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民俗即民間風俗,是指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民眾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①在現代社會,大眾消費文化對民俗的活態保護造成了很大的沖擊,民俗的傳承問題面臨著困境,傳統民俗學開始訴諸現代傳媒影像技術,對傳統民俗做出完整且真實的記錄和保存,來挽救其“失語”的狀況;然而民俗想要真正地活態化發展,還需要不斷進行文化創新來滿足大眾的文化需求,于是傳統民俗開始“朝向當下”發展出了滿足大眾心理需要的“泛民俗”和“新興民俗”——“影視民俗”。影視民俗通過豐富多彩的民俗元素的轉化混合和改造重構,使自身擁有了更高的藝術審美價值,也使民俗煥發出新的活力和生機。
影視民俗雖然是對傳統民俗的“再創造”,但是其對民俗的保護與傳統民俗的旨趣相同,它將民俗傳統與現代生活聯系起來,建構起了大眾對傳統文化的認同。影視民俗是對中國文化的記錄和表達,其繁榮發展對傳統民俗的保護和傳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動作用。本文基于對影視民俗的文化考察,分析從“民俗影視”到“影視民俗”的民俗與影視的融合,并探究影視民俗的角色身份與文化傳承機制,以及影視民俗的文化賦能和民俗的現代傳承。
二、民俗與影視的融合
民俗指民間文化與風俗,是一個民族或一個社會群體在長期的生產實踐和社會生活中逐漸創造出來的世代相傳、較為穩定的文化事項;影視是現代科學技術發展之際出現的攝像媒體技術。影視作為一種綜合視聽的藝術媒介,其本身就具有記錄和傳播的功能,通過影視作品所反映的建筑、服飾、人物、場景等,人們可以了解一個國家、地區的文化精神、民俗特色。因此民俗和影視,早在影視傳播媒介應用時就已碰撞出了火花。
關于民俗與影視的融合,傳統民俗學認為應保留民俗的原本性,用數字化手段對民俗事項和民俗文化做出本體呈現和真實記錄的影視才可謂“民俗電影”。黃鳳蘭2002年探討了新時期中國影視民俗學的發展問題,提出民俗影視應“以影視為手段”,強調影視對于民俗的客觀記錄的真實性,②這僅僅是將影視作為民俗研究的一種學術傳播工具。與此同時,也有學者持不同的觀點,認為可以將民俗符號應用于影視的藝術創作中,不必完全對民俗事象做真實記錄。這種對民俗保護與傳播的分歧開啟了系統性討論民俗影視的新局面,申載春根據影視工具對“源民俗”還原的程度的多少,劃分了“復制、點綴和點化”三種類型:其中“復制”是對民俗事象的機械復制,更符合傳統民俗學的觀點,而“點綴”和“點化”更偏向于民俗的藝術創作,民俗在影視中作為陪襯意象或者情感主體;關于民俗的藝術創作,張舉文2007年提出了“影視民俗”的概念,認為影視民俗“可以是一個場面、一個動作、一個事件或一個故事情節”,它是“借助影視媒介對民俗進行拆卸和重構,從而創作超越時空的想象民俗。”張玉霞指出“影視民俗”可以使民俗事象情感化,使民俗成為一種審美意象;鞏盼盼認為“影視民俗”順應大眾文化的需要,要重視影視作品對民俗文化的保存和傳播。
由此可見,民俗與影視的融合逐漸分為了“民俗電影”和“影視民俗”,它們是不同的概念。民俗電影以民俗為根本,影視為手段,重視對民俗事項完整真實的記錄;而影視民俗則提升了影視的地位,影視不再只是記錄的手段,而是與民俗相輔相成的藝術創作。影視民俗的出現與繁榮離不開現代社會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它通過對“源民俗”的轉化與改造、對民俗符號的創造運用,表達特定的價值觀和審美觀。一方面,影視通過對傳統民俗的借鑒運用,使自身的藝術水平得到很大的提升,產生了更多具有審美品質的影視作品。另一方面,傳統民俗本身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與傳播,使得大眾對民俗產生普遍的文化認同,建立了傳統文化與現代大眾之間的橋梁。
三、影視民俗的角色價值
毫無疑問,影視民俗的藝術生產采用了豐富的民俗文化素材,做到了民俗為影視賦能和通過影視傳承民俗的雙向互動。但影視民俗作為現代消費主義文化下產生的一種藝術,具有商品化藝術的性質,其文化消費涉及經濟和文化等諸多方面。市場的不恰當導向可能會使商品化藝術的生產與消費產生“異化”,因此,影視民俗作為傳承民俗的一種工具,其角色價值應該得到充分的理解與認識。
