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變臉

丁文昕

夜風吹過，梨花三三兩兩飄落進樹下的水缸里，在水面上打著轉兒。

“不行，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三月天倒春寒，爺爺身上披著厚褂子，轉身向屋里走去。

小晴已經記不清這是爺爺第多少次拒絕教她變臉了。爺爺進屋后，她照例來到水缸邊，撥開梨花瓣，一遍遍地練習從爺爺那兒偷學來的皮毛，水中倒映出她紅彤彤的小臉。

小晴最崇拜的人就是爺爺，爺爺以前是戲班子里的川劇變臉師傅，雖然年紀大了些，可表演起來極有精氣神兒，在村里很受歡迎，四里八方有什么喜事，都會請爺爺去表演。

小晴打小就跟著爺爺“走江湖”，爺爺在臺上表演時，她就在臺子一側觀看，明明沒眨眼，怎么臉上的臉譜就不一樣了呢，真神奇。

小時候，一到夜里，爺爺就把她圈入懷里，一邊在布上畫著臉譜，一邊給她講臉譜———紅臉代表忠義、勇敢，比如關羽；黑臉代表剛烈、正直，比如包青天……不同顏色的臉譜代表著不同性格的人。

變臉的手法很多，有抹臉、吹臉、扯臉等，爺爺擅長的是變臉里最有難度的手法———扯臉，小晴只知道臉譜在爺爺的臉上變換，卻實在看不出是怎么變的。

小晴和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很疼小晴，幾乎什么都依著她，但就是不讓她拜師學藝。這天傍晚，爺爺見小晴遲遲沒有回來，便提著煤油燈沿路尋找，最終在屋后的草垛里找到了小晴。草垛的后方被掏出了一個洞，空間能容下一個小孩子，洞里還有幾張不同顏色的臉譜，畫法稚嫩。細看時，爺爺發現小晴的臉上多了幾塊烏青。

見到爺爺，小晴委屈地哭了起來。

爺爺心疼壞了：“娃兒，這是咋啦？”

“爺爺，同學們笑話我，笑話我不會變臉，笑話爺爺因為我是女娃不教我，還笑話爺爺老了，沒人愿意看您變臉了，我不服氣！”為了證明自己，小晴使出了自己偷學來的蹩腳功夫，卻依舊被同學們嘲笑，這才打了起來。

回到家后，爺孫倆坐在煤油燈旁，爺爺邊給小晴涂抹藥膏邊問：“娃兒，你當真想學變臉？”

小晴抿著嘴堅定地點了點頭：“想！”

爺爺摸著小晴的頭說：“你確實有學變臉的天賦，可是這門技術要勤練，寒冬酷暑，都不能停。娃兒，這苦頭你可吃得？”

“我不怕！”小晴抓住爺爺的手。

“娃兒，不是爺爺不教你，這是件苦差事，而且現在請人表演變臉的戲班子越來越少，就快沒人看啦。”爺爺嘆了口氣。

小晴的一雙小手握得更緊了：“爺爺，您別怕，這么厲害的傳統技藝，只要有人變，一定有人看！”

爺爺知道小晴倔，但倔得有骨氣。于是他從屋里拿來透明絲線，把小晴自己畫的幾張臉譜疊在一起，每張都穿上絲線，接著拿出自己的戲帽給小晴戴上，把臉譜蒙在戲帽下的小臉上。

爺爺放慢動作一遍遍地演示：“娃兒，藏在袖子里的線，你要握緊了，扯一次，臉上的臉譜就會換一次，變臉的手法并不難，難的是堅持。勤學苦練，身法要快。”

小晴一次一次地練習，隨著動作的起落，臉譜換了一個又一個……

看著認真的小晴，爺爺仿佛看到了兒時的自己，滿樹梨花下，這對爺孫就像戲臺上的人物，輪番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