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胡楊

越野車在茫茫戈壁上奔馳。同車的李教授問張博士此刻的心情怎么樣，博士說想哭。是的，看著這除了沙礫還是沙礫的蒼茫景象，我與博士一樣，很想大哭一場。車子走了很久了，別說人煙，蚊蠅都沒碰上一只，偶爾見到一此駱駝刺，同樣被暴日烤得焦黃，大有一碰就碎、一點便著的感覺，用“慘不忍睹”形容窗外，我看一點都不過分。

忽然，我的眼睛一亮，只見茫茫沙礫的遠處，一個坡陡如削的沙丘上，傲然挺立著幾棵造型奇特的胡楊，那一束束毛刷似的樹冠在風中神奇地搖動著，在藍天白云黃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逼眼，給人以特別偉岸、清新、滋潤和爽快的感覺。幾乎在同一時刻，我、教授還有博士齊聲歡呼:“胡楊!胡楊!胡楊!”

到達目的地時，已是滿天星斗，基地的同志熱情接待了我們。為了盡快完成調研任務，我們幾個一商量，當晚就開座談會。當一個個精神飽滿的軍人雕塑般凸現面前的時候，胡楊那偉岸的身姿似乎在我的眼前搖晃。忽然，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許是戈壁風沙長期吹打的緣故，燈光下，只見其紫黑的臉上布滿了道道溝壑，腦門上零星地散落著幾綹稀疏的黃發，盡管人顯得蒼老一些，但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分明顯現勃勃向上的生命力。我暗地思忖，難道這是大李?一抹記憶閃過之后，腦子里怎么也無法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帥小伙子，與眼前這個“黑大漢”聯系起來。長相相似的人多呢!可從他的眼神、他的身影、他的一舉一動，怎么那么像大李呢?

座談會繼續進行。這個“黑大漢”果然一張嘴就是一口淳樸的山東普通話。我的心驟然激動起來，握筆的手微微有些發抖，真的是他，果真是他，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應著。一散會，他的眼神中也放射出興奮的光芒，高叫著向我走來:“趙培龍，小作家!”我同樣興奮不已:“大李，真的是你啊!”頓時，我們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皮膚黝黑、面容蒼老的漢子，就是當年那個風華正茂的大李。盡管會議開得很晚，大李還是拉我回家暢敘。大李的那份激動簡直不好用語言描繪，聽說老同學自遠方來，他愛人熱情超過太陽，非要炒幾個菜，拿出家藏陳釀，讓我們邊酌邊聊。

我和大李是1980年8月由地方高考直接考取軍校的，畢業時，我分到了南方，他分到了西北，根本不知道具體部隊在哪里，加之那時通信條件不好，因此多少年來彼此杳無音信。酒桌上大李講起了他的故事:畢業時他的分配通知上寫的是蘭州某部，于是，他高興的坐上了西去的列車，心想蘭州嘛，也是不錯的城市。可到了蘭州某部報到后，又讓其到某基地報到，問在哪里，說在酒泉。坐火車到了酒泉，再問，說還要再坐小火車到……經過多次轉站，終于到達巴丹吉林沙漠額濟納深處的一個只有代號、連名字都沒有的小站。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心中多年的“金字塔”一夜間灰飛煙滅。置身茫茫戈壁，面對殘酷現實，堂堂七尺男兒禁不住熱淚盈眶，他仰天長嘆，雙手撕扯著衣服，恨不得將身上的軍裝扯爛撕碎，他后悔極了，后悔不該參軍上軍校。一連幾個晚上躺在床上，望著一輪圓月，他怎么也睡不著，下定決心一定要想方設法離開這個鬼地方，想好了第二天就去找領導，可天一亮，又沒有了那股勇氣。好不容易熬過一個禮拜，趁休息日他獨自一人悄悄走出營區，毫無目標地向戈壁深處進發，大有一種豪氣沖天的英雄氣概，沒有綠色，沒有聲音，沒有人煙，沒有生命，只有無邊無際的滾滾沙礫。他有種如獲釋重的疾首快感，跑啊喊啊叫啊跳啊。他拿出全身的力氣放聲大喊，震得沙丘滑坡，接著放聲大哭，淚水打濕沙地一片。就這樣，他茫然地走了一天一夜，也沒有看到沙漠的盡頭，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面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漠，筋疲力盡的他倒在戈壁灘上，直到午夜的寒風吹得他渾身發抖、唇干舌燥、喉管欲裂的時候，他后悔了，害怕了，恐懼了。可是茫茫戈壁，荒無人煙，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小小的生命在這片大漠里能抵抗多久呢?他雙手抓著幾近干枯的胡楊哭了，由于極度的干渴，他已經哭不出聲來，開始還有狼一般的嚎聲，之后，只能絕望地張張嘴巴絲毫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感到死神的腳步正在臨近……