其一,影視民俗背后文化傳承的三方互動機制。影視民俗成功地將傳統民俗嵌入近現代影視傳播媒介之中,傳統民俗得以記錄、保存和傳播,影視和民俗的發展相輔相成。這種發展態勢是多種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包括文化政策主體、影視生產者與大眾消費者三方的努力。三者形成相互作用的恒定關系:文化政策的大環境為影視生產者提供了創作動力和扶持,而大眾消費者的需求同樣也能推動影視生產者的高質量產出。所以在影視與民俗的融合互動中,形成了特有的三方互動機制。因此正確處理政策制定、藝術生產者和大眾消費者之間的關系是影視民俗走向的關鍵。
其二,影視民俗是現代民俗學“朝向當下”的實踐表現,是貼合新時代大眾心理需求的“泛民俗”和“新興民俗”。徐龍華認為“泛民俗”是傳統民俗的延伸與發展,是在人們心理因素驅使下形成的帶有一定傳統民俗成分的社會文化事象。③隨著我國經濟與生產力水平的提升,人們對于文化消費的需求日益增長,普遍通過追求具有人文氣息的藝術產品來提高生活品質,“重個性自由、強化感性直觀的生命體驗、追求物欲和享樂的外在價值”的文化消費傾向使影視民俗的發展逐步繁榮。影視生產者借用民俗文化為影視賦能,雖然其藝術創造屬于商業生產,但其傳遞的民俗意義仍具有重要價值,保留傳統民俗的基本要素和文化意義,正貼合大眾文化消費的審美傾向。所以影視民俗作為一種“泛民俗”和“新興民俗”,其藝術拓展符合新時代大眾心理需求,是現代民俗學“朝向當下”的實踐表現。
其三,影視民俗的繁榮不只是對影視藝術的拓展,更多的還是在現代社會語境下傳承“源民俗”文化精神和建構大眾文化認同感的必然要求。影視屬于藝術再創造和文化再生產,其對民俗的展現不可避免地要發生變化,但是民俗在“再創造”和“再生產”的過程中依舊發揮著固有的精神價值,依舊保留著原始的文化意義,并逐漸擺脫邊緣處境轉而走向中心。電影《雄獅少年》中的舞獅作為一種“源民俗”,凝聚著舞獅本身所具有的威猛剛勁、不懼艱難的精神,影片將舞獅與阿娟的成長聯系起來,“舞獅”驅趕了阿娟內心的恐懼,也闡釋了民俗符號在現代社會語境下的情感價值和文化意蘊。
民俗文化凝聚著某個地域、某個群體長久以來積淀的風俗習尚、民間智慧、禮儀節慶和情感表達等,具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價值。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過去的創造物今天已在許多方面不能適應現代生活的需要,由于喪失了功能,它們有的已經消亡,有的瀕臨滅絕,有的雖然存在,也早已失去昔日的輝煌。”④《雄獅少年》就非遺傳承的現實困境這一問題作出了呈現:昔日獅王咸魚強迫于生計而放棄舞獅,阿娟為了貼補家用一度要放棄舞獅。通過矛盾的展現,喚醒觀眾的文化認同,也進一步引發觀眾對民俗傳承和現實生存之間的深思。
四、影視賦能與民俗傳承
早在影視民俗的概念提出之前,影視就從民俗中自覺不自覺地汲取了養分,并在創作中作出了一番成績。1987年張藝謀的《紅高粱》通過對“顛橋”“剪紙”“高粱酒”“黃土地”以及民族特色音樂等民俗符號的運用,展現了獨特的中國鄉土人文魅力。現實題材影視《菊豆》(1990)、《大紅燈籠高高掛》(1991)、《霸王別姬》(1993)、《大宅門》(2001)、《闖關東》(2008)等具有地方民俗事象的作品,體現了獨具魅力的傳統民間風俗與地方人文風貌。影視民俗的動畫題材也在新時代開始脫穎而出。動畫電影本身具有想象與虛構、浪漫與夸張的特點,通常借鑒于傳統神話、志怪小說和中國民間文學等,對傳統民俗進行藝術再加工和文化再生產,其民俗文化特質更為鮮明。如美國借鑒我國傳統民俗元素推出的《花木蘭》(1998)和《功夫熊貓》(2008),以中國傳統的人物形象、飲食、服裝等民俗元素,展現了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中國故事。近年來,我國推出的一系列動畫電影也以民俗、傳統文化為特色,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2015)、《大魚海棠》(2016)、《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白蛇·緣起》(2019)、《姜子牙》(2020)、《雄獅少年》(2021)等。民俗在動畫電影中的藝術性創造既保留了中國傳統的民俗文化,又展現了極具審美價值的影視作品,促進了觀眾對于中國文化的認同與理解。
