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剝一聲（組詩）

王彪

來杯咖啡

要加冰塊嗎？

當然

——題記

我喝著加了冰的咖啡

窸窸窣窣

冰在杯里說話

悄聲低語

仿佛一段秘密

假如生活是某種結晶

冰恰如其是，柔軟

于瞬間凝結

水成為堅硬

密度反而降低

從歲月深處浮現

冰的往事

也是我們的往事

看上去很重，一塊塊冰的石頭

其實如此之輕

透明且寒冷

我晃動

你低語

啜飲，一口一口

我們進行一場觸及靈魂的

談心

冰的愛情

也是我們的愛情

窸窣之聲不絕如縷

一種痛的表達

冰用消融來發聲

來自水，而

回到水

那是最后的告別

我晃動

你消失

杯里歸于寂靜

我喝著沒有冰的冰咖啡

心

你為何翻騰如大海？

大海在遠方靜悄悄，沒有風浪

你為何安寧如大海？

大海在看不見的深處洄旋，潛流激蕩

蔚藍，海的蔚藍天的蔚藍

一瀉千里的蔚藍

有什么要滿溢而出嗎？

那是你的痛苦啊，心

蔚藍的一個洋海的痛苦

在你心房內決堤的痛苦

無邊無際的淹沒的痛苦

祈禱吧，心啊

石頭之城

——致耶路撒冷

我來

站在你的門內

從大衛墓，到哭墻殘壁

我用腳丈量

你的歷史多深多遠

石頭之城

每塊石上鑿刻你的光輝

生與死太過尋常

永恒才配得上你的名

多少往事剝蝕成灰

痛苦也會隨時間風化嗎？

耶利米啊，你留在石縫里的淚滴

至今我嘗來都是苦澀

于是你擁有了超然的重量

以萬千生命來堆疊

無論塵世還是天堂

誰不想用你的石頭建造？

肉是泥漿，血是涂料

什么時候，把你的石心

變為肉心，耶路撒冷啊

請讓我以腳步來祈禱

走入堅硬的石壁，如同

走入你巨大的胸膛

傾聽

你驚人的心跳

轟然一聲

世界驚醒了嗎？

哦，耶路撒冷

打開所有

打開冬天

把春天露出來，如同打開

那個奇跡

杏樹手杖發芽，開花

結出熟杏

只在一夜之間

遮蔽的

都要打開

季節不是問題

打開

時間藏在永恒里

宛若小小的果核

打開

打開星星

流出光來

銀河的瀑布從天降臨

天空預備好了，打開

海也預備好了，打開

玻璃的浪濤，火焰與水晶

天上地上，眾水的聲音

打開啊

打開石頭

它要贊美

打開比石頭堅硬的心

以你的血和水

以你最柔軟的

打開

如風打開旗

在你的自由里翻卷

致保羅·策蘭

我從何處走近你？保羅·策蘭

你面目哀郁，目光破碎

像飄忽的影子

與無數墓石為伴

手指的煙縷燃盡了

你以黑暗的詞，寫黑暗的詩

死亡的灰燼發出光輝

又為強光所逼迫

兩極占據你小而廣大的內心

世界患上了精神分裂

我從圣經的書頁走近你，保羅·策蘭

猶太人的苦難，千年應許

罪錯糾結

上帝究竟在與不在

你褻瀆，你冒犯

與“虛無”爭辯，喋喋不休

且心懷敬畏

一個挑戰上帝的人，是一個

擺脫不了與上帝關系的人

猶如你之宿命，不可更改

所以我來了，保羅·策蘭

我從耶利米哀歌里找你

我也從耶路撒冷街巷尋你

那里有明亮的石頭，永不

枯干的淚滴

無花果喂養的生命

比死亡久遠。塞納河

絕非終結

穿過米拉波橋，墜落的自由

跨越萬里，我看見你在救世之門

上岸

一聲羊角號，時間之洞

熾熱的空白經文，榮耀充滿

在你我之間

讓我遇見你，保羅·策蘭

嗶剝一聲

柴火在爐膛炸裂

家人圍坐一起

孩子手里的鞭炮響了

節日來臨

空氣中充滿眾多的嗶剝之聲

種子在泥地爆芽

麥稈拔節

花兒盛開，然后凋謝

果實飄零

也是嗶剝一聲

我想起你

有時哀傷有時歡欣

我們靈魂的柴火，烤炙著

揚起火星，不甘化作

塵世的余燼

卻又轉瞬即逝

人生終局

不外乎喧嘩騷動

忽至安靜

我們終于等來

嗶剝一聲

噓，別作聲

此刻，你心里的那個微響

對了，無論發生什么

讓我們屏住呼吸

好似宇宙深處，起初

傳來的——

“嗶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