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捧
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原主教練李鐵落馬后,被爆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曾經安排人拿600萬元找到對手球隊深圳隊隊員黎斐,讓他幫忙打點深圳隊隊員,但這些錢都被黎斐私吞。如果不是李鐵被查,黎斐私吞這600萬元的事,恐將成為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黎斐“截賄”這件事,透露了在行賄、受賄方以及中間人之間,一對一情況下進行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可能產生各種奇葩行為。
在行受賄案例中,表面上行賄人對行賄對象各種討好、“圍獵”,甚至將行賄行為包裝成“人情往來”,但由于賄賂行為本身就違紀犯法,雙方是按照潛規則行事,交易中各懷心思,表面“和諧”的背后,實則暗藏各種心機算計。其中由于受賄方通常為公職人員身份,受賄后被行賄人掌握了把柄,對其職位形成威脅,更容易成為被行賄人拿捏的對象。
行賄人給受賄人賄送財物達到目的后,有的會發生行賄人反悔,又把銀行卡里的錢“盜回”,或把約定送給對方的財物私下拿去抵押貸款等情況。
用銀行卡行賄的方式,行受賄雙方出于逃避查處的目的,通常不以受賄人的名義辦理銀行卡,而是用行賄人或者其他人員的名義辦理。銀行卡的登記所有人就有機會通過掛失、補卡等方式,實現對卡內資金的控制。
《中國紀檢監察報》2019年刊登了一個發生在江蘇省的案例,張某某在任某市某開發區黨工委委員、管委會主任時,分管開發區工程項目建設。侍某某送給張某某一張存有10萬元的銀行卡,希望承接某工程業務,該卡實際開戶人為侍某某的下屬員工趙某,該卡還捆綁了一張存折,并保管在侍某某處。張某某收卡后,從中取出現金3萬元后未再用該卡。過了一段時間,侍某某通過該銀行卡捆綁的存折取出3萬元使用。后卡主趙某在辦理銀行業務時,得知自己名下的該銀行卡中還有余款,遂在銀行掛失補卡后將卡內余額4萬元取出歸個人使用。
類似的案例并不少見。在署名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二庭孫浩的《受賄犯罪中收受銀行卡行為的既未遂研究》一文中,就提到兩個同類案例。徐某利用擔任某市工業新區管委會主任的職務便利,為某公司謀取利益,兩次收受該公司總經理蘇某所送銀行卡,銀行卡以蘇某名義開具,存有15萬元。徐某將卡長期存放于家中,三年后蘇某將該銀行卡掛失后辦理新卡,并將其中的15萬元取出。

黎斐“截賄”這件事,透露了在行賄、受賄方,以及中間人之間,一對一情況下進行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可能產生各種奇葩行為。
劉某在擔任某市市長時,為某公司在企業經營發展方面提供幫助,收受一公司股東張某、孫某給予的以孫某名義開具的銀行卡一張,卡上存有160萬元。送卡后,孫某因做生意急需用錢,通過網上銀行將其中的存款轉出,劉某發現后,立即質問張某并表示收錢的事就此作罷。
從這些案例可見,行賄人與受賄人雖然在達成協議時可能會形成“高度信任”或者“默契”,但是,行賄人的意愿是可以隨意改變的,甚至有些還可能在一開始就存了欺騙之心。
如果說行賄的銀行卡里的資金被取回還有可能被受賄人發現,令雙方反目。而行賄者把約定送給對方的房產私下拿去抵押貸款的情況,一般若非案發,受賄人甚至難以察覺。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曾披露一起發生在山東省青島市的案例。某區自然資源局局長王某,在2019年6月應一房地產公司法定代表人趙某請托,為該公司申請建設用地指標提供幫助。事后,趙某為表示感謝,將A公司名下一套價值600萬元的房產送給王某。為逃避組織調查,王某要求該房產繼續登記在A公司名下,待“安全”以后再辦理轉移登記,趙某同意并承諾隨時配合辦理過戶。王某接受房產鑰匙后,對該房產進行裝修并入住。2021年4月,趙某因需要短期資金周轉,在未告知王某的情況下,私下將上述房產抵押給銀行,并申請了一年期的銀行貸款。2022年2月,王某、趙某被留置。
更有甚者,受賄人自己出資了一部分房費、收受了一部分購房款購買的房產,因不敢登記在自己名下,也被行賄人私下拿去抵押。2020年4月22日,江蘇省連云港市地方金融監督管理局原黨組成員、副局長張汝凱案一審開庭。法院審理查明,張汝凱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提供幫助,收受財物合計1002.70萬元。其中一項是張汝凱從開發商處低價購買房產,其本人合法支付了一部分,同時由行賄人王某某代為支付房款、稅費等126.50萬元,房子登記在王某某實際控制的江蘇中土新能源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后這個房子被中土公司用于抵押貸款。
在有些行賄人和受賄人的利益往來中,有行賄人在受賄人失去利用價值后將行賄款索回,一來一回間,將利益關系中當事人的貪婪與現實,呈現得更加赤裸。
