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智淋
今年1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公布2023年反腐成績單,首次披露了年度查處行賄人員情況。相關數據顯示,2023年,全國各級紀檢監察機關立案行賄人員1.7萬人,移送檢察機關3389人。
在兩個月后的全國兩會上,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工作報告中提及,2023年,檢察機關受理各級監委移送職務犯罪2萬人,起訴1.8萬人。起訴行賄犯罪2593人,同比上升18.9%。最高人民法院的工作報告則顯示,人民法院在2023年審結貪污賄賂等職務犯罪案件2.4萬件2.7萬人。
從上述數據對比中不難發現,一方面,隨著受賄行賄一起查的縱深推進,各級紀檢監察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在懲治行賄受賄犯罪上不斷加力加壓。但另一方面,依法懲治行賄人員的數量相較于受賄犯罪依然存在數倍以上的差距。考慮到一起受賄犯罪案件中往往有多名行賄人,兩者一疊加折射出仍有不少行賄人未受到刑事司法懲處。
“這些情況表明在當前反腐敗實踐中,一定程度上依然存在重打擊受賄輕處理行賄的傾向。當然,這背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案件本身辦理的原因,也與各方聯合懲戒合力尚未形成、社會心理對行賄寬宥度更高等方面的因素,懲戒行賄還要下更大力氣。”受訪廉政專家表示。
打擊行賄犯罪,首先需要對犯罪事實進行清晰明了的界定,這離不開以法治思維和法治理念精準規范做好調查取證、定性處理等各項工作,但隨著前述以人情等名義進行掩飾、割裂受財謀利因果鏈條和混入正常市場活動等各種隱形變異行賄手法的“庇護”,據案查實并依法認定行賄行為的難度愈發增大。
“比如,從法律意義上認定為行賄犯罪需要滿足謀求不正當利益和給予公職人員財物這兩個重要的構成要件。給予財物容易查實,但很多時候行賄人并不會直接表明行為意圖,有的還會進行長期的感情鋪墊,使送錢與謀利之間看起來并沒有直接的顯性因果關系,這就給事實認定帶來一定的麻煩。”一名市級檢察機關干部介紹說,加之這一行為大多是行受賄雙方的私下約定,缺少必要的書證、物證等客觀性證據,出于利益保護和維護關系等方面的考慮,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行賄人主動交代的可能性相對較小,不利于形成嚴謹充實、相互印證的證據鏈條。
在一名長期參與查辦貪污受賄犯罪的紀檢監察干部看來,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調查取證的復雜性和合理性。從具體辦案實踐來看,為盡可能多地追逐不正當利益,行賄人往往不止向一地一人行賄,廣泛撒網重點捕撈是其較為理性的選擇,由此帶來的作案范圍廣、牽涉交易多等特點,經常導致調查取證的工作量非常龐大。
“在一起職務犯罪案件的外圍調查中,僅查證某一項受賄犯罪事實,我們專案組就兵分兩路到東部沿海多地,想方設法找到關鍵人,但有的人要么不配合,要么直接失聯,還是在當地有關部門的幫助下,才完成了取證工作。”該名紀檢監察干部表示,如果對涉案事實逐一開展跨區域的調查核實,無疑會非常牽扯辦案精力。與此同時,對于這些耗費心血取得的證據還需要經過整理、清洗、論證等程序,對其合理性和合法性進行多重判定,排除可疑選擇,才能形成有支撐、可信任的證據鏈。
