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對文學研究的研究總會周期性地引起一定的議論,這表明文學研究墮入了某種模式化或程式化陷阱。目前,已有零零星星的文章開始注意當代文學研究(文學批評)的一些突出弊病,這說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或批評,早已暴露出了一些突出問題。通過對2022—2023年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中國文學”項中的當代文學立項題目歸納與分析,可以見到其中存在的普遍性局限,以及透過人為的設置致使當代文學研究或批評之路越走越狹隘、越走越狹窄的現狀,由此可以有針對性地提出相對理性的對策建議,以期引起反思和重視。
關鍵詞 當代文學研究;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內卷
探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本身存在的問題,應該有許多途徑。比如通過重要文學研究刊物、代表性學術著作和前沿文學批評家個案乃至重要獎項等,都可以了解到文學研究或批評內部運行的情況。這里,筆者之所以從國家哲學社會科學立項課題的角度入手,主要原因是“國課”具有不可替代的影響力。其一,它幾乎是所有當代文學研究的“學術”積淀;其二,它是當代文學研究“理論”選擇的最重要導向;其三,它也理所當然是當代文學研究“價值”的主要來源。如果足夠了解每年的“課題指南”和立項原因,就不難理解重要學術刊物的基本面貌。至少從散見論文的選題、話語選擇、理論取舍和價值取向,大體可以折射出“國課”的影子。反過來,從“國課”亦可以透視出散見論文萬變不離其宗的那個“宗”,雖然選題和話語方式上多少有些變化。
十年前,筆者以2006至2011六年的“國課”立項選題為依據,對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所研究的內容,做過一個比較詳細的社會學統計,完成了相關報告。
在調研報告的第二個標題“‘當代文學研究都在干什么?”[1]中,筆者得出了三個基本結論。一是注重在地方的、少數民族的,甚至社區小知識上做文章。設題一味滑向“小”和“偏”,說明背后暗中支持或推動其之所以如此的是,一度甚囂塵上的某些西方后現代碎片化、零散化理論或思潮。囿于結構的封閉性,課題研究不可能伸展到價值論世界。二是總論和百年史論逐步占有絕對優勢,個性化學術探索慢慢趨向于被瓦解和被取締的境地。這種主打“大”的選題,反復出現的核心概念“文化”和“身份”,其實不是出自個人的個性化感知和體驗,而是直接奔現成的“中國經驗”去的“文化”和“中國經驗”的“主體性”。大前提使然,這一路的文學研究,除了發掘一些飄飄忽忽的民族風格,論證一些似是而非的傳統文化慣例、生活方式,其他什么也沒有。三是文學研究繼續充當社會學研究、文化人類學和民族學研究邊角料的角色進一步被強化。既然是邊角料,即使文學的文化研究,都只是在所選定的文化形態內把文學作品當作了充分但未必必要的證據在用,并不是以文學該有的獨特視角,照射出那些文化形態本來的死角。根據屬性,這類選題應該叫社會學文學、人類學文學、民族學文學才對。因為研究了半天,對文學非但毫無洞見,而且若沒有前面這些“學”,文學研究好像別無他途似的。
在這些基本結論之后,筆者疑竇叢生,這些項目主持人在文學研究中是否真的燃燒進了自己的熱情、激情和興趣呢?答案是否定的。筆者的結論是兩條:第一,項目需要這樣的文學研究;第二,課題申報者只能投其所好如此申報并展開被規定的文學研究。
十年后的今天,當筆者再一次在網上網下熱鬧的討論中,認真瀏覽公布的立項名單時,竟一時傻了眼。十年都過去了,怎么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難道十年前當代文學研究所傾心的那些內容真的異常博大精深,根本無法推進嗎?然而,進一步仔細推敲這份立項名單,才慢慢有所醒悟。選題其實還是在變化,只不過,這個變化除了對十年前(包括十年中)基調的微妙沿襲之外,從立項者的心態看,先前作為視角的生、冷、怪、僻、小、偏,搖身一變,成為了研究的主體。
