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鑒鋼 解政鳳
在農村,一年之中最艱苦的時刻就要來到了。酷熱的暑天,農民們要與時間展開搏斗,用“搶收搶種”的方式保住早稻的收成,還要保住晚稻的栽種。最終打響的是全年的口糧之戰。
一天下午,隊長找到何小昆:
“我想請你們知青做一件事。”
“什么事?”何小昆問。
“今年我們水稻種植面積比往年大,‘雙搶任務重,勞動力不夠。我想搞一個割稻大比拼,大家比一比,然后評出工分的高低。既然是比賽,就要有一個裁判。選塘上村的人,塘下村的人不放心,反過來也是一樣。所以,我想讓你當這個裁判,誰也講不出什么意見。”
“什么時候比?”
“明天上午。”
何小昆答應了。
第二天上午,七名婦女來到田頭。她們身上都穿著偏緊的衣服,頭發或盤起、或用頭繩牢牢地扎住。她們手里都握著鋒利明亮的鐮刀。顯然,鐮刀都是剛剛磨過的,她們都希望借助手里的工具能夠提高割稻的速度。何小昆事先做了七個鬮兒,讓她們一人拈一個。等每個人看清了自己的排號后,何小昆把割稻比賽的規則講了一遍。每個人按號排好,一個人割六束稻,聽到“開始”口令時,就開始割,按到達田尾的先后決定名次。六名婦女都聽明白了,并且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旺財手腳并用比劃著,對他聾啞的妻子進行講解。她摸的是三號鬮,旺財手牽著她來到她的位置。她的左邊是植英,右邊是桂蘭。
田埂上站了一些人。有的是準備下田的,有的是來看自己家人的。“開始!”何小昆手一揮,一聲吼。聲音落地,植英和桂蘭已經割下兩束稻。旺財家里的一愣,慌忙揮動鐮刀,已經落后一排稻子的距離了。
“她是聾子,聽不見你喊。”旺財急了,他朝何小昆叫道:“不公平,不公平!”
七個婦女很快拉開了距離,落在后面的是旺財家里的和杏子的后媽。何小昆跟著割稻的婦女朝前走著。
“哇——”突然一聲叫,旺財家里的站在田里,她左手抬起,血順著手指流了下來。
“割破手指了!”何小昆一驚,馬上叫停。除了杏子后媽之外,其余的人仿佛沒有聽見,依然不停地繼續向前割稻。旺財搶步上前,捂住了他家里的傷口。杏子跑到離稻田最近的明和家,從灶膛里抓了一把草木灰,跑過來鋪在旺財家里的手指上。
傷口太深了,血仍然不止,何小昆急了,他脫下襯衫,用力一扯,撕下一塊布來,遞給旺財。“把傷口扎住,捂住它,不要松手。”
過了一會,血漸漸地止住了。旺財家里的看見已經遠去的幾位割稻婦女,情急之下,開始叫嚷。何小昆忽然覺得心里一陣難過,他覺得對不起她,似乎做了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一般難過。
“這樣恐怕不行。”何小昆找到隊長,把比賽割稻的情況跟他說了,又表達了自己的擔心:“就算我們能把工分評出高低來,到后面干活時人家出工不出力,你有什么辦法呢?”
