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夢（組詩）

鷗可

下山

半山遇雨，滿山灌木放低了姿態

陰云在半空凝神。隱隱中

它們是否也懂得四季的輪回，人事的更迭

抬眼望，翡翠般的天際，系在山巔

沉默不語的湖澤，取一條水喂養鷗鳥

山上鼓聲，遠遠搔撓著耳膜

偶爾有人彎下腰來，把稻子插進泥濘的田間

云居山的和尚，每到特定時節就會下山

幫助附近的農戶播種水稻

他們穿著修身的灰袍，綁腿上掛滿了新鮮露珠

寬大的竹笠忽閃忽閃

那一片青蕤擠滿稻田，小小的秧苗連同人影

在水面晃動

泥痕拂面，新風輕吹。僧徒們互相投去笑臉

如同獲得了一個有關眾生的好消息

東湖

大雁馱水聲飛到天上

笛音在岸邊消瘦了容顏

兩江之內，水蕩漾著萬物生靈

你穿過梅園、梨園和櫻的群落，你有從容不迫的身影

像那些俠客、詩人、帝王

在紅橋，綠波間信步。在松濤的頂端

為高大而斂翅的事物久久駐足

云雨聳立，碎浪不曾止歇。優雅的亭閣渙散而多情

響應著心中世俗的編鐘

湖光且作序曲，霧凇化成欄桿

你逃，也逃不出此世。你愛，亦愛不盡此生

只好把木舟推遠點，把輕煙推到山巔

把群山推出江城，推往地平線

把胸膛推到流水的盡頭，唱“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東湖之東，是日升的地方

披竹蓑，挽白馬，芬芳如春日珞珈山

你往何處去，都是一場無垠的潛行

開物記

開春，酥雨解凍，堅蠶醒寐

驚蟄、春分、清明漸次迎來

搬木桌坐到窗前，喜讀《天工開物》

想象一位束發于頂的先人，瓦檐下勞作

他手里有功夫，眉眼間亦有神采

將一些古代秘方徐徐施展

養蜂，飼蠶，制鹽，熬糖。采紅薯釀酒

剖羊皮縫衣。院中用青竹作籬，修筒車引水

我們拉動風箱，吹響烈火與爐灰

把新鮮的日子凝聚，鍛打成灼燙的鐵器

晚上，點燃蜂蠟，裝入紙燈籠

舉杯圍坐廊前，聽鳴蟲唧唧

觀一眼天上明月，霎時間掃掠所有蔭翳

整日感受山林的躁動，時辰的醇香

每一處溪流、森陰、良田都以厚情款待

生生不息的驕陽籠罩臂膀。你我豐盈中相望

原來，自許久許久以前

我們的生活就包圍著愛，匠心，靈氣

葬雪記

郎木寺的初春，一夜間

溫暖的小鎮埋葬了白雪

牛羊蘇醒，搖鈴跑到草坡高處

微醺的光霧在群山間熠熠動人

山崗埋葬了冬天。六弦琴埋葬了心事

姑娘們在河畔采花，玩鬧

白龍江的清涼埋葬著黃金

梅花鹿的鼻尖埋葬叢林的露水。兀鷹埋葬命運

藏族老阿媽佝僂著腰

用拐杖敲醒僻遠的山路。沙土從東往西，自南向北

埋葬了滄桑的世系和語言

郎木寺的春天，寧靜的青瓦、天葬臺

大山外有大山，旅人無休無止

穿插在這漫長的世俗的交響曲里

青山入夢

我喜愛董源的山水畫。鐘秀的瀟湘

幽靜的夏季渡口。視野闊朗浩渺

就像拿著望遠鏡，腳下

站在云波裊裊的水面

我喜愛他筆尖，溫潤典雅的山巒

一座連一座。山的棱角隱入茂密森林

山把胳臂晾在水的中央。雨霧空蒙

一切都仿佛沒有盡頭

包括你對塵世的慨嘆

江上舟船往來，收網捕魚的人

好像忙活了半天。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需要用一生豁然的眺望來填充

恰似此刻我步進畫中，步進群山

向漁翁打聽江的兩岸

向樵夫詢問今夕何年

向山要路，向湖索求瑩澈的鏡鑒

好在兩鬢沒有全白，但一路走來

我與故人、故我，已隔得很遠很遠……

鷹笛

喜歡鷹笛的聲音，喜歡那種無上的高遠

配得上草原、荒灘

以及被風沙整日眷顧的溝溝壑壑

喜歡鷹笛的聲音，喜歡那種被時間淘洗過的深邃

吹笛人目光堅定，視線天然地追向遠方

這是你我值得信賴的力量

就好似他們已騎馬馳騁了萬里

喜歡鷹笛的聲音，喜歡那種引領我們四面瞭望的感覺

天在頭頂，土在腳下

我們是獵物，是獵手

總之，我們在這世間，徘徊不停

喜歡鷹笛的聲音，喜歡那種望不盡，悟不盡

琢磨不透的時刻。忽而婉轉，忽而噫嗚

如同人生，我總是霧里看花

摸索著一生的信仰和答案

喜歡鷹笛，喜歡它的聲音

就好像在質問你我：這世上蒼茫回響的

難道只有聲音？

梅雨

溪水潺潺，而木門恬靜

人們的背影總不如時間漫長

此生就是出一趟遠門，懷抱青春熱血

也曾不可一世，志在做混跡四方的游子

涉過江海湖河，在黃昏日暮間

鎖緊自身連綿的雨點和浪潮

此生就是清冽的雨滴，嘗試探入混濁的萬物

你敲擊瓦片，敲擊迷蒙的關山五十州

有時你是磬音，有時你是火焰

有時你悶聲不響，如素凈的海棠花

在一場濕漉漉的季節揪疼了自我的靈魂

天幕翻涌，漁舟唱晚，江水卻從不覺得晚

此生就是一歲歲一年年，變換了面容、體態和經歷

你來，坐到我身邊，不帶半分悲喜

我們像拭目以待的釣者，像心生好奇的茶客

又像空自抒懷的琴師

在江邊，在湖畔，在山頂

看我們經歷的一切，都在體膚之外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