下面筆者僅就近兩年“中國文學”項目中當代文學題目,進行一些分析,來說明這個問題。
一、在抽象概念推演中,取消了文學的豐富性
2022年“中國文學”共立226項,其中重點項目24項,一般項目202項,包括文學理論項在內,當代文學研究約占半數左右。就是在這半數左右的項目中,真正稱得上作家作品研究的,其實只有1項,還名之為“現象”,即“路遙現象”研究。其余均無法歸類,往往是中古、中西,乃至于強硬地把混雜的不同學科知識信息,拉扯到所謂文學的“本土化”“中國化”麾下,這是典型的拉郎配現象。
其一,所謂文學理論研究,從立項題目折射出來的,其實是一種有著明確立場選擇的觀念和知識。比如文學闡釋學概念,以及文學闡釋學的中國范式;少數民族詩歌的中國話語建構,文學批評的對話理論,以及對話主義的話語構建;新世紀文學倫理,新時代文學倫理,佛教文學思想史,以及文學倫理學批評;中國當代文學共同體敘事,新時期海外中國形象建構,以及文學共同體實踐等。
項目所涉及的闡釋學、對話理論、倫理學、共同體意識等內容,表面看,先有具體階段的事例,進而上升至本土化、中國化,再推到一般性原理,的確合轍押韻。但是,仔細分析,問題其實就出在這樣的主題先行上。先不管這些理論或者概念是不是目前最新因而最有理論解釋力的,單就終端目的而論,即使在同一個時間段內,同一個社會文化語境中,作為研究對象的文學創作,個體化、個性化,乃至由此而自然發展出來的差異性審美訴求、思想訴求,怎么可能一開始就直奔某種共同的終點呢?就這一點而言,手里捏著終端結論的研究,要么是應試教育式考試,只允許填寫標準答案;要么研究者寫活頁前接受過統一培訓,知道哪些該研究哪些應該巧妙回避。
另外,即使不考慮創作個體的差異性,不妨把所有研究對象視為被圈內圈外人不時指責的“不滿意”“不及格”甚至是“文字垃圾”。然而,根據敘事學原理和詩學原理,一部基本完成了的完整作品,在故事的講述之外、情感的抒發之外,總有一部分內容或意識,是超出既有理論和觀念規定的。而且無數事實也一再證明,可能正是溢出來的這部分,才使大多數文學作品得以流傳,怎么可能無數敘事、無數抒情作品只有一個共同的聲音呢?這種前提性錯置,這種選擇性盲視,至少從文學生產的一般邏輯和一般規律上,是無論如何解釋不通的。
其二,所謂當代文學研究,不獨2022年的是這樣,瀏覽一段時期的立項題目,幾乎都必須是以一個較長時段的歷史為框架。動輒百年,最起碼也是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等為期限、為限定語,后面的中心詞則一般表明研究者的態度和重要觀點。比如百年歷史題材小說的民族性、新時期文學的歷史化、20世紀90年代以來當代小說的古典文學資源、新世紀中國文學的“神話重述”、當代小說的物敘事、當代筆記小說、“農村新人”形象,以及少數民族文學的口傳、紅色主題、文化交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時間長,一定程度上自然能說明研究對象的穩定性,容易建立史論,不枉為“國課”的厚重和寬闊,這都是能夠理解的。然而,問題在于,作為最高規格的學術行為,令人頗感輕佻的是,如果不是用時間的長度來抻開研究空間,不是用民族性、歷史化、神話、本土化、農村新人、筆記、古典文學資源、齊物等結論性概念來限定研究主題,當代文學研究會產生什么結果呢?
我們實際上擔憂的是此類導向至少導致兩個方面的尷尬局面。一是倘若不按歷史時間來編排——因為這個編排,很大程度上意味著文學的非文學信息占據研究的優勢地位,而不是文學本身的思想成為主要線索——那么,中國當代文學本來所蘊含的形象及思想,能不能被項目主持人限定的時間和空間解讀得更充實、更有趣、更有言說魅力?二是假如不緊貼那些中心詞和核心觀點展開,中國當代文學自身發展所生長延伸出的本來的內涵、意蘊、價值,是不是要比設定的結果更寬闊、更厚重、更充滿當代中國人民的智慧和創造力?
