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音樂尋光的李上安

張迪

采訪李上安純粹是場偶然。

那天朋友發來信息，向我推介了這位音樂人。很巧的是，當晚正是李上安“億萬束光”全國巡演北京站。于是，我走進了她的現場。

到時演出已開場，推門而入，聲浪一股腦兒涌了出來，黑壓壓的人潮一片，把這狹小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我站在后排，向舞臺之上望去。映入眼簾的，是耀眼的一道道光束，筆直地投射下來，又漫散在空氣中，李上安抱著一把原木色吉他，被宛若圣光的燈群擁抱著。一身黑色衣飾，一副墨鏡，一頭臟辮散落肩側，像極了狂放不羈的搖滾女詩人。而她的聲音，更是融合了多重質感，將彼此陌生的人們緊緊圍裹在了一起。

聲浪愈發強烈了，地板被齊刷刷的跳躍震得砰砰作響，甚至于，在流轉迷離的追光下，周遭磁場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或是李上安和她的音樂散逸的氣場，那抹琢磨不透的神秘感，令我很想要一探究竟。

關于音樂表達：

多面、立體、真實

第一次聽李上安的音樂，是被她的聲音吸引到的。非常獨有的音色質感，厚而不膩地拿捏著沙啞，唇齒之間的咬合粘度，蘊上了一層薄薄的感性。似乎有很多情緒裹藏在這副嗓音之內，灑脫、倔強，甚至有那么一丁點的無所謂。音樂的織體線條，陷進了多種感觀的交織循環，讓這些聲音充盈著神秘感。

李上安坦陳，很多人都說她的聲線辨識度很高，她大多數作品的音調，的確比一般女生要低一些。“我的精神層面上，偏向雌雄同體吧，所以我希望自己的表達也是多面、立體、真實的。”顯然，在她所描繪的聲音畫面里，細碎地糅雜進了更多內容，比如脆弱、敏感、溫暖……

復雜而矛盾的個性，讓她的音樂以更多元和廣袤的形式，融合又差異地呈現出來。對此，李上安是這樣理解的：“我沒有那么專向性的風格，是因為我自己就是聽流行長大的，做任何風格的音樂，都或多或少地，融合一點流行音樂做基底，這樣也更利于聽眾理解。”

當下的華語樂壇，流行音樂的普及接受度，處在中上層級。看似簡單的風格走向，要想做出新花樣實屬不易，相比起在固有模式下的一味模仿，李上安更期冀做出一些裹帶個人特點的融合音樂。她這樣比喻著，如果把極端的音樂風格，想象成一個球體的上下兩端，流行音樂無疑是貫穿始末的核心地帶。形成繁復風格的因素，歸根結底是個性所致，近幾年歷經的轉折波動，讓她始終處在過渡期，性格隨之發生了很大轉變。與人生的起伏如出一轍的，是她對待音樂的態度，她覺得音樂也應該是自由、流動的，不該被所謂的標簽束縛，這些音樂一定是極為真實的，因為成長這件事本就是真切存在。

至于具體的風格選擇，她不會做過多的前期設定，而是依據當下想要表達的內容決定。一個人獨處思考，或者陷于某種情緒狀態中，靈感會倏地鉆出來。她似乎不太喜歡那些刻意去尋摸的東西，聲稱“只有我想寫的時候和我不想寫的時候，想寫的時候靈感自然就來了”。相較于精細地打磨詞句與旋律，李上安更偏向于一氣呵成的流暢感，甚至于很多時候詞曲會一同傾瀉而出。

無論創作亦或演出，吉他對李上安而言都是頗為重要的物件。2016年，她首次進入岸部真明大師班學習吉他演奏，而后在2017年、2023年繼續研修精進，并且每一次都汲取到了更多養分。“我從2012年開始聽他的音樂，他對我早期作品的影響很大。那時我喜歡用原聲吉他，會融合指彈的形式做編曲。后來經由他的指點，我的演奏基礎變得更扎實，情感更細膩，整體感覺也比之前穩很多。”

關于原創專輯：

“變”是成長，“不變”是堅守

做音樂伊始，李上安便這樣打起盤算，要一個人盡全力去完成關乎專輯制作的每個步驟。從最基礎的板塊學起，不斷累聚經驗之下，她逐漸優化各處細節，走向了更專業的水準。如今的李上安，填詞、譜曲、器樂、編曲、和聲、演唱，樣樣俱佳，就連制作也一并攬了過來。“這些都是為了讓我的作品，整體感更強更統一。”對此，她這樣解釋著。

