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子
動筆寫這篇短文時,窗外正下著雨,它帶來詩意,個體,族群,階級,社會,以及我對它們相互關系的思考。一滴雨會脫離一個雨的集群而下嗎?似乎不能,但科學家研究一場雨,取其一滴足矣。用詩的語言或哲思話語來說,一滴雨構成了一個世界,一滴雨中有世界、宇宙的原理。一滴雨水中含有浮塵、雜質、臭氧分子、二氧化硫、二氧化氮、雙酚A(BPA)和眾多的數據信息,通過分析這些成分含量的多少,我們就可以了解人類的生存狀況,甚至是一個國家的工業化程度以及這些對地球環境的影響。這介乎于切片研究,以細節推算整體,而整體是一個大象,用社會性的話語來說即大勢,它不滿足于細節,甚至忽略細節與斷片,并忘記了它正是由無數個獨特的個體構成,而德國早期浪漫派追求的“總匯詩”就在這雨滴般靈活、開放性的斷片中呈現。
一滴雨是否覺醒也許不那么重要,它不能在急速下落中上升為云層,但通過高速攝影機我們可以看到它觸地時的反彈,恰如一場核爆,但被普通人所忽視,消失在日常的混沌中。因我們不知雨的犧牲精神,都已習以為常了。但詩意的觀測卻是,一滴雨參與了集體的下落,這是整體的儀式、教化、社會性的共同選擇,一滴雨甚至積極參與高壓的行動,并以此為樂,它成了壓制個人自由的幫手,它在被動中有主動的應和,它消失在滿意與不滿意之中,如果它有意識、能夠反省自身的話。
一滴雨的比喻依附于雨的群體性,就像是說人不能單獨脫離社會而生存,詩人也不能脫離社會而單獨存活,但詩人會反思這種存在。社會會反思自己嗎?我想是不能的,社會只能通過個體的人和群體反思其存在——它的發展軌跡、各種思潮、倫理道德的演變,對低谷與上升的預期等等。而詩人是社會族群中最敏感的一族,他以個體真切的感觸與感情感受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變化,他發出的聲音是基于人的聲音——個體的覺醒,自由與解放的聲音,這也是自20世紀以來現當代詩歌最主要的訴求。從感性、直接性來說,個體更接近于“人”,更了解人、族群的生存狀況。詩人的責任就是發出他最真切的聲音,哪怕沒被人聽到,他也要面對曠野發出呼吁。如果沒有個體寫作真切的感受力的存在,那么社會性、共同體的訴求與愿望就是虛妄的、自欺欺人的,是被某些強力意志推動的欲望的混沌體,向著莫名的角落滾去……所以說,社會的、集體的訴求有時會夸大、失真,與公共寫作相比,個體寫作無大詞的負擔,它更真實,也更自然。
一滴雨中有其他的雨滴,這不僅僅是說它反射了其他雨滴,而是它來自其他雨滴,在它下落的過程中碰撞、匯合了其他雨滴,或是它又分裂為更多的小雨滴,這是一個包容、反包容的過程。以此來說明詩人的個體寫作,尤其應該關注的是,“我之中有一個他者的存在”(一個即眾多他者的存在),詩人的個體寫作就不再是一己的表現,他曾經是總匯的詩,總匯詩的斷片,在這個斷片中有整體的縮寫與翻譯,這便是打開個體寫作的密碼與鑰匙。詩人的寫作也許并不直接彰顯其社會性,而是表達個體的詩人寫作之真,高于一般性的社會意義和社會訴求,因為社會性的判斷多為當下的,而失之于長遠。就超越性來說,詩之真高于社會性的事實,它必須經得起時間的驗證,在過去與未來的相互作用中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如果要找一個先例,杜甫就是這樣的,他的詩在他那個時代、社會中并不受歡迎。然而今天,他已經是我們的“詩史”。這是個體寫作改變社會、歷史意識的一個范例。
一滴雨落入現實,樸素又傷感,古典又現代,與現實游戲(融合)才會體現出它的浪漫性——對整體性的追求。施勒格爾在《雅典娜神殿斷片集》中說,“浪漫詩是漸進的總匯詩”,又說“它的使命不僅是要把詩的所有被割裂開的體裁重新統一起來……它想要并且也應當把詩和散文、天賦和批評、藝術詩和自然詩時而混合在一起,時而融合起來”。由此,我們看到這一自然、藝術的漸進過程,如肉眼所見,又非肉眼所見,更多的雨滴秘密匯聚在一起,這也是詩人的努力——改造世界——成為藝術品。一滴雨消失在整體的構建中,消失在細微處,這消失不如說是轉化(升華),進入生命系統的另一維度,在皮膚、沙土、樹葉、溝渠、回憶和云的遠眺中,在風和氣流的旋轉木馬上,讓人感覺到撲面而來的自然的詩意,這是自然的教育和領會,如果說它看似改變了什么,不如說它深入了什么,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但又有所不同了,這便是雨和詩的相似性和微妙之處。現實生活需要雨也需要詩,現實不需要雨和詩,但雨和詩還會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它,不僅僅是觀看,而是擁抱在一起。一滴雨也擁抱過電塔的鐵銹、城市垃圾、水泥柱、下水道,這種博愛或無所謂的愛重在給予,不選擇而熱衷于行動,值得詩人學習。但雨也非單相思,剃頭挑子一頭熱,一滴雨還有能力撤出它的落腳點——具體之物,到更遠的地方或另一個時空中,這是另一種“生活在別處”的樣本,其可看見的行為就是消失,而消失即滲透、轉化,在他者中升騰日常的奇跡,這也是內力與外力的共同作用。說雨及詩,詩有跳出現實——具體之物、事件羈絆的能力,一方面詩親和世間萬物,另一方面詩超越現實。一滴雨的秘事還有很多沒有披露,但如寫詩一樣要一首一首地寫。讓現實去一邊感嘆吧,這是詩的卓越之處。
強調詩人個體寫作的意義,就是強調寫作的獨立性、自由性,進而才會改變詩歌與社會的關系,或者說應該創造詩與社會的新關系、新意識,只有獨具判斷力、洞察力、表現力的個體詩人行動起來,詩歌的社會性浪潮方有澎湃的可能。這是一滴雨給予我的啟示,它已經先于我融入它的社會——大地的期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