反之亦然,當時間長度作為研究對象,指定的核心觀點成為論證的目標,顯而易見,說明文學本身的能量和功能,不足以撐起學術的大廈。那么,中國當代文學自身發展當中,或顯或隱不可避免存在的致命思想局限、狹隘道德觀、破碎語言狀態和審美問題,也就不再可能成為課題項目研究的主要任務。
對這一體兩面的有意規避,說輕點,是對文學豐富性的遺漏;說重點,沒有事實根據、一味漂浮在抽象概念層面的研究,遲早會將文學及其理論推向虛無主義深淵。
二、在“合法性”設定中,思想和價值將被再度異化
2023年“中國文學”共立219項,其中重點項目25項,一般項目194項,文學理論與當代文學研究項約占一半稍多一點。較之2022年,2023年的題目中,以“百年”及其他歷史階段為時間單位的明顯有所增加。同是強化歷史,2023年的微妙變化在于,不再單純突出文學發展演變的歷史,而是在此基礎上,有意加強了一度被當代文學史淡化處理過的左翼文學。其占比之大,造成了70年當代文學中左翼內容具有壓倒性優勢的事實。經過這一突出和強化,“百年”或者其他歷史階段變得意味深長了。
我們不妨先羅列一些典型的題目關鍵詞,再做簡要分析。比如工農兵作家的文學道路與經驗、20世紀馬克思主義及西方左翼文化批評、當代西方左翼審美共同體、中國現代革命文學集體記憶、抗戰文學俠義書寫、統戰與大后方文學、抗戰文學與地理環境、抗戰文學與青年形象等。這些題目占整個當代文學研究近八成,瀏覽2011至2022年的立項題目便知,目前為止,這個量變是一個特例。分析之前幾年的立項題目,可以肯定,左翼文學及其理論研究的大幅度增加,其選擇并非由申報者自然而然的學術進路所推動。這種近乎集體性的扎堆申報,顯而易見,為的是重新找尋和定位當代文學的正統。
其一,跨過新時期以來的40年,返回到“十七年”及更靠前的歷史,顯然不是為當前文學找尋更有思想含量和審美含量的文學經驗,而是旨在為當前文學勾勒、續接乃至論證一種傳統。這些傳統里,不是有什么稀缺材料等著去發掘,因為單從題目不可能看出有這方面的新進展。能看出來的是這些傳統里,有隨革命形勢變化和改造的自然環境。雖然這一點被相關學者反復研究,早已被證明屬于進一步清理的創作理念問題和價值問題,但在今天又出現在“國課”里,其用意不言而喻。因為從工農兵文學道路經驗、青年形象、俠義書寫、集體記憶,到馬克思主義、當代西方左翼審美共同體,目的在于以強大的理論陣容,稀釋那段文學價值選擇上的“不自主”和道德書寫上單調卻異常亢奮的情緒。
既然“人”的青春激情,“人”的英雄主義,包括特殊環境里“人”的超人意志和“人”的狂想主義,是人們集體記憶中甚至集體無意識中頑強的“人性”,那么,這些東西理應是當代文學中的主流價值,也理應是當代文學思想書寫中不滅的火種。現在反過來,再來審視2023年當代文學研究題目中,近40年來文學研究的大面積缺席,恐怕不能說是近40年來文學經驗已經被窮盡了,也不能說前面那段文學特別需要“重估”或者“平反”,而是需要參照那段文學給今后文學價值取向一個定位,亦需要給今后文學思想方向一個規定。
其二,雖名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但從立項題目關鍵詞,比如古代小說評點、民族神話傳說、祖先崇拜與早期文學生產,以及“元詩”觀念、作家的“新話體”批評、作家的“文學談”和作家的閱讀史等,不難推知,“當代”只表示項目主持人所在位置,實際上進入“國課”,對于當代文學的研究需要往古代傳統回溯,乃至于給當代的文學賦予傳統中國經驗是其關鍵。
這個回溯,很難說統統摒棄了現代性理論、現代性價值和現代性審美。可是,無論從注重原始記憶、祖先崇拜這個起點,還是重述重構“元形象”“元情感”“元思想”這個路徑,都無一不顯示出“國課”所要求的當代文學研究正在“去現代性”。只要去掉當代文學的現代思想價值維度,去掉當代文學的審美情感維度,研究便會馬上拋棄中西轉化的可能性。不出意外的話,如此當代文學研究,剩下的路子只能是中古一條了。
不言而喻,當代文學研究重要主題的這種轉移,預示著在中國當代文學創作及其理論研究中,摹寫社會現實、表現文化思潮、塑造現代價值、建構現代審美體系,不再是當代文學觀照的重要方面。
乍看,這一切相當突兀。然而,倘若結合學界的返回“十七年”思潮,就不難理解“國課”的良苦用心了。簡單說,這樣做的意圖,也是為著構建當代文學學術體系,只不過,這體系雖然足夠“中國化”,但是卻弱化了現代學術所必須的批判視野。
三、在見縫插針的競賽中,內卷成了學術的致命危機
