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后半程

曹琳琳

化妝師菲姐一邊給我化妝，一邊說還有一年她就滿55周歲，這意味著，她要退休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她正在給我掃腮紅的手說：“怎么可能？”

我看著眼前大波浪、牛仔褲、一身緊致肌肉的菲姐，強烈表示不可思議，我無法接受。

其實，細算算，可不是嘛，我剛進電視臺的時候，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菲姐就給我化妝，這一晃，我都人到中年了，菲姐又怎么可能讓時間停住呢？任誰也沒有留住時間的本事，有的只是讓任何年齡段的自己都保有好狀態的能力，這就足夠了。

菲姐就有這樣的能力，女兒研究生畢業后工作好幾年了，她這個50+的姐姐卻仍然每天樂此不疲、活力滿滿地和年輕人一起直播帶貨，一周直播四天、每次好幾個小時，這個強度年輕人都覺得吃力，菲姐卻堅持了兩年。每天看著她研究最新的化妝技巧和穿搭風格，向我請教如何表達、怎么把話說好，我都覺得，這種精力怎么可能到退休年齡了呢？

“等我退休了，有好多事要做呢。”菲姐一邊給我畫眉毛，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她退休后生活的美好設想，那絕對是活色生香。“我可真是羨慕嫉妒恨啊。”我一邊打趣她，一邊抱住她的胳膊，撒嬌說：“沒了你，可怎么辦啊？我離不開你啊。”

這是實話，我這二十多年上節目的妝容都是菲姐搞定的，換個化妝師，觀眾未必能認出我來。這可不是夸張，每個化妝師都有自己對美的理解，所以明星都有自己御用的化妝師，穩定輸出自己的對外形象。菲姐開玩笑地說：“在我退休前，我可以把你教會。”我撇撇嘴，不情愿地說：“看來，我得自力更生了，依賴了你二十多年，這下可舍手了。”

“我覺得，你眼沒花、手沒抖，再畫個十年不成問題。”我笑嘻嘻地給菲姐來了一波糖衣炮彈。她看著我戀戀不舍的樣子，笑著說：“我要去過自己的生活了。”這一刻，確實我是發自內心認同的。人生前半程，我們有太多的無奈，為別人活居多，終于熬到人生后半程，趁身體還康健，真要好好地為自己謀劃一下精彩的生活。

我的一位朋友前幾天見到我還吐槽，她的老爸前幾年退休了，老爸背著她花了幾十萬買了一輛小房車，帶著老媽出去自駕游了，一走就是大半年，就連這個春節，老兩口都沒回家過，弄得我這位朋友一個勁地吐槽自己都快成無家可歸的孤兒了。我笑著說：“你自己都成家了，哪還能無家啊？”倒是父母們到了追尋自我的時候了，人生大部分時間都給了子女和工作，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操夠了心，也挨過了累，兒女終于成家，自己也終于熬到退休，也該為自己活一次了。朋友點點頭，開心地說：“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爸媽在哪，得打電話問，你看看，這是他們發的朋友圈，都是各種風景照，這老兩口算是放飛自我了。”“你就知足吧，老爸老媽有錢有閑，還有事做，又不用你伺候，這是多少輩子修來的福氣啊。”我說的是大實話。

人生算算也就短短那么幾十年，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更是稀缺資源，要我說，人生最幸福的就是這剛退休的日子。

我記得幾年前在美國遇見幾位從日本來加州度假的中老年姐姐，我們一起排隊買咖啡，這三個人目測年齡都超過五六十歲了，有白發和皺紋，但是氣質優雅，盡管我聽不懂她們的日語交談，但是幾個女人幸福的模樣卻讓我印象深刻。可以想象，幾個人是閨蜜好友，相約一起旅行，去看世界，也關照內心，這種日子是多么珍貴啊。

女友s也和我講過她老媽的故事。年輕的時候，日子是真苦，根本沒時間去想風花雪月，吃飽飯足矣，做的工作又臟又累，辛苦一輩子終于熬到孩子出息了、退休了，s的老媽開始追尋自己的夢想了。她瞞著s報了舞蹈班，怕孩子笑話她沒敢說，自己偷偷地學偷偷地練。s的老媽我見過，個子不高，體型也微胖，但是經過一年的練習，等我再見到她的時候，真讓我驚掉下巴，身材苗條不說，精氣神特別好，居然還能劈叉下腰，和搭檔一起表演的舞蹈還上了電視節目，這份成就感和榮譽感讓s的媽媽倍感幸福，她說這樣的日子才有質量。

我們幾個閨蜜聚到一起，也常常聊起人生后半程的日子該怎么過。幫孩子帶娃跳廣場舞？不存在的，一起旅游學點小才藝，這倒是可以有的。前半生忙忙叨叨地過，后半生才要精精彩彩地活。我看過有個新聞報道，國外的幾位老人抱團養老，共同居住在一棟別墅里，大家有自己的房間，也有公共區域互相交友聊天，一起計劃出門旅行，也一起研究最新的健康食譜，一起學習唱歌跳舞，還能一起打游戲。這樣的日子恐怕是很多80后、90后向往的養老方式。有錢有閑，有夢有友，有健康還有自我的價值，這才是高質量的后半生吧。

春和景明的初春時節，到處都是綻放的花朵和剛冒芽的綠樹，走在這樣的街路上，常常會看到三五成群的老伙伴們，揮動著手里五顏六色的紗巾，擺著各種造型，一遍遍地拍照。每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我都會想，自己年老時會如何度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同樣，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養老。

我的父母這代人是從艱苦的日子走過來的，一輩子節儉，到老了，也把幸福的期待寄托在兒孫身上，照顧完子女再帶孫子，他們所有的價值感和幸福感也來源于孩子有出息孫子健康，對自己的關照少之又少。而我們這一代人，再過十幾年，也到了退休養老的時候了，那時養老方式也發生變化了。80后、90后這代人，更注重自己的生活質量、更自我，也更在意自己的人生價值，不再寄托于孩子、孫子了，更多的是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其實，在我看來，這是社會的進步，我們更注重自己的人生了，更在意自我實現了，也更注重幸福感的提升了。

“等退休了，我們還能一起約個咖啡，聊聊收獲。”我對菲姐說，她大笑著點點頭，開心的樣子像個少女。幸福的指數隨時在變，我想，菲姐退休后的生活，一定是幸福指數爆棚的，那個美好的畫面，我想象得到。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