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承東
1
昨日早起,推開窗簾,陽光撲面,便發現白鷺滿湖撲騰。哦,過冬的鳥兒都回來了,我像是迎著了似曾相識的友人。想著,卻有些乍暖還寒,有些寒戰。抑或是想起很多的過往,會有些物是人非的感嘆。
是的,我的年輕時光恰如鳥兒,無論如何滿湖撲騰,終歸要回歸寂靜。那些一起半夜飛車仰天長嘯,一起酒酣彈唱且歌且舞,一起飛流直下狂歌于野的兄弟們,其中有些已經故去。有時在街上,偶有恍惚的錯覺擦肩而過,也會黯然地想,那些熟悉的身影其實已經不再相遇。這樣的邂逅,這樣的錯錯錯、莫莫莫,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遠方心心念念的沈園,想起了《釵頭鳳》。
我的外孫女婆家在紹興,故常去紹興。每次必去魯迅故里,但就在邊上的沈園,就是沒進去過。往往去時是黃昏,逛完魯迅故里,已是晚餐時分,對邊上的沈園也就失了興趣。其實,陸游與唐婉的絕戀,都活在古典文學記憶里。錯過沈園,記憶永在。
關于歌詠男歡女愛的古典詩詞流派,宋代的花間詞派或婉約詞派應是最為香艷,或繾綣。
“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雨霖鈴》)是北宋詞人柳永一生縱情勾欄的徹骨風月。
而“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釵頭鳳》)呢?應是南宋詩人陸游一生專情的千古絕唱。
神游沈園,咫尺天空,應堆積著《釵頭鳳》的哀傷。看圖片,沈園玲瓏山水,曲徑通幽,柳暗花明。而鐫刻于青磚墻的兩首《釵頭鳳》,筆勢放縱,卻始終糾結圓轉。那冷墻情深,唱和之間,既有“紅酥手,黃縢酒”的微醺,又有“雨送黃昏花易落”的脆弱。既有“山盟雖在,錦書難托”的相思,又有“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的強顏。錯錯錯,莫莫莫,這組疊字,如疊碼,一次次地念,便是一層層地疊,念了千年,也疊了千年,相思更堆積了千年。沈園,沈園,滿眼的錯過、錯誤與錯負,滿眼的莫思、莫念與莫負,錯錯錯,莫莫莫,又莫莫莫,錯錯錯,反復自喃,便成了偈語,于是,我會受這偈語的心理暗示,會突發奇想:沈園,我也可以叫她——“莫錯園”了。
而寧德也有一個我以為的“莫錯園”。那是一個位于城市南郊的山麓公園。古時,因為有一條山川從此流經,奔向東湖塘,因此,便把此川稱南漈。20世紀80年代,以那條山川為中軸線,開發了城市公園,故稱南漈公園。
那條山川流水潺潺,沿溪寺廟錯落,花崗石堆砌,野趣橫生。其中,有雙巨石相撐,刻“聽泉”二字,憑空而生席地而坐的野趣,低眉川流潺潺,抬頭遠居嵐光迷離。
此處,還立一座陸游塑像。寧德是陸游的初仕地。雖然,先生只是個九品的主簿小官,但他畢竟是文學巨匠。為了提升寧德的城市文化品位,后人便在“聽泉”旁立了尊先生的塑像。因為先生愛梅,據說赴寧德任職途中,于平陽寫就名篇《卜算子·詠梅》:“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于是這尊塑像旁,便有了一個梅園,一條澗橋,一汪瀑布成潭。此景便有了沈園之蘊,足可陪伴先生的“寂寞”。
看先生的塑像,背景是白鶴嶺一峰凸起,凸顯偉岸。先生著宋代官服,背手向北,迎風而立,郁馥叢生。那神情,是今宵酒醒何處的思念?是思念沈園的邂逅?還是念念在茲北國山河的待復?北國、北國,“但悲不見九州同”的北國!沈園、沈園,錯錯錯、莫莫莫的沈園啊!