以《雄獅少年》為例,這部影片中,“民俗已不再是簡單的點綴和附庸,而成為影片的敘事主體和主題載體。”《雄獅少年》講述了留守少年阿娟和好友阿貓、阿狗參加舞獅比賽,從“病貓”變成“雄獅”的成長故事。該動畫電影選用中國傳統民間藝術舞獅為線索,將舞獅寓于主人公的成長之中,舞獅文化的呈現既為影視賦能,又讓民俗得到了傳承。舞獅古時又稱為“太平樂”,作為一種傳統民間藝術,有著喜慶吉祥的寓意與振奮人心的精神,其物態與精神都屬于傳統民俗的范圍。據記載,在漢代獅子一類的彩扎戲就已出現,《漢書·禮樂志》中提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⑤象人就是扮演“魚、蝦、獅”的人;唐代,《立部伎》中的《太平樂》也稱《五方獅子舞》;在宋代,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了“獅豹入場,坐作進退,奮迅舉止畢。”⑥表明舞獅作為一種技藝已十分成熟,到了明清時期,已有南北之分。“南獅”又被稱為“醒獅”,是一種融合武術、舞蹈和音樂的民俗文化,《雄獅少年》即是以南獅為背景。從舞獅的起源發展來看,舞獅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其表現形式和演化歷程都彰顯了濃厚的民俗價值。《雄獅少年》將“南獅”原型情感化,對其進行創造性重構,使舞獅民俗成為影視的主體,將舞獅與人物的成長聯系起來,凸顯雄獅少年背后所傳遞的追夢人生、不畏艱難的文化意蘊,從“病貓”到“雄獅”的轉變,展現了阿娟克服了現實生活的困難,這也是南獅本身所獨具的“醒獅醒國魂,擊鼓振精神”的文化映射。
無論是現實性題材影視還是動畫電影作品,這些影視民俗既有民俗元素的“點綴”,又有創作者賦予民俗以情感和重構民俗意象的創造性“點化”。影視和民俗雙向互動,一方面,影視通過民俗實現了文化賦能:民俗作為傳統文化資源為影視的創作生產提供了靈感來源和文化素材,優秀的影視民俗使影視作品的品質得到提高,自然也得到了更好的市場反饋與口碑,相應地也帶來更豐厚的商業利益;另一方面,民俗通過影視得到了傳承:在現代化語境中,文化必須得到大眾的接受才能得以發展和傳承,影視作為影響文化經濟和大眾文化的一種,其視聽與傳播的特質能使大眾更深刻地認識民俗,使民俗的內核得以延續乃至壯大。
五、結語
影視民俗作為傳統民俗的現代傳承工具,連接了傳統民俗和現代文化,具有推動社會文化發展的作用。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是,民俗文化隨意地被商業挪用,可能會造成“源民俗”的異化或使傳統民俗成為娛樂的附庸,“因客體化而無法達到內涵的深化,或陷入程式化的過度操作而失去地方性和民族性,造成文化多樣性的另一種損毀。”在影視民俗的“再創作”和“再生產”中如何規避和解決這個矛盾,是我們目前面臨的難題,需要民俗學家和影視從業者繼續做出努力。
注釋:
①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頁。
②黃鳳蘭:新時期中國影視民俗學的現狀與問題,西北民族研究,2002年第2期。
③徐龍華:泛民俗形成的心理定位,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4期。
④陳建憲:文化創新與母題重構——論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現代社會的功能整合,民間文化論壇,2006年第4期。
⑤[東漢]班固撰:《漢書》第4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
⑥[北宋]孟元老撰,李士彪注:《東京夢華錄》,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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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白露,女,碩士研究生在讀,江蘇海洋大學文法學院,研究方向:文藝學)
(責任編輯 李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