2023年,《法制與新聞》雜志披露了一則案例,王某任某區某農業產業園區管委會副主任時,為一花木市場有限公司促成銀行貸款擔保、承攬項目等事宜,該公司負責人何某多次向王某行賄,王某也屢屢開口,以各種理由向何某“借”了共計145萬元。后王某想辭職,辭職前后均向何某提出到何某公司任職,要求享受年薪50萬元及一次性補貼200萬元的優厚待遇。然而,何某對一次性補貼200萬元表示難以接受。后雙方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即將王某之前“借”的145萬元算上,何某再給王某55萬元,共計200萬元。
然而事情到后來發生了變化,何某要求王某退還200萬元,“不然就找個地方說說”。王某無奈之下如數轉賬歸還了何某。但王某的受賄行為最終暴露。2022年,法院認定王某歸還何某的200萬元構成既遂,加上其他受賄金額,總計239.35萬余元。王某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如王某在何某要求下如數歸還受賄款一樣,受賄人一旦被行賄人要求退款,往往只能照做。因為這種發生在雙方之間的不法交易,作為當事人的行賄方如若舉報,很容易查實,受賄人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名譽等,往往只能任憑對方擺布。還有些受賄人因此被行賄人大肆敲詐,最后不堪壓力報警求助,終至身敗名裂,貽笑大方。
這樣的案例并不少見。2021年,遼寧省沈陽市沈北新區法院審理的一起案件里,沈陽男子陳某曾經向魏某行賄,之后陳某以此為要挾,在2個月的時間里,連續3次以“借錢”為名敲詐勒索魏某。前面兩次陳某共到手20萬元,在第三次向魏某索要30萬元時,魏某不堪勒索,選擇向公安機關報案。
不僅收受財物如此,收受性賄賂被敲詐的,也不在少數。2020年12月,云南反腐警示專題片曝光該省應急管理廳原黨組成員、副廳長李連舉,在任云南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期間,涉及多起權色交易。其中,社會閑散女子王某,偶然得知李連舉的聯系方式,主動多次聯系并和他見面,二人發生不正當性關系,王某錄制了二人的不雅視頻,后以公布錄像視頻、到李連舉單位自殺為由,威脅李連舉給錢。李連舉害怕事情敗露,先后給王某轉了250多萬元,其中還有貸款的30萬元,以至于李連舉給新房裝修的預算都不夠,不得不自己動手刮大白。在被敲詐了10個月后,不堪折磨的李連舉,最終選擇向公安機關報案。
行賄人與受賄人抱著求利的目的,行違法交易,其中也不乏行賄者為“降低成本”蒙騙受賄人。賄賂行為的雙方,身陷貪婪與恐懼,都不免被對方利用,從而陷入對方的騙局。
北京市懷柔區政府官網刊登的一則案例分析中顯示,2020年7月3日,某國有企業的總經理李某的好友周某因公司資金周轉需要,便想通過李某從其所在國有企業借出一筆資金。為使李某同意,周某找到做古董生意的梁某,花費10萬元購買了一幅名人字畫,梁某出具了10萬元的收據。周某將該幅字畫送給李某后,李某很高興,遂私自決定借給周某資金200萬元。半年后,周某將資金歸還。案發后,經司法鑒定機構鑒定,周某送給李某的名人字畫實為贗品,價值僅500元。
雖然在賄賂行為中,存在行賄人和受賄人假借贗品為橋梁,行受賄洗錢之實,但也有行賄人存心欺騙,用贗品行賄,而受賄人不知道自己收到的是假貨。在這種情況下,受賄人被行賄人“騙賄”,收到的雖然是假貨,但根據具體情況,受賄人卻有可能會被按照行賄人告知的購買價定罪。江西省紀委監委案件審理室曾在《中國紀檢監察》雜志上刊發過一篇文章提到,一行賄人花費108萬元購買一塊玉石送給受賄人,告知購買價為108萬元,且附有發票、售后服務等資料。經鑒定該玉石為次品,價值僅為2萬元。最后相關部門的審理意見認為,受賄人有收受108萬元的主觀故意,以及為行賄人牟利的行為,審理認定,受賄人受賄數額為108萬元,其中2萬元既遂,106萬元未遂。

云南省應急管理廳原黨組成員、副廳長李連舉。
也有行賄人自以為聰明,企圖花100萬元行賄來掩蓋自己貪污50萬元的事實,誰料卻是被對方蒙騙,事發時還讓自己增加了一條行賄罪。這一案例于2021年12月公布在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上。浙江省杭州市淳安縣城市管理局市容管理科原副科長張劍飛,在負責代收人防工程易地建設費時,非法侵占50萬余元公款。此事被時任縣人防辦人防科科長胡濱發現后,兩人達成協議,由張劍飛給胡濱100萬元,胡濱幫忙隱瞞,就算萬一暴露,也由胡濱擋著,保證張劍飛不出事。張劍飛不知道,胡濱之所以幫他隱瞞,是因為胡濱本人也貪污、受賄不少。2020年,胡濱被審查調查。最終,張劍飛也被揪了出來,被判貪污罪、行賄罪等,獲刑七年。
以上種種案例表明,行賄人“圍獵”受賄人,表面上關系密切,其實背后處心積慮,暗藏心機。有的“圍獵”者“扮豬吃老虎”,有的當面哥倆好、背后設陷阱。對于行受賄雙方來說,既行違法亂紀之事,哪還有什么“人情往來”“朋友情誼”。作為公職人員,所有濫用權力謀利的行為,無疑都會授人以柄,即使在紀法尚未到達時,它也將成為一個握在行賄人手里的不定時炸彈。一旦接受了這種不法交易,就交付了自己的清廉和未來。無論行賄還是受賄行為,其出發點皆是個人私利,這種交易始于私利必毀于私利,終究逃不過紀法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