談及制作人身份，她坦言，如果詞曲創作者是編劇，制作人很像是一名導演。“如何編曲，決定歌曲怎樣的氣質，找什么樣的老師錄音，在哪間棚里錄制更適合，如何調節各個環節的工作進度，管理整個制作流程”，這些至關重要的環節，是身為制作人應該考量和把控的范疇，需要對預算、演奏、錄音、混音、母帶等相關方面有專業、透徹的了解。往往一個選擇，或是一處細節的變動，就將決定一首作品的命運走向，其所涉及的內容包羅萬象，是要依靠豐富且綜合的閱歷才能達成。

2017年，李上安發布了第一張原創音樂專輯《秋千》。“它代表著我做音樂的開端，是自己不忘初心的純粹，跟童年一樣簡單美好。”彼時的李上安，年輕、沖勁十足，在邁向成長的分寸間，依舊想往最初的澄澈，這大概是她為專輯取名“秋千”的緣故吧。在這首同名歌曲里，她以緩慢婉轉的唱腔，哼著童謠般的曲調“坐在秋千上搖啊搖/搖向云端/推著我搖到遙不可及的路途漫漫/伴著我搖啊搖啊搖/搖到你的彼岸啊/搖晃的背影它始終縈繞著秋千”。一幅恬淡的生活畫卷徐徐鋪展開，情緒透過聲音得以釋放，開闊的小院落，追跑打鬧的玩伴，輕搖蒲扇的外婆，流動的樹影，綿延的郎朗笑聲，都仿佛一一映現眼眸。整張專輯聽下來，有城市民謠和獨立流行的融合感，李上安對于過往的那抹懷念，以及裹含其中的遺憾、慨嘆，淡淡地氤氳于聲音里。“大家之所以會懷念，是因為在那個年代，我們都很知足，也很快樂。愿這個時代也能如此。”這是李上安在當時寫下的一句話，亦是她的一份愿景。

人生的這場長途跋涉中，成長是時刻發生著的，步履不停已然成為常態，放緩反而是被懼怕的事情。“獨立音樂同樣成長得很快，我能明顯感覺到很多人的浮躁，我那時多少也會受點影響。”李上安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她渴望自己能慢下來，沉淀、打磨，在獲得一些憬悟后，也成就了這一張名為《慢》的音樂專輯。這張專輯中，她將性格和音樂的聯絡進一步打開，融合進搖滾、迷幻、Bossa Nova、Reggae等多元風格，如此一來，整體的音樂感知出落得更松弛了些。

第三張專輯《You'll be proud of me》，字里行間是堅定甚至強硬的，迸發著一股向上生長的執念。李上安直言，這是她在谷底時期，對自己說的一句話。“那個時候的我比較擰巴，處在低谷狀態并向上走的階段，與上一張專輯相比，個性會更加的極端化，矛盾感也更強烈。”矛盾感，恰恰是這張專輯的內核，極具表現力的樂曲風格，時而張揚、狂野，時而沉穩、內斂，在分裂的界限兩端往復游走，多面性的體現可謂淋漓盡致。

時間撲面而來，在特殊時代下的生活里，李上安同很多人一樣，遭遇著困頓迷茫，沉下心并全然接受是當下唯一能做的事。擁抱她的是逐漸蛻變的更完整的自我，是一份睽違已久的松弛感、膽魄和堅韌。蟄伏近三年過后，李上安為她的人生故事標注下沉甸甸的注解，并寫進了這張《解夢人》音樂作品集。“真相若虛妄，幻夜解夢人”，抽離于夢境與現實的流轉，如時空穿梭者那般，感受似真似幻的魂靈觸碰。“強化音樂概念，弱化音樂風格，可以說是最冒險，也是業內口碑更好的一張專輯。”

關于《日落黃昏時》：

“我”是“我”唯一的救贖

提到日落，它分明是一天的輪轉中，甚為柔美浪漫的時刻，卻又不自覺地會想起“只是近黃昏”這般句式，落寞寂寥之感霎時涌上心頭。李上安的新作《日落黃昏時》恰巧應了這般心緒，曲風柔緩，人聲慵懶，洋洋灑灑地裹進一字一句，狹縫間的一份遺憾和釋然尤其意味深長。

“這首歌為什么叫《日落黃昏時》？”“因為看到這場日落的時候，想到《愛在日落黃昏時》這部電影。那，‘愛在這兩個字呢？愛，不在了啊……”這段直白注解，聽來多少有點唏噓，一些過往場景走馬燈似地閃現，她隨手寫下了幾句詩，動機恰逢其時地光臨，旋律便很自然地涌泄而出。