靖康之恥改變了國家及無數人的命運。1131年,宋高宗趙構率朝臣逃至紹興(那時稱越州),升州為府,賜名紹興府。北人也舉家南逃至紹興。陪都夢華,令紹興人的生活也不僅僅是白墻黛瓦,一葉烏篷,只此青綠,還有焚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閑事……偏安之都紹興頓為文人墨客心之所往。這里面便有李清照及陸游家人。
李清照到紹興時,已是孤家寡人。丈夫病死在流浪的途中。而陸游則不同。他祖上三代都是紹興名門望族,祖父陸佃,官至尚書右丞(副宰相)。陸游的父親陸宰官至正五品。他出生在父親奉詔進京汴梁的淮河官船上,故取名陸游,排行老三。陸宰的家是主戰派的聚集處。小時他常聽父輩們慷慨激昂至死抗金的言論,這深深影響了陸游。
1144年,也就是紹興議和才過3年,19歲的陸游娶了17歲的唐婉為妻。一年有余,唐婉還未生育,還終日與陸游耳鬢廝磨,耽誤了他的科舉前程,母親唐氏便將媳婦逐出陸家。之后,陸游與四川籍王氏結為秦晉之好,王氏即生育。唐婉嫁給宋太宗趙光義五世孫趙士程,也很快生育,先后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和一個閨女。這是命運玩笑陸游嗎?
再婚后的陸游,發憤讀書。1148年,父親去世,陸游守孝三年。1153年至1154年,陸游先后赴臨安參加“鎖廳試”。卻哪知,陸游竟與秦檜的孫子秦塤同期會考,同期復試。同期會考,陸游榜首,秦塤為次,秦檜不滿。禮部復試,秦檜安排心腹魏師微、湯思退為主考官。結果可想而知。秦塤被推為榜首,陸游名落孫山。這是命運再次玩笑陸游嗎?
1154年的臨安成了陸游的傷心地。第二年4月10日,一代詞人李清照在臨安去世,享年72歲。也就在這一年的某個春日,陸游踏青沈園,遇見了趙士程和唐婉。關于沈園的遇見,以及《釵頭鳳》的細節,我無須贅述。現在通用的敘述,均源于兩個宋人的筆記:陳鵠的《耆舊續聞》和周密的《齊東野語》。生活于宋孝宗年間的陳鵠甚至說,在沈園還看見陸游的詩壁。而另一宋人筆記——劉克莊著《后村詩話》卻說,他們的相遇只是“目成而已”。也就是說,陸游和發妻只是互相對視,僅此而已。但是,十年后的沈園相遇,哪怕兩人僅僅是“目成而已”,想必也是一瞥驚鴻,沒齒難忘。這又是命運再次玩笑陸游嗎?
2
800多年后,我在寧德也有過一段與先生“目成而已”的邂逅。我去南漈公園的時候,正是青春年少。那時,我正擔任《寧德報》的副刊編輯,組織了一場“南漈月夜”的筆會。一班文青相聚于“聽泉”,與流瀑、與梅花、與先生塑像做著自以為是的對話。據說,陸游曾在此攜友豪飲吟詩。陸游確是嗜酒的:“誰知得酒散能狂,脫帽向人時大叫。”那意思是說,我酒喝多了,就要把帽子扔在一邊,要大聲地吼叫,釋放內心的狂意。那夜,一輪圓月高掛,我仰望先生的塑像,卻是玉樹臨風,優雅之至,這抑或是先生“夜闌酒盡不勝悲”的獨處?而先生眺望北方的目光,似乎正被月光凝視。現在想來,雖也只是“目成而已”,但也足以讓我回味一生。
歷史無巧不成書。陸游、唐婉沈園相遇這年的11月18日,秦檜病死了。聞訊,陸游長吐了一口氣。第二年,唐婉再至沈園,瞥見陸游的題詞,于是和了一闋《釵頭鳳·世情薄》。同年秋,唐婉卒,享年26歲。后來,40多歲的趙士程命喪沙場。而另一個傷心的男人卻等來了遲到的任命。1158年冬,陸游得以出任福州寧德縣主簿一職。那年,他34歲。命運終給了陸游一次機會。
