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中華民族的文化傳承借助了文化的沉潛性,也就是說,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層級的人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對文化生活進行創造革新并加以提煉,之后又反哺于不同地域不同層級的人民,以指導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方式,如此才不至于在朝代的更迭與時代的變革中被弱化,反而是在這些進程中益發豐沛。自古以來,中國就被稱為“衣冠上國,禮義之邦”。古老的中華民族文明源遠流長,在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創造了燦爛的民族傳統文化。關注當下文化發展與回溯歷史相結合,在日常中發現文化的差異性,記錄下來并使之延續下去,這也是個人經驗在地域文化濡養之下的再提升,從而更好地促進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發揚光大。
關鍵詞 傳統文化;地域文化;沉潛性;多元性
我自己尋找了一個閱讀的難題。在閱讀半文新著《故鄉的腔調:沙地土話與生活日常》(化學工業出版社,2020)的過程中,我想到了一個詞:自投羅網。閱讀的興趣與對陌生地域文化的認知渴求,對我構建了一個陷阱。當然,這個陷阱是我甘愿跳下去的,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陷阱是半文刻意挖掘的。半文如同一位知曉獵物脾性的獵手,熟知每一位閱讀者對于文字,對于傳統文化,以及傳統文化與地域文化互為補充、互相融合的關系。這種種關系,半文在文本中都做了精心構建。我喜歡這種用文字緩慢地敘述的過程,換種角度說,是更加喜歡他敘述的地域文化與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
半文生于沙地,長于沙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經歷與沙地息息相關。他用“故土難離”描述對沙地的真實情感。這份情感隱于沙地的生活日常,他用沙地的土話,與讀者對話,為我們展現了沙地的風土人情。
土話是本鄉本土的文字發音,這些發音有別于他處。他處是有距離的,有的距離會近一些,也就五里地的距離;有的距離會遠一些,十里,或者是大于十里的遠隔南北與天涯。中國幅員遼闊,一道秦嶺山脈隔了南北,人們約定俗成地將地域分為南方、北方,人們也依據這種分割標記了南方人和北方人。這種依據地理做的分割注定了文化也呈現豐富多彩的多元性。在膠東半島有一句俗話說,“五里不同天,十里不同俗”。此話的意思說明地理上的空間是導致風土人情不同的主要因素,由習俗形成了地域文化的不同。不同的地域文化是中華民族整體傳統文化強大的分支,地域文化的多樣性、多民族的團結大融合,決定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多元性。
其實,在人們的認知里,更多地是以長江分隔南北,很難以學術界所公認的以秦嶺與淮河分割南北。這不得不說及中國歷史上文化輝煌經濟繁榮的宋代。宋代是一個歷史的分水嶺,現代有許多的精辟總結會指向這個時代,在我不多的閱讀經驗里,至今記得一句話:崖山之后無中國。崖山之戰是南宋,也是大宋王朝最后的尊嚴。當陸秀夫背著少帝趙昺投海自盡的時候,他不會想到,他的這一跳后人會給予這樣的評價。對這樣的評價我現在持懷疑態度。一個王朝,或者是一個時代終結,主要由天下勞動人民參與創造生成的文化也會跟隨著一起毀滅嗎?!只有文化形成的獨有的屬性才能代表一個國家,這些屬性多樣且具有連貫性。而大宋不過是中華民族輝煌的歷史長河中的一個獨有的標記。
我借鑒史學家和文化學者對文化屬性的分類,嘗試著對文化的屬性歸納了幾點:沉潛性、適應性(或流動性)、多元性。《漢書·藝文志》里說:“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圣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瘉于野乎?”[1]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丟失了傳統的禮節、道德、文化等,不得不去民間尋找。這對文化的沉潛性做了最好的注解,是對前面提到的“崖山之后無中國”論點最好的評判。