按下播放鍵，沒有冗長花哨的前奏攪擾，李上安的聲音鉆入耳窩，“人間煙火的墜落/云間浪漫的暮色/銀河系的流浪者/那不勒斯海邊的過客”，沙啞亦無力，跟隨音樂的步調，一幀一幀娓娓道來著。為之伴奏的鋼琴旋律，簡單而平緩，兩段唱詞過后，橋段處的輕淺嘆息，副歌緊跟了進去，“落日如歌/星河沉默/沒有輸贏/沒有對錯/失去是相互的”。加入樂隊編制后，瞬間的烘托、加持，形成極明顯的對比。“前半段是表達孤單落寞的感覺，中間開始進樂隊，加強那種蛻變感和升華感，是因為整個人通透了，你堅定選擇過，無悔付出過，那遺憾的人就不該是你，有沒有人愛你，你都得好好愛自己，自己才是自己唯一的救贖。”世事變遷，唯有自渡，大概是她想要表述的弦外之音吧。

關于“億萬束光”巡演：

化身音樂的光能使者

李上安曾說過，“在光下，我和我的音樂才是完整的。”對她而言，光一直是支撐她走下去的能量，“疲憊迷茫的時候，我就去森林或花園里曬曬太陽，會感覺好很多。我的新專輯歌詞本，用硫酸紙做成了半透明質感，展開后歌詞是打亂的，折疊合于一起，放置在光下看，它們便是渾然的完整體。”

所以，她將此次全國巡演的主題定名為“億萬束光”便毫不意外了。“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一束光，你找到屬于你的那束光了嗎？”帶著這樣的疑問，李上安攜樂隊自北京起航，一路擎著光，走過了天津、深圳、廣州、武漢、長沙、杭州，最終落腳上海。“有些場次做了關于巡演主題‘億萬束光全新的設計周邊，我們想要呈現匯聚巨大能量的感覺。”李上安這樣解釋道。

新歌《日落黃昏時》也加入歌單，并被放置在了最后一支歌的位置。當燈球倏地亮起，“億萬束光”從四面八方投射在她的身上，臺下閃爍一片的熒光海，與之遙相呼應、融會交織。現場定格在當下的絕美瞬間，所有人屏住呼吸，時間凝結遁入真空，又在下一秒被炸裂的尖叫淹沒了。應有盡有的各種光源，在李上安的這方音樂場域，終究打進了心底留白處，甚至于，李上安和她的歌迷就是這“億萬束光”的其中之一。“這首歌的舞臺呈現就是在表達，無論現在有沒有人愛著你，你的光就是為你而打的，你的舞臺就是為你而亮的，你的世界就是圍著你而轉的，你自己就是最耀眼的存在。”即便是在紙面上看到這段文字，我依舊感受得到李上安的那一抹銳利眼神，以及渾身上下裹挾著的熱血沸騰、灑脫颯氣。

站上舞臺的李上安，懷抱著那把烈焰紅的電吉他，是鮮活、真實、沉浸的，這里是她創造和演繹音樂的淵藪，也是她認為彌足珍貴的時刻。“對于現在的我來說，站在舞臺上就像是在充電。觀眾如果足夠熱愛舞臺，喜歡我的音樂，于我而言，就是知音，是一種雙向奔赴。”整個過程中，她與舞臺的關系是“合而為一”的，是“沉在音樂里，只專注享受在當下的每一首歌”。她覺得，只有自己唱得舒服了，觀眾才會是享受的，才能跟著她一起沉浸，從內而外傳遞力量和情感。

寫在最后

透過這些采訪文字，我從幾個方向對李上安進行了一番挖掘和了解，才發現她的個性、見解滲透進了每處細枝末節。

對于音樂，她不算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只是想在當下盡量做到最好。回頭觀望從前的作品，總會有不滿意的地方，她認為那些正是成長的痕跡。

對于生活，她是個松弛隨性的人，不太會在意別人怎么看，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行。

我記得，在北京站的巡演現場，她信誓旦旦地告訴歌迷，要把這一頭臟辮給拆掉。很多人眼中的“標志”，到她這里怎么就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這個發型就像一個人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分別時盡管舍不得，但緣盡依然要說再見一樣。我想要探尋更多的未知，和不同形態的自己。”

這樣清醒獨立、通透闊達的李上安，如她寫下的音樂那般，很難不令人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