柳永縱情于煙柳畫橋,遠赴杭州做縣官,妓女們長亭送短亭。而生活于南宋的陸游,同樣是遠赴異鄉初仕為吏,卻沒有柳永的風流排場。初仕寧德路上,與他相伴的唯有初仕為吏的快意與詩歌。
陸游赴寧德上任的路線,見于《劍南詩稿》。他的詩作是按創作時間先后排列的,其中有三首詩跟福溫古道有關,依次是永嘉(今溫州)、瑞安、平陽。根據詩作排列,陸游到寧德上任時的線路,即從溫州、瑞安、平陽、福鼎、霞浦,到寧德。
途中,遇溫州江心寺,他信筆寫下《戲題江心寺僧房壁》:“使君千騎駐霜天,主簿孤舟冷不眠。也與使君同快意,臥聽鼓角大江邊。”因為初仕赴任,“霜天”“孤舟”“冷不眠”在他眼中都是“快意”的。
到了瑞安,陸游在《泛瑞安江風濤貼然》一詩中的表達尤其愉悅:“俯仰兩青空,舟行明鏡中。蓬萊定不遠,正要一帆風。”此時,陸游的心情如風帆一般暢快,初仕之舟也如行駛在明鏡之上,一塵不染,而目的地——寧德定如蓬萊般理想,它就在不遠處,恨不得馬上就到。
陸游曾作有百余首贊詠梅花的詩作。到了平陽,他在浙閩古道旁的泗洲驛舍住下,看到驛舍邊大片梅花,便眼到詩來:“江路輕陰未成雨,梅花欲過半沾泥。遠來不負東皇意,一絕清詩手自題。”(《平陽驛舍梅花》)這與據說也是在平陽作的《卜算子·詠梅》有著截然不同的意境。驛舍江路的梅花即使是陰天,風吹落,那也只是“半沾泥”,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希冀躍然紙上。我一路遠來,到這里已是冬季了,但還能看到梅花,這是司春之神賜給我的一番美意。心快眼快手快,詩也自然暢快。
這是一種怎樣的快意之旅。雖然赴任的只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官,但婚變情殤,秦檜之陷,敗走臨安,沈園傷別,此時已然一洗了之,可見陸游對初仕寧德是如何看重。你說他是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也好,是官癮很重也好,或者是一只青澀的菜鳥也好,此時的陸游躊躇滿志。
3
“百歲光陰半歸酒,一生事業略成詩。”那意思是說,我一生的光陰一半用在喝酒,另一半就是詩。寧德恰也成了陸游詩與酒相融的“故鄉”。
紹興是古越文化的發祥地。而古越文化與衣冠南渡的中原文化相交融,形成了寧德獨特的文化基因。隨著八姓入閩,寧德成了皇室、官宦、文人、官兵、匠人、優伶避難的桃花源。宮廷禮樂文化也隨之花落寧德。“當年祖輩風流甚,海國飄零幸有詩。”寧德清代詩人對祖輩風雅頌的氣質贊譽有加。
1125年12月,也就是陸游出生一個多月后,金兵南下,直逼汴京。宋欽宗欲罷免主戰派宰相李綱。一個官員遂率太學生至宣武門上書,力言李綱奮勇衛國。汴京市民不期而集,達數萬之眾,擊傷內侍數人。欽宗終采納太學生建議,李綱復職。這位官員即寧德籍國學阮大成,后成“中興四將”之一韓世忠幕僚。宋紹興元年(1131),蘄王韓世忠入閩平建州寇范汝為,途經寧德,訪已辭官的阮大成。韓世忠有感于寧德吟詩唱和風之甚,為阮氏族譜作序,欣然題贈“海國斯文地,寧陽風節家”,“海國斯文地”從此成風雅寧德的別稱。
這一年的農歷二月,范汝為起義軍攻占閩北建州(今建陽),朱熹跟隨父親舉家避亂寧德,并在福安龜齡寺、寧德龜山寺稍作逗留。慶元五年(1199),朱熹避“偽學”再次流寓寧德。朱熹的兩次寓寧,更對寧德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朱熹閩東籍門生共有18人,其中寧德籍者就有4人,“海濱鄒魯”的美譽名不虛傳。1178年,朱熹48歲,陸游53歲。陸游在四川從軍8年,返回紹興,途經廬山,正遇朱熹在廬山講學。兩人都是主戰派,一見如故,開始了長達22年的友誼。而當陸游到寧德任職時,寧德已經是朱熹理學滋潤的重地。
