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清明節,獨立攝影師蔡山海自駕經過山西代縣峨口鎮上高陵村,看到一戶農家小院里正在辦葬禮,出于對當地風俗的好奇,蔡山海走進了這個院落。
他驚訝地發現,這座外表不起眼的小院里,墻上、門框上乃至房梁上,都有去世的老人留下的字跡。這些字跡工整清秀,內容從農事、借款等瑣事到“宇宙到底有多大”等追問,落款均為“張福青”。蔡山海被他寫的內容所感動,于是拍攝下這些字跡,發表在社交媒體上,引來了超過7萬人的點贊。

老人生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為何會留下這滿屋的文字?
寫下這些文字的老人張福青,他年少時讀過書,但做了一輩子農民。他想去的地方很多,每年買地圖,記下新開通的每一條高鐵,卻在晚年得了冠心病,獨自一人照顧患精神病的老伴。
在這個不起眼的北方村莊里,張福青一邊翻修祖屋、干農活,一邊在村民們異樣的眼光中,用毛筆在磚墻上、門窗上寫下些“無用”的文字。他把房屋當作書寫對象,寫的時候他時而高談闊論,時而喃喃自語。這一寫,就是近20年,這些文字直到他過世后才被過路的陌生攝影師發現。
守住祖屋的人
這是一棟四合院式的院子,坐北朝南,磚墻砌成一層小平房,面積足有五百平,東房為客房,靠近馬路,西房為豬圈和雜物間,中間是正院。張福青和妻子杜中秀就住在正院西邊的房間。在山西東北部的代縣,這樣的院落再尋常不過,但對于張福青而言,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
張福青的大兒子張宏剛在此長大,“父親常常念叨,說這間屋子從祖上傳下來,至今已有百年歷史”。
張宏剛記得,1998年,父親張福青開始一邊修繕房屋,一邊在磚墻上寫字。在他留下的文字中,出現頻率最多的,是關于房屋修繕的內容。
他在房屋基石上記載,“2005年4月23日,福青僅用24天,翻新這房,開支8000元”。2011年,安裝窗簾、彩鋼瓦架柵,買回一火爐,大門上安裝一雙掛燈籠架。2017年冬天,廁所污水結冰,安裝便桶與柴房……
轉折發生在2008年。張福青患上了冠心病,老伴患上了精神分裂癥。張福青一邊吃藥,一邊照料已無法正常交流的老伴。2018年,張福青又因病情加重住進了醫院。
維修房墻變得困難,諸多日常事物開始需要請鄰居代勞。墻上的字句記下了他的心有余而力不逮:“將來蓋西房時再加高墻九層磚,可配上東房高度。出椽務必蓋出地窖口,比東房室里要深1米......這也許是我福清的夢話而已!”
直到去世之前,他才認為,房屋已建設完美。“希后代每年清明掃房垅,泥漏房處,冬掃小西房雪,鼠洞,鳥窩,鴿居點,不放燃火物,防洪水用大門封進法。”
隨后又心有不甘:“77歲,我想修墻,加高二尺及泥后墻面,用磚1600塊。”
無用的文字
張宏剛至今還記得,父親生前在墻上寫字的場景。
他拿起毛筆,蘸好墨水,想起來就開始寫。有時支起木梯維修房梁,半途中想到什么,就在房梁上寫。年紀大了,腰椎難以支撐,一句話要斷斷續續寫好幾次。寫好后刷一層清漆,防止字體因日曬雨淋而磨損。
字跡最開始是出現在墻上,后來逐漸蔓延到門楣上、窗欞上,乃至房梁上、煙囪旁。再后來,新字又覆蓋了舊字。
上高陵村的鄉親們早已對張福青家中的文字習以為常。“寫那些玩意兒俺們也看不懂”,在他們眼里,張福青一輩子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種四五畝玉米、土豆和紅薯。他只有一點和大家不一樣,就是愛在房屋上寫東西。
“他就是寫給我們(后代)看的,他就是怕我們看不見。”回憶起父親這不尋常的舉動,張宏剛覺得,父親性格向來如此,他做事“特別”,并不顧忌他人的看法。
“父親一生坎坷,卻從不叫苦。”說起老人的一生,張宏剛感嘆道。
1950年代,張家家道中落。祖父母勉力維持這個家,堅持送三個孩子上學,張福青在私塾讀書到十七八歲,是當時村里少有的“高小生”。但后來因為種種原因,他并未進一步求學,而是開始務農。“他們(父母)勤心供我讀書,而我卻不才,未能成文達仕。”張福青自陳。
郭麗美曾主編張氏族譜,她記得,張福青對修族譜一事極為熱心。在族譜中,張福青自述婚姻坎坷,一生三娶妻室,或離、或亡、或散,曾一度心灰意冷。第二任妻子生下大兒子張宏剛后撒手人寰,已白發蒼蒼的母親催他再娶,這才遇到最后一任妻子杜中秀。杜中秀生下次子張宏英。“至此,我們一家其樂融融,幸福美滿”。
張宏剛回憶,盡管一輩子都是農民,父親卻極其重視文化和教育。13歲時,張宏剛要到縣里上初中,路途遙遠,父親特意游說同村好友的兒子也一同去,后來又支持張宏剛上高中。這件事,張福青極為得意,頻頻在磚墻上提起。張宏剛還記得,小時候家里貧窮,但父親卻喜歡看電視,每每帶著自己到別人家蹭電視看。1989年,父親賣種子掙了點錢,第一件事就是給家里買了一臺電視機。

