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背面的積雪（組詩）

空白的地址

一列火車把一串腳印甩在身后

在奔馳中

停靠過大小不同的站臺

站臺有各自的名稱

一個詞和另一個詞，相去甚遠

有時，詞語是靠不住的

會掉個偏旁，會少個部首

沿途可靠的山，借火車的影子

走一段路。而一個山夫

需要繞行，需要登攀

需要一個卸下重擔的地址

在列車和雁陣經過的長途中

——他像一封信不停地投遞、遷徙

不停地填寫。退回的原因

仍是：地址不詳

飲馬湖

太陽從云層里穿出

它的光線和淺湖剩下的亮光

相互有了泅渡之境

兩匹馬在不可預測的天光里

掙脫韁繩，放棄草原

在淺藍的湖灘邊

一匹馬低首，飲用甘甜

一匹馬跟后，它看到眼前

湖灘上凸現碧玉石，陽光種植的誓言

如鯁在喉。而湖水平靜

裝著馬匹飲水的倒影

在天空行走，飲著馬的鬃毛

甘冽而又溫柔

飲馬湖想用馬蹄的噠噠聲

置換一場奔跑的暴雨

而亂石和飛沙正在路上，兩匹馬

已站出溯回的漩渦

大山背面的積雪

它們像打算遲退的潮水

在陽光出來后，白得那么耀眼

我們拍照，把目光投向山脊

一塊巖石裸露在雪外

像大海的礁石，伸出長舌頭

欲舔舐云帆，運來更大的雪

大山背面的積雪，是鋪在山上的浪花

屏住一棵花樹的呼吸

落進大海的夕陽，也有了

它們等待春燕，想哭的淚光

小寒的雪花

一朵朵雪花下在枯葉上

比大寒后的那場雪

更潔白、輕盈、柔軟

她們的舞姿

透著薄絨，在林地里

把樹上的涼，輕輕裹起

只有蘋果樹

光禿禿的枝干

在和雪跳高蹈的舞蹈

風，拿不出刀子

在枝上獻出雕刻的工藝

我走一段路，想象中的雪

和以后的日子一樣，在路上散開

虛擬的一個鏡頭

抓拍了我手心里幾朵

從林中帶回的雪

她們正冒著，年輪里的熱氣

卷珠簾

珠簾在第一層夢上下沉

和我一樣掉入海里

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

簾外的光在流淌，海一樣藍

避開一個個驚恐的暗礁

進入第二層夢，珠簾卷駭浪

越來越堅硬的秋果

從高處掉落，與大海共枕濤聲

哦，昨晚珠簾其實未卷

夢猶在狹小空間

中年后，那根拉珠線

能輕輕卷起的，除了陡峭

還有時光中的幾粒浮塵

一沙之緣

一粒沙在淺灘上忘記洶涌

在大浪淘沙中成為

孤獨的一筆。河水帶走棱角

柔軟滑入肉身

我深刻意識到，一粒沙

于碎骨聲里沉浮，在我指縫里

血液循環快的地方

它聽到靈魂上岸的虛無

也許我，真如一粒沙

細小卑微地被河水摔打

不過，一粒沙恰是一塊石頭

分散后返回的緣

毛文文，南京溧水人。江蘇省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揚子江詩刊》《星星》《綠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