《詩經》是中華民族以漢字記事以來最早的一本詩歌總集。就《詩經》的整體而言,文本中更多的文字是寫底層人稼穡、狩獵等各種勞動場面,包含大量戀愛、婚姻、家庭倫理、社會習俗方面的動人篇章。據傳周代設有“采詩”的官職,每年春天,這些采詩官便會搖著木鐸深入民間收集能夠反映人民歡樂疾苦的作品。這些作品來自勞動人民日常中對天道、自然,甚至是情恨愛仇的本初認知。
多年前學習《中國法制史》,知道了作為律法起源的“禮”在周代被賦予了特定的意義。至今鄉村俗語還說:禮從周起。所以待人接物用“周到”“周全”來描述一個人辦事的能力與思考問題的全面性。此處的“周”,當然是指歷史上制定了“禮儀”之源的周朝。語言的教義與強大,誰也無法輕視與回避。中華民族的文化傳承就是借助了文化具有的沉潛性,也就是說,文化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層級的人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創造革新并加以提煉,又反哺于不同地域、不同層級的人民,指導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方式,如此才不至于在朝代的更迭與時代的變革中被弱化,反而是在這些進程中益發豐沛。回到半文為我們構建的文本。閱讀半文的《故鄉的腔調:沙地土話與生活日常》時,他所描述的局限于沙地的風土人情,使我想到半文如周代的“采詩官”一般,行走在沙地的大地上。他對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日常用語做了深入的挖掘與剖析,不難想象,多少年之后,這些日常用語會生變于一些歷史的瞬間。有的用語會更加豐沛,被注入更多的內涵;有的會逐漸凋敝,甚至是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不聞不見;也可能是改變了起初人們賦予的特定的意義而轉向承載別意。然而,對這些日常用語的流變所做的每一份記錄都是對地域文化的刻印與傳承。
在閱讀這本書時,我注意到幾個詞:猜枚、埠、犯賤駱駝。就猜枚和半文聊過幾句,也和本地的朋友們聊過幾句。我說,我們這邊也說猜枚,但我只是知道讀音,并不知道讀音具體指向何字。半文說,這個詞差不多是由北地遷移到此地的。南宋時代,北朝官員跟隨著皇廷南遷,官員中多北地人,一些生活日常的口語也一并帶了過來。本地的朋友們說,我們這里說猜悶兒,乍一聽,與猜枚的發音差不多。猜悶兒就是猜謎語,謎底就悶在謎面里不出來,直到猜中為止,因此也把猜謎稱作猜悶兒。
某電子工具書對“猜枚”是這樣解釋的:中國民間飲酒時一種助興取樂的游戲,多用為酒令。其法是把瓜子、蓮子或黑白棋子等握在手心里,讓別人猜單雙、數目或顏色,猜中者為勝,不中者罰飲。這個解釋特別提到了一個詞“民間”,猜枚的游戲來于民間。
猜謎同樣是一種游戲方式,解釋是:一種歷史悠久的智力游戲,起源于中國的易經八卦。猜謎就是指通過給定的指示性文字或者圖像等,按照某種特定規則,猜出規定范圍內的某事物或者文字等內容。猜謎的形式中以中國燈謎最為常見,往往利用漢字、漢語的特點進行有意識的別解謎面。
通過對兩個詞語的解釋,我們會發現,二者的起源是不同的,這就造成了猜枚與猜謎活動在發源之處存在著根本性的區別。猜謎是一種智力游戲,易經與八卦的哲理性不是一個人可以隨隨便便參透的。而猜枚只是日常的一種娛樂方式。兩個名詞,或者是兩種游戲方式有著質的區別。半文通過沙地的日常生活告訴我們,“在沙地,猜枚是‘猜謎的意思”。他在書中明確無誤地指出,“枚”就是謎語,并且舉了一個實例:白房子,紅帳子,里面住著一個白胖子。謎底是花生。這個謎語在我們膠東也是家喻戶曉。我曾在北地一些地方聽聞過這個謎語,也將猜謎稱為猜悶兒,或者是破悶兒。當然,實例也是謎底為花生的謎語。
從南北不同的讀音衍生出同一讀音下不同的漢字,而這些漢字所承載的意義已經發生改變。易經與八卦具有哲理性,在它誕生之初,即是皇廷達官貴人和上層社會的一種游戲方式。隨著歲月的流逝,詞語的性質已經發生改變,猜謎走向民間,與猜枚融合為一體。不管是說出哪個詞語,聽者對于該詞語的理解都是一致的。
同為“埠”,膠東半島的理解簡單直接,偏旁為“土”,“阜”為輔音字,意為高高的土堆;而在沙地卻是指水邊的小碼頭。這便是地域文化的差異。曾經在微信聊天室與福建的文友聊過關于地域文化與整體文化之間的差異性。文友搬書上的經驗放在具體的地域,說某某地域文化已經喪失,他是有特指的,并且具體到了北方,而他說的這個北地,恰恰是我所在的北地。我并沒有進行反駁,只是講了一個親身經歷。
