航員、學者以及飛船的乘務人員會給我講一些有趣的故事。

所以，如果是那種通知有星際宇宙飛船靠近的鈴聲，我是打心眼里高興的。現在這種通知緊急情況的警報聲真叫人討厭。

上一次警報響起時，有一顆流星以超快的速度朝燈塔飛來。它的體積有半個月球那么大，幸好它只是與燈塔擦肩而過。那顆流星是一塊巨大的磁石，燈塔差點被它吸過去。雖然有驚無險，但是燈塔上的機器因磁場作用幾乎全部失靈了。

因此，我一聽到那刺耳的警報聲就不寒而栗。

我來到控制室，只見爸爸正面對通信設備坐著，神情嚴肅。

“火星航線？”爸爸問道，“那種用于近距離航行的宇宙飛船，為什么會飛到地外行星來呢？”

“目前原因不明。”通信設備回復道，聽聲音好像是冥王星航線指揮總部的韋伯先生。

“12個小時前，我們得到消息，說那艘宇宙飛船失蹤了。因為事發地點距離這里非常遙遠，在10億千米之外，所以我們就沒太當回事。”

“這樣啊……”爸爸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系標準時鐘，“即便是星際高速宇宙飛船，20個小時也飛不到這里。”說完，爸爸便注視著通信設備，等待對方回答。

實際上，雙方的通信并不算暢通，這樣長距離的對話會有延遲。

爸爸和冥王星相距500萬千米，電波傳播速度為每秒30萬千米，爸爸的每句話傳到對方那里要17秒左右，而對方的回答傳回來又需要17秒左右的時間。因此，光是一次簡單的對話，比如這邊說“喂……喂……”，那邊回復“聽到了，請講”，也需要至少34秒的時間。

這樣的通話方式我已經習慣了，所以覺得沒什么。但剛開始接觸這種交流方式時，我實在著急。因此，平時我們很少進行對話，接到對方發來的指令后，通常也只是回復一句“明白了”。

今天韋伯先生采用這種交流方式，估計是事出緊急，他也有些沉不住氣了吧。

“可是，大約在20分鐘以前，冥王星基地上的雷達顯示屏突然監測到一艘宇宙飛船。這艘飛船一直在發射信號，我們試圖與它聯系，但對方沒有回答。我們分析了它發出的信號，證實它正是那艘通報失蹤的宇宙飛船。我們當即設法營救，可這艘飛船在雷達監測范圍內只停留了兩三分鐘便消失了。我們派出了救生艇，仍然沒能發現它的蹤跡。雷達監測到它的時候，它正筆直地朝著燈塔的方向航行，當時太陽系標準時間為22點17分，它的移動速度是每秒200千米。請你們迅速采取緊急措施！”

“良雄，把雷達的功率開到最大。”爸爸小聲地對我說，然后他又轉向通信設備說，“明白，請告知飛船編號以及人員情況。”

“飛船名為‘宇宙呼聲號，凈重220噸，識別號ZA306，是火星教育部的太陽系游覽飛船，飛船上載有6名12歲至15歲的孩子……”

我本來在面對雷達顯示屏端坐著，聽到這里，不禁驚詫地回頭看了一眼爸爸。爸爸表情沉重，眉頭都皺成了“川”字形。

“OP17號明白！”爸爸語氣堅定地回答，“我馬上同救生艇聯系。一旦發現目標飛船，立刻通知你們！”

爸爸關閉通信設備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我正在調試的雷達前，默不作聲地把我推到一邊。

剛才我已經把雷達的輸出功率開到最大，他看了一眼那臺雷達，然后把兩旁的中、近距離雷達也打開了，嚴肅地對我說：“良雄，好好盯著機器。”說完，他便去了旁邊的臥室。

“爸爸，那艘飛船上坐的都是孩子嗎？”我一邊盯著淺綠色的顯示屏，一邊問爸爸，“12歲到15歲，正好和我差不多年紀。不過，為什么飛船上只有一些孩子呢？”

“不知道。”爸爸在隔壁的臥室里一邊翻找著什么，一邊回答。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我扭頭隔著窗子望去，看到爸爸正在換宇航服。

那艘飛船是20分鐘前在冥王星附近失蹤的。這樣的話，它離我們還有500萬千米左右。按照每秒200千米來計算，每小時有3600秒，它的時速就是72萬千米。即便它直沖著燈塔飛來，也需要7個小時才能到達。

那么，爸爸為什么現在就開始換宇航服呢？

事實證明，爸爸早早做好準備是非常明智的。在雷達顯示屏還沒捕捉到任何飛行物之前，那艘宇宙飛船的識別信號（這是宇宙飛船隨時都在發出的一種電波信號，根據它可以判斷飛船的種類）就在接收器上顯現了，紅色和綠色的信號燈頓時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擴音器中傳出“嗶——嗶——”的高頻信號音，顯示屏上開始閃現一道道波紋，隨即信號解讀器開始咔咔咔地啟動，在電子顯示板上打出一行字：Z——A——3——0——6——

“爸爸！”我大聲喊道，“‘宇宙呼聲號來啦！”

“良雄，注意監測。”爸爸從房間的儲物柜里拿出宇航服的頭盔，大聲命令道。

“雷達上還沒有……”我一邊盯著雷達顯示屏，一邊回答。

就在這時，我發現右側那臺近距離雷達的顯示屏上有一個小小的亮點在微微閃動。我不禁大聲喊道：“啊，這么近了！爸爸，它就在附近，可能還不到30萬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