“那還有什么辦法?”隊長顯得無可奈何。
“要不然這樣,大家推選幾個代表,對‘雙搶期間的農活都逐個評定工分,然后進行拈鬮,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何小昆提出這個想法。
“這個辦法……沒法干,去年盛莊生產隊這樣做了,被人好一頓數落,說這是資本主義。”隊長顯然心有余悸。
“我們不是分田到戶,我們是責任到人,這不是資本主義。”
“你是知青,你有文化。你要說行,我們就干。”隊長來了精神。
隊長按照何小昆的建議,召開了全隊會議,選出了志恒、榮華、榮彬三位代表,對每一塊田的割稻、犁田、插秧都評定了工分。工分評定之后,作了公布。大家沒有意見之后,就進行拈鬮,農活直接包到個人。
拈鬮之前,隊長特地到知青住處,他對知青們說:“今年‘雙搶,隊里指望你們能助一臂之力,你們也和大家一樣,參加拈鬮,按農活拿工分。”
隊長走后,何小昆把大家召集在一起,這是下鄉第一年的第一場硬仗,他擔心大家也包括自己吃不了這個苦。另外,作為組長,他還要考慮全組四個人“雙搶”期間的生活安排。他們每月按計劃去生產隊預支稻子,然后加工去殼,糧食基本上沒有問題。隊里劃給他們四分地作自留地種蔬菜。在木閂的幫助下,他們種了韭菜、黃瓜、青菜等,每天澆水,隔三差五施肥,蔬菜長勢不錯。但是,架不住四個小伙子每天的需要量,蔬菜斷檔是經常的事。農民們也常常送來一些自己腌制的咸菜和蘿卜,過去討厭的腌蘿卜,現在吃起來,他們已經感覺不到那股輕微的腐臭味了。養的15只雞才剛剛長大,還不到下蛋的時候。經常去買肉,更是不可能,一來路遠,公社才有肉鋪;二來他們也沒有錢去買肉。偶爾吃一次可以,經常吃,那是奢望。很多時候,他們只能沖一大碗醬油湯,就著湯把飯吃下去。
何小昆把這些問題提了出來,大家都不吭聲。何小昆繼續說:“我聽劉海友講,‘雙搶頭尾一個多月,早上四點多鐘就下田,干兩個小時回來吃早飯。早飯后,上午干到12點。中午太陽烈,午飯后稍微休息一下,下午三點出工,晚上要到天黑以后才能收工。吃過晚飯,還要到稻場打稻,有的時候,要到半夜才能回來。”
李志高扶了扶眼鏡:“我是這樣想的,我們到農村來是做了吃苦的準備。現在,生產隊把我們當作勞動力了,‘雙搶這個關,我們肯定要闖的。”
“我想我能干得下來。”路東偉說。“苦是苦,但工分也高。干得好,一天能拿三個工。這個時候不去掙工分,我怕到年底結賬,我要倒貼錢。”
“我只能保證盡力,前提是不能把身體搞垮。身體搞垮了劃不來。其實,我倒是更擔心每天吃的飯菜。”宋小寶顯得底氣不足。
大家討論的時候,何小昆用筆在紙上記錄著。過了一會,他說:“我把大家的意見歸納了一下,你們看看這樣行不行?”他看著手里那張寫滿字的紙說道:“第一,隊里缺勞力,‘雙搶期間大家盡量出滿勤,爭取多拿工分。我們四個人的工分都算在一起,雙搶結束后平分;第二,早上出工,四個人先去割一小時稻,然后回來兩個人,值日做飯,包括挑水、喂豬,早飯和中飯一起做。晚上收工回來,再根據情況臨時分工澆菜、做飯;第三,這兩天再去隊里支取一些稻子,加工好備用。用知青補助費到供銷社買一些咸菜、醬油和鹽;第四,‘雙搶期間吃兩次肉,肉錢平攤。”
何小昆話音剛落,路東偉就接過話:“我都贊成。只有一條,我不參加吃肉,我沒有錢。我口袋里有點錢,要買煙抽。”
“你把煙戒掉不就行了?”宋小寶對他說。
“戒不掉的。”路東偉搖搖頭。“我現在比以前抽得更多了。”