此地每年臘月三十這一天是要祭祖的。祭祖的方式、時間都不同,還有祭祖的物品也不同。不要說北地相較于一個村莊的龐大性,即便是我們一個胡同的左鄰右舍也是不同的。許多年前我便發現了這些不同之處。比如,俺家是在三十的清早祭祖,用大米蒸干飯。鄰居家是中午祭祖,用大米熬制米湯。我曾向老人們說出我的疑問,老人們說,這些都是每家每戶從祖上傳下來的,誰也不曾有過疑問,只是按照祖傳的規矩做。末了,再說我一句,你的腦子里整天想什么?老人的說辭我裝在心里也有幾十年了。在十幾年后,我想通了這個現象背后隱含的意義。俗語說,男主外女主內。一家的日常由女人打理,少不得帶了在娘家的一些規矩。就像前面說到的祭祖方式,當然還包括那些盛大的節日。這就牽扯到文化的適應性或流動性。遠嫁遠娶、近嫁近娶都會帶了不同的日常生活習慣,這些習慣會在接下來的生活中發生融合,或者是被摒棄,生成適合自家的日常生活習慣。
從我的經歷想到,半文會不會也有如此的經歷,畢竟那些日常用語的發音,還有那些日常生活的習慣,隨著時間的遷移都在無聲地發生著改變。南宋官員南遷帶去了北地的生活日常,也帶去了日常的語音。這些日常習慣與日常語音都會在特定的時代里與當地的日常習慣與日常語音發生融合并形成新的習慣與語音。乍一看,好像是丟失了一些東西。如果是持這樣的態度理解問題,就顯得十分偏狹。實際上,舊有的并沒有消失,而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適應了新時代而做了新的調整。
外出時,人們通過我的口音判斷出我的家鄉。不管我行多遠,他們都會聽出我語音的源頭。有一句諺語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指的是同鄉在異地相逢,感到特別親切。這是基于特定地域的文化所承載的情感。唐朝大詩人賀知章在《回鄉偶書》中記錄了一個不同的畫面: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某電子工具書對“老鄉”一詞的解釋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上指對具有相同和相近的習俗、風俗、方言口音等文化背景的同胞的稱呼。廣義上指對來自同一地區或同一省區的同胞的稱呼。我去往的是異地,賀知章所描述的是年老回歸的故地。不管是異地還是故地,都是在辛苦游走后的抵達。我將故地的風土人情帶到了異地,賀知章將異地的風土人情帶回了故地。相信這些不同地域的風土人情如見水便生的草籽一般,會有一個萌發的時機。當然,不要是邯鄲學步才好。
半文在書中說到的另外一個詞是犯賤駱駝。駱駝生于大漠,奔行于大漠。它所處的位置比我所處的北地還要向北。沙地是南方,是長江以南。沙地人以駱駝的一些特性進行深挖做了日常用語。我們介于南方與大漠之間,這種說辭直到今日我才從半文的書中知道了它的存在。這個詞語是如何落戶沙地,成為沙地日常生活用語的,半文在書中沒有說,他只是由日常的人事加以說明沙地人使用這個詞的范圍。
半文對“犯賤駱駝”這個詞語是這樣解釋的:聽起來像是貶義詞,語氣怨恨的,但是臉上是有笑意的,多用于形容小孩子不打不成器。明白了它所代表的意義,相信今后這個詞也會出現在我的口語中,并得到傳播,這不得不說到文化的適應性。
豐子愷先生說,無論魚、肉、雞、鴨,日本人統稱“魚”。大約是日本人喜歡吃魚,把魚當國菜,因此凡是魚,都是菜;凡是菜,都叫魚。國人從前大約吃素居多,只吃菜,不吃肉,所以不論葷素,都叫“菜”,魚是菜,肉也是菜。這段敘述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語言的來歷,是生活環境與生活習慣造成的。語言的發音更是與生活環境及生活習慣息息相關。
在半文構建的文本中,一些詞語在當下雖是沙地的日常用語,但在我們北地也會找到它們的影子。比如:偷拳頭。我所處的北地直接叫“偷拳”。雖只差一個字,但是半文解讀,偷拳頭與偷拳的內涵還是有著些微的區別。在沙地,“拳頭”可以是武功,也可以是各行各業秘不外傳的方法。在我所處的北地,“拳”就是武功,這個解釋簡單、干練,不旁生枝節,這應該是與民風有關系。這樣的詞語還有許多,諸如:三腳貓、毛腳、西洋鏡、看人家、造業、裝胖,等等。不知因了何種機緣,這些詞語在不同的地域落地生根,長出不一樣的葉,開出不一樣的花。
半文的書寫給我提供了新的閱讀經驗,即關注當下與回溯歷史相結合,在日常中發現文化的差異性,記錄下來,并加以傳承。這也是個人經驗在地域文化濡養之下的再提升,從而更好地促進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發揚光大。
【作者簡介】
提云積:作家,供職于山東省萊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
(責任編輯 牛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