或許受古越文化影響,寧德的酒文化也與紹興類似,民間多釀紅酒、黃酒。紹興紅酒有加飯酒,黃酒有花雕酒。寧德紅酒有糯米紅酒、黃酒有重釀酒。其中寧德重釀酒與紹興的黃縢酒異曲同工。從前,寧德家家必備釀酒具,尤喜釀重釀酒。重釀酒密封,低溫儲存數年,更為上品。數九寒冬,山農下地,漁夫出海,都要喝幾杯老酒或重釀酒,方可和胃活血暖身。重釀酒后勁很足,俗稱“溫水煮青蛙”,這也符合寧德人慢熱的性格。而喝了重釀酒的醉,那必定是爛醉如泥。這更符合陸游喝酒的境界。他喝酒,必喝得爛醉如泥。“爛爛目光方似電,齁齁鼻息忽如雷”(《醉酒作》)說的是他的醉態。“一飲五百年,一醉三千秋”(《江樓吹笛大醉中作》)又道出他的醉意。在陸游的詩詞作品中,提到“酒”的次數高達1729次。如果陸游的嗜酒指數是十顆星,那么號稱“酒仙”的李白也只能甘居其次。紹興與寧德雙城之合,酒類、酒性相同,雙城同吃“黃縢酒”,這自然讓陸游生他鄉即故鄉之感。
陸游不僅善詩酒,而且還喜烹飪。在他的詩詞中,詠嘆佳肴的有上百首之多。寧德是依山傍海之城,山珍海味俱佳。“三月蝦蛄四月鱫,五月蟑魚裝一簍。六月蟛蜞、鱫仔濫如屎,七月魚蝦蟹貝堆滿海。”一首民謠道盡寧德小海鮮琳瑯滿目。其小海鮮是淡水與咸水交融的“尤物”,肉質少腥多鮮甜味,烹飪大都以白灼為主,實為保鮮甜味。而紹興美食“醬”味是靈魂。紹興是河道之城,外臨錢塘江,河鮮有土味,烹飪以醬香為主,實為去土味。雖有江鮮,但紹興濕熱,保鮮難,醬腌成為必需。
因此,善詩酒與美食的陸游到了寧德,更是如魚歸海,且從者眾多。其中,有兩位有志可尋。清道光重纂本《福建通志》卷186《宋儒林·寧德縣》載:“高頤,字元齡。祖確,與陸游為詩友,邑稱善士。”陸游在寧德的詩友,除高確以外,還有朱孝聞。朱孝聞字景參,浙東處州(今麗水)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時任寧德縣尉,也就是縣公安局局長,常與陸游詩酒相樂。
陸游對寧德荔枝和小槽紅酒印象猶深。這在《青玉案·與朱景參會北嶺》這首詩中得到了呈現。寧德荔枝核小肉多,滑嫩味香,質若凝脂,故俗稱“妃子笑”。小槽紅酒是糯米與紅曲相融的酒中尤物,其色丹紅,品之滿口留香。一日,陸游與朱景參一同游覽福州北嶺。兩位好友他鄉遇知己,喝著小槽紅酒,品著晚熟荔枝,酒逢知己千杯少——“西風挾雨聲翻浪。恰洗盡、黃茅瘴。老慣人間齊得喪。千巖高臥,五湖歸棹,替卻凌煙像。故人小駐平戎帳,白羽腰間氣何壯。我老漁樵君將相。小槽紅酒,晚香丹荔,記取蠻江上。”小我的仕途挫敗感與大我建功立業的渴望,贊譽好友春風得意的喜悅與自己故作豁達的蒼涼,躍然紙上。而結尾一句“小槽紅酒,晚香丹荔,記取蠻江上”,這種“茍富貴,勿相忘”式的戲謔之言,既說友人之間毫無芥蒂的友誼,又深藏一絲迷茫。陸游一生重愛情、友情,但宿志報國應是他的根本。寧德雖是初心之地,但他實為情系北歸。
一年后,陸游終得福建路提點刑獄公事(類似省檢察廳、司法廳一把手)樊茂實提攜,調任福州決曹(法院執行局局長)。樊茂實曾經稱贊陸游“有聲于時,不求聞達”,但卻被陸游足足懟了一回。樊茂實寫了奏狀向朝廷推薦陸游,但按規定,陸游須將奏狀送到京城臨安吏部衙門投遞。樊茂實催問陸游為何不來領奏狀,陸游卻說:“如果學生我領了奏狀,怎么能算是‘不求聞達呢?”
