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考研

亦農

周五的空氣中彌漫著休閑來臨的味道。很多短視頻博主預言：今天公布國家線。舉國上下，不知多少考生和考生家長翹首以盼。我盼著早一些出國家線，又害怕這一時刻的到來。沒做過父母，體會不到兒女的傷會多少倍痛在父母心上。

21日考研初試成績公布。近20天來我們一直身處不安和無助的焦慮中。愛人每天頭暈眼花地查閱復試調劑院校。女兒雖然在準備復試，卻不知不覺變得焦躁。我時常凌晨醒來，心中仿佛堵著塊石頭輾轉反側，眼睛睜得像無邊暗夜里的探燈。

一戰失利，女兒心有不甘決定再戰。那天，女兒深深吸入一口氣，這口氣一直憋在心底。她咬牙堅持，在家孤軍奮戰，近乎苛刻的自律超越常人，沒有星期天沒有節假日沒有任何娛樂，除了一日三餐，清晨一睜眼就開始看書。晚上我們常常都睡覺了，她還在伏案苦讀。一覺醒來，女兒房間的燈還在執著地亮著。九月份女兒說腰疼，我認為是坐得太久，長時間不活動引起的腰肌勞損。考前十幾天，女兒不明就地里感染新冠，一度高燒超過39℃。事后她回憶：“身體是熱的，手足小腿冰冷。很可怕，感覺好像人要掛了。”“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愛人批評她。也只有高燒那兩晚，女兒沒碰書，這是她一年中少有的幾個早早睡覺的晚上。病情稍有好轉，她就和平常一樣心無旁騖地捧起書。

考前四五天，我正在廚房做飯，忽聽愛人緊張的聲音喚我。匆匆來到客廳，看到女兒倚在臥房門口無聲哭泣：“如果這次考不上怎么辦啊？”一年來，女兒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終于在這一刻扛不住了。她近乎崩潰的哭泣讓我的心瞬間差點破碎。女兒淌下的是有形的眼淚，父母滴落的是無形的心血。考研是女兒一個人的戰爭，除了保證她吃好喝好衣食無憂，我們在學習上絲毫幫不上忙，只能好言相勸：“盡力就好，考研并非唯一出路。”

考研第一天，上午考試結束后女兒情緒不高：“今年英語很難。”女兒大學時順利過了六級，基礎不差。我安慰女兒：“考過就翻篇了，不要受影響，重整旗鼓準備下午的考試。”考完政治，女兒情緒平穩，只是不經意地嘆氣說：“如果再考不上，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了。”我佯作輕松地寬慰她：“踏踏實實走好每一步，每門功課都充分發揮好真實水平就問心無愧。”次日上午考數學。下午專業課考試結束，估計女兒出了考場，我便打電話給她，沒人接。我頓生不安，催促愛人不停打電話。終于接通，女兒說她已出考場，感覺把一年來壓在心底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接下來是等待初試成績公布。不知道這一年怎么熬過來的，也不知道等待初試成績公布這段日子又是怎么走過來的。2月21日中午12點剛過，女兒查得初試成績，相比去年A區國家錄取分數線高10分，比去年女兒的考研成績整整提高31分。但她很快發現，自己的公共科成績只有51分，比去年A區的公共科國家線低1分。女兒苦笑：“我怎么高興不起來了呀。”我和愛人在短暫興奮后又陷入巨大的不安中。如果單科國家線和去年持平，女兒仍然無緣A區第一志愿院校，只能走B區調劑。愛人又開始像去年那樣為調劑忙碌。現在擋在我們面前的就是公共科這只攔路猛虎，它的可怕之處在于：即使你總成績再怎么優秀，若單科成績沒過國家線，仍將前功盡棄無法成功上岸。專家說：每年都有不少考生折在英語上！決定你成敗的不是你的優勢，而是你的短板。

女兒洗浴后，地上一團烏黑的頭發。日漸消瘦，手背青筋蚯蚓般清晰可見……她已足夠堅強，已經歷經了一年常人難以承受的壓抑和煎熬。她還沒到真正完全釋放發泄出來的時候。除非等到報考的院校復試之后擬錄取名單正式公布，或者鮮紅的錄取通知書拿到手中那一刻，女兒憋在心底長達一年之久的那口氣才能真正吐出來。

3月10日是網上預測的第一個國家線公布日。從下午1點開始我就不時關注網上信息。往日熱鬧的網絡卻像一潭死水般寧靜，我感覺無數人在電腦前屏神凝息，爭取第一時間看結果。這段時間，逢周五路過吾悅城我們都會順道換換口味，增加一點周末的樂趣。女兒說，吃飯也是一種享受和快樂。霓燈閃爍，人間煙火味濃。從南至北一條美食街走下來，沒找到中意的餐館。小廣場有個封閉的地下通道，有歌者在通道底部彈琴賣唱。女兒被歌聲吸引，站在臺階上探頭探腦看表演。

我無所事事，看著遠近的樓宇和燈光，初春的風徐徐吹過，帶來難得的安逸和安慰……耳畔忽然傳來女兒異常的聲音。“爸爸，48！”父親對女兒聲音的辨識度可能是世界上最敏感精準的，循聲望去，看到女兒張著雙臂愉悅地跳下高高的臺階向我奔來！

“48！”女兒接著喊。

“什么48？”本能一問的同時，我的腦海已有答案：國家線公布了，公共科48分。恍惚如夢，我不敢相信。我正在拍唱歌的人，忽然微信群砰砰砰跳個不停，眨眼間蹦出七八十條信息。點開一看，國家線公布，群里炸鍋了。

驚喜從天而降，撲通砸在我們腦袋上。往常出來吃飯，我總計較飯菜太貴。今天愛人問去哪里吃，我豪邁道：“吃點高檔的慶賀一下。”我們說國家線、總分、公共類單科成績，慨嘆今年分數和去年的狂漲相比像坐過山車，不知多少原本已絕望的考生突然迎來轉機……我們的味蕾似乎變得遲鈍，根本沒心思品嘗，也不在意怎么扒拉進嘴，只是一味沉浸在無邊無際的喜悅和滔天的激動中。女兒說出她此時此刻的感受：“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身上一直在抖。”

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歷經數百個日日夜夜的不懈努力，女兒終于上岸了。

轉眼已是一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