據一些長期關注反腐敗工作人士的觀察,隨著近年來紀檢監察機關辦案透明度的不斷提高,尤其是規范化、法治化、正規化建設的深入推進,一些行賄人通過鉆研辦案規律和已披露的辦案內容,不斷提升自身的反偵查意識和能力。為躲避查處,行受賄雙方更是借助各類新型腐敗與隱性腐敗交織的手法,層層設置壁壘,步步深埋暗線,甚至將作案范圍轉移至境外,給紀檢監察機關平添多重障礙。
除上述原因外,具體到辦案環節來看,雖然有關紀法條款對受賄行賄一起查作出相應規定,但在落地過程中,受各方面的條件制約,一些辦案機關往往更注重查處受賄犯罪,對打擊行賄的關注度相對有所欠缺。
對此,某市分管案件查辦的紀委副書記就坦言,在辦案力量相對有限的情況下,面對較為復雜的案情,專案組一般會集中精力對黨員干部的違紀違法問題進行深入查處,對行賄人的調查往往只是作為一種輔助性手段,有時還會對行賄人進行紀法教育和感化,將其由調查對象轉化為關鍵證人,以夯實證據鏈條,提高辦案效率和質量。“因此,對于涉案的行賄人一般會本著懲處與教育相結合的原則,依據其作案情節、主觀意愿、后果影響等分類作出處置,只有問題嚴重的才會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這也導致最終以行賄定罪的人數相對較少。”
隨著當前反腐敗斗爭的深入推進,除從法律層面對被判處各類行賄罪的單位負責人和個人進行懲戒外,不少地方紀檢監察機關還會同有關部門探索建立行賄人“黑名單”制度,從市場準入、經營資質、貸款條件、投標資格等方面做出限制性規定,以此凝聚打擊行賄合力。
不過,據前述受訪人士介紹,從落地實施效果來看,一些地方的限制性規定離真正發揮效用還有諸多需要改進的空間。“聯合懲戒的目的是讓行賄人遭受超出其不正當獲益程度的懲罰,使其因畏罰而望賄止步、得不償失,但有的限制措施在研究制定、部門協同以及標準規范上仍然較為原則籠統,存在隨意性較大、權威性不足、懲戒力不夠等問題。”
采訪中,有的紀檢監察干部就反映當地紀檢監察機關在向一些部門通報行賄人情況后,發現相關單位主體責任空轉,原本應由該單位落實的懲戒措施并未真正實施。“即便是按要求進行了懲處的,涉事單位也并未對其實施效果進行追蹤評估,這些舉措對遏制行賄的具體效果如何,仍有待觀察。”

行賄人往往不止向一地一人行賄,廣泛撒網重點捕撈是其較為理性的選擇,由此帶來的作案范圍廣、牽涉交易多等特點,經常導致調查取證的工作量非常龐大。
事實上,上述聯合懲戒舉措多用于被法院以行賄犯罪論處的企業和個人。正如前文所述,這一部分群體在所有實施行賄行為的單位和個人中占比并不高。對于那些未被移送、未被起訴的行賄人來說,目前尚無明確的上位法規定可以實施類似懲戒舉措,使其游離在法律懲處之外。
“這就帶來一個明顯的問題,對于這部分‘兩未案件,除了批評教育、追贓挽損、罰沒不正當所得等措施外,目前紀檢監察機關并無太多有威懾力的懲處手段,一定程度上導致行賄人的違法犯罪成本不高,加重其僥幸心理。”受訪紀檢監察干部坦言。
作為懲戒行賄行為的一部分,追繳不正當獲利正成為當前紀檢監察機關查辦行賄案件的一項重要工作,其意在讓行賄人“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正如一些關注職務犯罪案件的法律界人士指出,目前,對于不正當利益的量化、甄別、執行等方面,尚缺乏統一標準和具體細則,難以在不正當獲利和合法獲利中進行有效區分,這對追繳工作帶來較大影響。
“比如,行賄人通過‘圍獵黨員干部獲取內部信息占據相對優勢后,通過自己的投資經營活動在市場競爭中獲得的利益該如何判定?這里面既包含行賄帶來的不正當獲益,也包括其投入資金承擔風險開展生產經營獲取的正當收益,這兩者之間的利益構成比例很難從技術層面進行精準區分。”上述法律界人士指出,這給紀檢監察機關精準規范辦案的能力提出很高的要求。如果追繳小于不正當所得,行賄人便有謀利空間,這就有可能滋長行賄行為。反之,則會擴大打擊面,帶來負面影響。
由于上述種種因素的存在,明知有被查處的風險,一些行賄人仍在利益驅使下,鋌而走險以身犯險,企圖鉆政策空子,尋求套利空間。