對于在寧德、福州供職兩年的心路歷程,他曾著《答福州察推啟》曰“某奔馳斗粟,流落二年”。陸游曾抱北上抗金之志,對授官南鄙,違其本愿,任職小吏,很是一番感慨。他在寧德有初仕的新鮮感,有美酒佳肴與友人加持,心情還好。但到福州后,初仕的新鮮感沒了,流羈客居之感漸漸濃厚,陸游的生活逐見百無聊賴。他曾作五律詩,題序:“自來福州,詩酒怠廢,北歸,始稍稍復飲,至永嘉、栝蒼(今麗水),無日不醉,詩亦屢作,此事不可不記也。”對于平調福州任職,陸游沒有興趣。北歸!北歸!抗金復國!才是他心之所往!
樊茂實的主動推薦,被陸游拒絕了。而后面的遭遇,卻逼著陸游一次次地自薦,又一次次被罷官,這就是矛盾的陸游。紹興二十九年(1159)9月,那個曾經是陸游復試主考官、并讓他敗走臨安的湯思退,由右丞相改左丞相,陸游立即上書祝賀,并請求薦舉。紹興三十年(1160),得湯思退舉薦,陸游終北歸臨安,任“詳定一司敕令所”刪定官。敕令所是編纂整理各種行政命令的機構。刪定官主司校對之職,為八品。到了同年九、十月間,得執政葉義問關照,已任樞密院編修兼大理司的陸游,獲得了面見宋高宗趙構的機會。在面對時,陸游居然“淚濺龍床請北征”(《十一月五日夜半偶作》),提議皇帝趙構應當御駕親征。陸游的奏對激怒了趙構,他被罷官返鄉。此后,陸游陸續重新出山當官,依然是知州一級的地方官。即使自薦到今陜西漢中南鄭抗金前線,從戎抗金,那也是曇花一現。“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金錯刀行》)寫盡陸游報國無門的悲愴。
4
其實,陸游被歷史符號化了。在個人與國家命運的交錯浮沉中,他不僅僅只是一個主戰的愛國詩人,更是一個不得不結交權貴,又不能完全放棄底線的士大夫。
1202年,63歲的辛棄疾去紹興赴任知府。聽說陸游正賦閑在家,便登門拜訪。不知為何,辛棄疾居然想出錢給陸游蓋房子,陸游拒絕了。那年陸游已77歲,風骨依然。1207年,老友辛棄疾病重去世,享年68歲。臨終前,辛棄疾連聲高呼:“殺賊!殺賊!”聞此噩耗,陸游徹底絕望了。
陸游34歲出仕,85歲去世。其間的52年中,陸游歷經4任皇帝,仕少閑多,閑居近30年。雖半生居于鄉野,但家庭生活也算美滿。他娶有一妻一妾,六個兒子都娶妻生子,且沒有分家。在紹興城區,陸游有多處房產、田產,他的工資,來自他掛名當地方道觀做“奉祠”的收入。
陸游頤養天年,卻內心孤獨。他發現,年紀越大,越愛孤獨。只有孤獨,才能想之所想。晚年的陸游,經常去的地方是沈園,經常想念的地方是寧德。
對于寧德之旅的眷戀,體現在他對這個時期創作的詩詞“手下留情”。陸游詩作數量“六十年間萬首詩”,但刪詩甚多。有學者精確統計:“陸游現存的9229首詩作大都寫在42歲之后,42歲之前的詩作僅存112首。”他把42歲以前的詩作刪除了95%。按這樣統計,陸游赴任寧德途中存有3首,在寧德任上存有3首,后調任福州存有5首,合計有11首。這占了他42歲之前的作品的10%。如果加上耄耋憶寧德的3首,初仕寧德的作品便有6首。
81歲那一年,陸游連作三首詩,懷念這段初仕驛站的詩酒時光。有七絕題序《予初仕為寧德縣主簿,而朱孝聞景參作尉,情好甚篤,后十余年,景參下世,今又幾四十年,忽夢見之若平生,覺而感嘆不已》:“白鶴峰前試吏時,尉曹詩酒樂新知。傷心忽入西窗夢,同在峬村折荔枝。”(載錄于《劍南詩稿》卷62)陸游老時經常做夢想起的,自然是他最刻骨銘心的初仕過往:與好友朱景參在寧德同折荔枝,快意詩酒,也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但友情再好,人走著走著就散了,走著走著也就消失了。現在想起,自然傷心。