在正廳,張福青在白紙上寫下“普及文化,提高文化,修身齊家,愛國護國,熱愛科學,破除迷信,科學種田,安定團結,民富國強”,并用塑料布蒙上,作為家訓。
在這尋常的北方院落,老人也曾思緒飛揚,心懷宇宙萬物:“宇宙有多大呀?太陽表面溫度6000度,中心1500萬度,體積是地球130萬倍,重量是地球33萬倍。飛機飛到太陽20年才能到。月亮體積有地球四十八分之一,星星有2000億顆……”
杏花與晚年
“長子定居鄂爾多斯,次子打工在北京海淀,兩子各奔東西,都相離我倆四百多公里。我們倆在家養病,由兩子供生活費,歡度晚年。”
大兒子張宏剛高中畢業后,獨自離家去鄂爾多斯闖蕩,小兒子張宏英也孤身去北京發展,他們一年回家幾次。張福青既要照料一個患精神病的老伴,也要獨自面對很多日常瑣事:他不會給雙人電褥注水、不會充話費,囑咐兩個兒子回來幫忙,或求助于鄰居。去世前幾年,就連打掃煙囪的事,也要請隔壁鄰居幫忙。老人不得不承認:“我71歲,老啦,用老人手機,不會交費。”
老人種不動地了,卻依然閑不下來。2018年秋,71歲的張福青挖掉院子里的金針根,種上紅姑娘,草藥剪妥,白水澆杏枝。“立秋節后喝上牛奶,增能我倆身體健康。”
春耕掐黑蟲,摘杏后,打卷葉蟲藥。每年冬給杏樹剪枝,春耕時上覆雞糞。寒露后立冬前埋月季花,院內種三季黃瓜,立秋前十天種白菜,白露后種小蔥菠菜。“每年杏花落,打藥一次;立秋后再打一次毛蟲藥;花落疏果,四寸遠一棵;果越大更甜;每年剪一次樹枝。”普通的農事,掛在院子里各個角落,像是張福青的自我提醒,也是他對后輩的輕聲叮囑。

小兒子張宏英也記得,父親一生最愛兩樣事:書法和地圖。晚年的張福青,每年都買一張新的中國地圖,在上面標記上今年新開通的高鐵。直到去世的前一年,他還想要去新疆喀什一趟:“新疆喀什市到2026年后,將成為亞歐非三洲的30億人口……世界最大物流,十萬畝市場,77歲的我,張福青將能去看看嗎?”房梁上的這句話,寫于2023年6月30日。
張福青最終沒能實現去喀什的愿望,他“胸悶,感覺不佳”,再次入院治療。2024年春天,一場感冒奪走了他的生命。
回到院子,張宏剛和弟弟才發現,父親已將后事準備妥當。早在2018年秋,因再次住院,老人便買下晉東南壺關縣產的香柏木作為壽材,并寫下遺囑:“父逝后,請宏英注重你母親的思想波動,葬父后可找一位服侍她的人為伴,或送你們的母親住養老院,然后請一位誠實戶住我院東房開商店。父母活時已得到你們兄弟倆的孝順,已滿意,希望你們兄弟倆走在一處,團結為主。育好你們的后代,成為有孝心會團結的一家之主。”
父親去世后,張宏剛依照父親的遺愿寫下一篇憶父文:“您去世后竟然圈粉數以萬計,父親,您那顆孤傲的靈魂可以安放了”。
(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