當然,除了案件本身查處定性難、懲戒追繳機制不夠健全等客觀因素導致查處行賄不易外,一些源自思想意識層面的主觀因素同樣值得注意。
今年1月,江西省紀委監委、省高級人民法院和省人民檢察院聯合通報了4起行賄犯罪典型案例,其中,江西省某集團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李某某多次行賄案備受關注。
據通報,李某某曾因犯行賄罪被追究刑事責任,但其刑滿釋放后并未改過自新,依然處心積慮拉攏腐蝕領導干部。在近15年的時間里,先后向4名國家工作人員行賄1700多萬元,屬于行賄的“老運動員”。最終,李某某再次因犯行賄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二個月,并處罰金一百萬元。
事實上,近年來,像李某某這種多次行賄、巨額行賄的人員并不在少數。剖析背后的原因,其既有意圖通過行賄謀求不正當利益的算計,又暴露出其認知上的誤區,對行賄的嚴重后果未能引起足夠重視。
“有的行賄人認為花錢請人辦事是社會交往慣例和人之常情,如果不送就顯得沒有誠意;有的則認為行賄是項目推進必要的成本和合理支出,其目的是賺取更多的錢;還有的不懂紀法規定,自認為行賄花的是自己的錢,又沒有貪占挪用公款,即便有問題,也不會有多嚴重。”一名參與過多起行賄案件查辦,對行賄人前后心理轉變有過深入剖析的省級紀檢監察機關辦案骨干表示,這些錯誤認知某種程度上是社會心理的投射,反映出社會公眾對行賄與受賄兩種犯罪危害性的認知不同步,亟待加強普紀普法宣傳教育,營造清朗社會生態,凝聚全社會自覺抵制行賄的共識。
當然,除行賄人主動行賄外,據受訪對象介紹,現實生活中往往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就是公職人員利用職務便利或職權影響主動索賄,為了推進工作,行賄人被迫向目標對象送上財物,以換取支持。“這背后就是一種權力腐敗,相較于直接濫用職權收受財物的貪污犯罪,社會公眾對這種被迫行賄行為的容忍度相對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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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行賄人,從具體實踐來看,作為查辦行受賄犯罪的主責機關,紀檢監察機關在案件查辦過程中同樣容易遭受不當認知干擾。
據上述受訪紀檢監察干部介紹,除少部分為謀求職務晉升和不當利益而行賄的公職人員外,目前各地查處的行賄主體以企業人員為主,其利益訴求大多集中在基礎設施建設、工程項目招投標等領域,在講究辦案政治效果、紀法效果和社會效果有機統一的當下,為規避可能的風險沖突和負面影響,一些地方紀檢監察機關在措施使用和處罰處理上趨于保守。
“比如,懲治行受賄行為,本意是為了清除權力私相授受帶來的負面影響,給廣大的市場主體營造一個公平合理的發展環境,但有的地方怕處理過重招致干擾影響企業發展等非議,便投鼠忌器、高舉輕放,對相關涉案企業人員從輕處理。如何平衡好打擊行賄犯罪與保護企業正當權益、護航經濟社會發展,是對紀檢監察機關的一種考驗。”受訪紀檢監察干部說,還有的行賄人身份重要、地位特殊,紀檢監察機關在辦案過程中容易遭受說情干擾,不敢查、不愿查、降低標準查等現象亦有發生。
種種主客觀因素的疊加耦合,讓查處行賄犯罪依然面臨著較大挑戰,亟需從政治、經濟、社會、法律等諸多層面加以綜合改進,廣泛凝聚懲戒行賄的社會共識和多方合力,方能讓受賄行賄一起查取得更多制度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