以吃海蠣為樂,以海量豪飲為時尚。有五律詩為證——《紹興中予初仕為寧德主簿,與同官飲酒食蠣房甚樂,后五十年有餉此味者,感嘆有賦,酒海者,大勸杯,容一升,當時所尚也》:“昔仕閩江日,民淳簿領閑。同寮飛酒海,小吏擘蠔山。夢境悠然逝,羸軀獨爾頑。所嗟晨鏡里,非復舊朱顏。”(載錄于《劍南詩稿》卷65)寧德海蠣,長在灘涂上,官名叫牡蠣,寧德話叫“嗲”。它的烹飪法有海蠣餅、海蠣煎、海蠣湯等,其味誘人。而酒呢?陸游和寧德的同僚常常放飛于酒海,不醉不歸。他回憶說,那時,用來喝酒的大勸杯可以裝將近兩斤的容量,那便是“扎”的概念。50年過去了,那種同食海蠣、用扎豪飲,不醉不歸的寧德時光再也沒有了。咳,人生如夢。每天早晨看著鏡中衰老不堪的自己,再也難恢復往日的容顏了。陸游另一首詩《道院雜興》是組詩。他追憶道:“北嶺空思擘晚紅。”并自注曰:“北嶺在福州。予少時與友人朱景參會嶺下僧舍,時秋晚,荔子獨晚紅在。”(《劍南詩稿》卷65)
耄耋老者追憶豪飲、食蠣、折荔枝及緬懷故友諸多往事,足見寧德初仕時光魂牽夢繞。這三首詩其實就是陸游懷念初仕的組詩——“寧德三章”。
而沈園里的《釵頭鳳》呢?
晚年的陸游明確題詠沈園的作品就有近10首。每次去沈園,面對寫有自己和唐婉《釵頭鳳》的石壁,總是讓陸游惆悵不已:“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主已三易其主,讀之悵然。”他常住的三山別業,雖然離沈園有4公里多的路程,但過了80歲后,陸游愈來愈頻繁地到沈園去。已是兒孫滿堂的陸游,無論享受怎樣的天倫之樂,卻也始終沖淡不了內心對唐婉的思念。
1208年,也就是嘉定元年,春魅晴好。已是83歲的陸游想去鄉下采藥,走到沈園,便又習慣性折到園里休息。此時的沈園已荒蕪一片,罕見人影。此景,不禁令陸游潸然寫下:“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沈園給了陸游情殤,更給了陸游離殤。陸游躲不開沈園,那是他的命。此次重游,陸游一病不起。1210年1月26日,陸游病逝,享年85歲。
一個人的《釵頭鳳》,卻平添兩地刻骨離騷。陸游一生艱難游走在愛情與政治之間。沈園是陸游的愛情絕戀,《釵頭鳳》是他的絕戀宣言。而寧德,是陸游的政治初戀,足以魂牽夢繞。陸游從寧德出發,一路壯懷激烈,卻成“衣上征塵雜酒痕”的苦旅,抱憾而歸,再回沈園。到了終點,愛情沒了,世上再無唐婉,而江山沒了,只可示兒收復。絕命詩《示兒》竟成了他的政治遺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游死后69年,公元1279年,崖山之戰,十萬軍民跳海殉國,南宋被蒙古鐵騎滅。陸游的玄孫陸天騏參加了崖山海戰,跳海自盡。陸游的孫子陸元廷在紹興聞知戰敗,憂憤而死。曾孫陸傳義絕食而亡。
一個人的《釵頭鳳》,于沈園,是莫錯一世情緣的扼腕嘆息。
一個人的《釵頭鳳》,于南漈,是莫負大好河山的報國離騷。
責任編輯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