立秋前二十五天,“雙搶”正式開鐮。清晨四點鐘,隊長清脆的哨聲就劃破了寂靜。莊稼人手拿鐮刀,腳步匆匆地從各家走出。他們默默無語,徑直走到自己拈鬮抽中的田里,揮動鐮刀,開始收割。知青們也起了床,走到自己抽中的稻田里,隊長看見了,和他們打招呼:“起來了?今天開鐮,我和你們一起割稻,”他說。他教知青們怎么正確使用鐮刀,怎樣省力,割下的水稻如何擺放,又怎么扎捆挑到稻場去。隊長割稻的時候在前面領著,又不時回頭望望,叮囑他們當心,不要割破了手指。知青們在隊長的指導下干了起來。
太陽升起來了,暑天早晨的太陽并不留情,向著彎腰割稻的人們投去炎熱。知青們汗流浹背,滿臉通紅,胳膊被稻穗芒劃出道道紅痕。他們又餓又渴,回來吃早飯時,何小昆對大家說:“等會出去割稻,要戴草帽,要穿長袖衣服。”
“那不熱死人!”路東偉說。
“稻穗芒扎人。另外,早上的太陽還不太烈,隊長說白天不穿長袖衣服,不戴草帽,胳膊和臉都要曬脫皮的。”何小昆又說:“有水壺的都把水壺灌上涼開水,渴起來要命。”
早飯剛剛吃完,隊長的哨子又響了。知青們上身穿著長袖衫,下身穿西裝短褲,頭戴草帽,手拿鐮刀,走到稻田里。他們一字排開,悶著頭彎著腰,揮動鐮刀割稻。上蒸下煮,只一會兒就汗流滿面,身上的衣服也濕透了,粘在身上。每個人的小腿,都被發燙的稻田水煮出一道紅箍。
“休息一會兒吧。”割完一塊田,何小昆對大家說。大家手撐著大腿,讓酸痛的腰慢慢地直立起來。
“在所有的農活中,割稻恐怕是最累的了。”路東偉摘下草帽,用力地扇著。
“我的腰快要斷了。”宋小寶不斷地捶腿、揉腰。
“渴死了!”李志高擰開水壺蓋,咕咚咕咚地喝水。
“少喝一點。”何小昆勸李志高,“喝完了,后面就沒有水喝了。”又說:“這塊田評定的才兩個工,工分不好拿呀。”
一天下來,知青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從田里爬上田埂,在夜幕中回到住處,大家都累得不想吃飯。何小昆硬撐著去廚房做了晚飯。晚飯后,大家用涼水沖了澡,準備睡覺。
這時隊長的哨子又響了,哨音落下,就聽到他喊:“除了婦女,所有的男勞力,都趕快到稻場上去,晚上隊里打稻。”何小昆看著大家。“我不去了,”宋小寶搖搖頭,“我站著都發困。”
何小昆、李志高、路東偉來到稻場,這里已經熱火朝天。木閂和幾個勞力正在往敞口的四方桶里摜稻,志恒和海友加上杏子、蓮英和梅子在幾臺打稻機旁打稻。
“你們也來試試?”看見知青,志恒高聲喊他們。
知青們看了一會兒,就試著打稻。志恒說:“打稻要專心,手不要伸得太前,當心被鐵絲扣打了手。”
知青們學著農民的樣子,用腳用力踩踏板,用手接過稻把,在打稻機滾筒上來回翻動。他們有些手忙腳亂,打稻機揚起的稻灰刺得他們雙眼流淚,不一會兒,他們就筋疲力盡了。
回到住處,宋小寶已經呼呼大睡了。煤油燈下,何小昆看著李志高,覺得有些異樣。又看看路東偉,也是這樣。他問:“你們的臉和眼睛怎么都腫了?”李志高摘下眼鏡,摸了摸自己的臉。路東偉看著何小昆,笑著說:“你自己的臉和眼睛不也腫了嗎?可惜我們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
一個星期下來,知青們又黑又瘦。他們相互鼓勵著、咬牙堅持著。每天農田里都是一片緊張忙碌,這邊金黃的早稻剛割完,緊接著犁田就開始了,犁田之后是耙田,不到二十四小時,這塊稻田又被重新插上了綠綠的晚稻秧苗。
頭頂的烈日,刺人的稻穗,水里的螞蝗都顧不上了。知青和農民們一起,要搶在立秋之前,完成“搶收搶種”的任務。
蘇鑒鋼、解政鳳:均為1955年出生,倆人為同屆高中畢業生,于1974年插隊下鄉。招工回城后倆人結為夫妻。蘇鑒鋼長期從事企業管理工作,解政鳳在職業技術學院任職。退休后,兩人聯手創作,有文學作品見于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