根據筆者長期跟蹤了解,“國課”啟動以來,曾有一段時間,的確出了不少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精品,也極大地激勵了科研人員的學術參與熱情。但是,這個學術機制運行到今天,誠如以上分析,整體上看到的卻是研究視野的越來越偏狹古怪,研究內容的越來越匪夷所思,研究價值取向的越來越含混模糊。如此這般,單以參與人數多、研究對象有限,乃至競爭激烈來開脫解釋,無論如何是沒有說服力的。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后果,非如此不可的原因或許很多,但最主要的是評審機制出了問題,這需從整個流程來看。
首先,大多數項目主持人的學術積累薄弱。據筆者所知,特別是近幾年的項目主持人,一看名字,大多數極其陌生。這說明,他們或許在自己供職的院校學報一類學術刊物發表過成果,但其學術積累也就僅限于此。經歷過相當長時間的理論批評磨礪和沒經歷過的,申報課題當然會不一樣。但這不同,也還只是手熟手生的區別,并不是本質問題。本質問題是,這些人在碩博學習階段開始就跟隨其師操刀攬項目寫活頁,只學習了申報項目的技巧。關鍵是,就歷年來中標題目看,相比于技巧圓熟者,格外在乎思想和價值表達的選題,立項的概率很低,這才是真正致命的地方。文學研究的終極是公共價值關懷,可是,當研究者一開始就缺失這個東西,只把研究當作某種純技巧和純技術的活兒來看待,可想而知,底盤就已經失去了價值和思想的支撐。那么,能不能立項就只是技巧與技巧之間的比拼,不存在別的可能性。猶如分蛋糕,再怎么撞運氣,只是多與少、有與無的事情,蛋糕的原料不會變。同理,評審機制盡管花樣翻新,課題的總體面貌不會改變。
其次,通訊評委是“國課”的門神,但今天的這個門神守門能力卻在下降。筆者曾做過一些調查研究,發現即使是評審過十多項結項課題的專家,未必就有資格當立項的通訊評委。這不禁讓人產生聯想,莫非立項通訊評委還得符合別的條件?或者,干結項這苦活累活的是一批人,而把持立項權力的又是另一批人?總之,從以上分析中推斷出的結論應該是,立項通訊評委大概率是做過多項課題且是活頁寫得好的專家。既如此,評審過程則無異于技術主義的低層次循環。再加之項目主持人申報一個項目,總得費盡心思研究至少近三年的題目,如此冰冷的技術操作,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國課”運行的不可逆內卷。
最后,終審的等級化,加速了內卷進一步向深層滲透,導致“國課”的思想含量出現了危機。文章開頭筆者提到的那篇報告,就曾發現生、冷、偏、怪構成了“國課”固有特點。究其實質,之所以如此,背后原因是“國課”是有等級化的。這不是說地方上的研究只能這樣,而是說當“當代中國”“百年中國”一類題目只能由代表國字號或自認為代表國家學術走向的學者把持時,本來反復內卷的地方學者,要想立項,只好不停地去“創造”地方。這樣一來,學術頂層的寡頭化、壟斷化和學術底層的民粹化、低層次化,便成了“國課”事實上的瓶頸。這就造成了在上者有資源卻沒激情,在下者有熱情卻無資源的僵死局面。近年來前者每每亮出的學術浮夸和拼湊底牌,已經雄辯地證明了這一點。到此為止,“國課”也就墮落成了晉升的臺階、應付考核的符碼和換取些許細軟的生意。
四、結語
以上所談,也許很不講究邊幅。但必須申明一點,具體觀點雖是由2022—2023年的“國課”立項題目而來,但其中延伸的信息卻是筆者跟蹤該項目十多年所得。至于寫這篇小文的意義和價值,萬不敢妄自逞能,這也自然不是我等小人物能當得起的事情。只是近日來,反復學習有關中國化三大體系建設——學術體系、學科體系和話語體系文獻資料,隨著理解的不斷加深,自然而然想尋找實例,欲想通過對照,切實揣摩建設的進度。首當其沖,唯“國課”才能堪當此任罷了。不料,品讀、咂摸再三,實在不能從立項題目中看出體現三大體系的來龍去脈,也實在沒能痛快淋漓地感知到文學研究中的中國式現代化的頭緒。
總而言之,期望滿滿而去,困惑多多而回。2023年年尾,當代文學研究或批評界突然出現了頗有規模的關于“出圈”的一些討論。筆者未曾細究“出圈”為何意,但粗略瀏覽過相關文章后認為,論者主要意思仍然在“破局”上。陷入某個“局”,才要想辦法“破”局,這意味著內卷其實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那么,像有些論者振振有詞指出的那樣,倘若不追究乃至不深入反思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或批評的“總盤”,只停留在“既要……又要……”的思維誤區,即只多點跨學科視野、多些異域知識理論及多添加些現實體驗感,就能確保文學的文學性、人性的豐富性,從而“破局”并走出“內卷”嗎?筆者認為是不可能的。
【作者簡介】
牛學智:寧夏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責任編輯 牛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