大李的突然丟失，使小站一片嘩然。老站長急了，這個“老戈壁”深知一個新來的學生獨自一人走進沙漠的危險，當即組織全站人員出動，把所有汽車加滿油，分四個方向“地毯式”搜尋。基地領導得知此事后，要求不惜一切代價尋找。而此時，大李倒在了戈壁灘上，他已經絕望，對于生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只是靜靜地躺著，等待死亡的來臨。第二天清晨，大李隱約聽到遠處近似狼嚎的叫喊聲，他側耳傾聽好像是喊他的名字。他強打精神斜坐起來，遠遠看到幾個綠色的模糊人影在晃動。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猛然看到了生命的曙光，有人好像看見了他，嚎叫著奔跑過來，后面的人同樣狂奔過來:“在那里!是他!是他……”這吼聲已經不像人的喉嚨發出的聲音，更像曠野中野狼的長嘶。老站長發瘋似的沖到他跟前，嘴里喘著粗氣，雙眼直勾勾的盯著他，那犀利尖銳的目光猶如一只餓暈的野狼看見美食似的。他早已做好了被老站長大罵一頓和抽幾個耳光的準備，木然坐著，渾身直哆嗦。出乎意料的是，老站長來不及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鮮血，伸出雙臂死死的抱住他，滿是水泡且已開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紅得像熟透的桃子的眼里流下了殷紅的淚水，良久，才用嘶啞得像破鑼一般的嗓子吼道:“你個渾小子，把人急死了……你想走，我不攔，可你記住，一定要沿著黑河走，要不渴死凍死你個……”老站長邊嚷邊撫摸著大李那脫去水分而顯得極度干燥的臉龐。那一刻，大李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撲到老站長懷里大哭起來，任憑淚水肆意狂流……

酒酣。我問大李，后來怎么不但沒有離開，反而在大漠中成了家立了業呢?大李說，主要是幾個終身難忘的人和事，一次次給了他以強烈的震撼。

第一，是一幅畫:那是一年之后，由于收到家中的電報，大李整日悶悶不樂，老站長看出了他的心思，為了穩定小伙子的情緒，決定先安排他休假。那天中午，他飯都沒吃什么也沒帶便沖出了營區，直奔小火車站而去。這兒與其說是車站不如說就是一個小牌子，烈日下他等了半天小火車也不見蹤影，等來的是個檢查軌道的小伙子。小伙子十七八歲，背著挎包水壺，左手腕系著白毛巾，右手握著鐵錘，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邊走邊叮叮當當地敲打鐵軌，當小伙子走遠時，只見其后背和帽沿上全是斑斑汗鹽，看那檢查軌道的表情，真是認真極了。眼前的一幕，猶如一幅油畫，始終鑲嵌于他的腦海之中，多少年揮之不去。第二是一座碑。在茫茫戈壁深處，有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這就是烈士陵園。那高聳云天的紀念碑，仿佛巨大的驚嘆號，驚嘆著這里發生的一切。在這里，長眠著共和國幾代軍人，他們活著的時候干出了轟轟烈烈的事業，但由于國家和民族利益的需要，不能為外人所知，甚至連父母、親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們活在哪里、葬于何處，默默地貢獻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他們有的白發蒼蒼，有的年富力強，有的雄姿英發，有將軍，有士兵，還有母親和女兒，他們倒下了，但他們的無私奉獻精神永遠回蕩在這塊神圣的土地之上，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共和國年輕的軍人。第三是一件事:一次施工中，張工程師為搶救國家財產壯烈犧牲了。為了照顧烈士的后代，組織上決定包送他的女兒進院校深造，大家都以為這孩子可以走出大漠留在大城市了，然而出乎人們所料的是，小張的畢業申請，仍然是生她養她的茫茫戈壁，仍然是她父親戰斗過的這片熱土。問她為什么，回答很坦然:“我愛大漠!”第四是一個人，就是他的老站長。老班長大學畢業后，不顧家人反對，從南方某市特招入伍，在這戈壁上一干就是20多年，平時少言寡語，但一有任務就神采飛揚，那份敬業勁兒沒法用語言形容。一次，為了WR科研項目，連續三天三夜沒合眼，試驗結束后，返回站里的路上，一個跟頭栽下去，滿臉是血，門牙磕掉兩顆，一嘴的沙子掏洗了半天也掏不干凈，送進醫院搶救八天才脫離危險，然而醒來后聽說試驗成功了卻是一臉喜悅，弄得周圍的同志都在笑著流淚……大李哽咽了，我同樣眼中噙滿淚水。大李說，從此，他再也不想走了，在基地娶了老婆，生了女兒，迷上了事業，當上了副站長。

不知不覺，已過子夜，盡管是仲夏，此時戈壁的氣溫仍然寒氣逼人，如果不是喝點酒，大李說絕對不讓我回招待所。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被大李本人和大李所講的故事深深地感動了。那一夜，我迷迷糊糊，不知是夢還是醒著，一會兒是軍校的課堂，一會兒是奔馳的火車，一會兒是大李絕望的臉龐，一會兒是那位滿臉是血的站長，一會兒是白色的紀念碑，一會兒是那滿身汗鹽的小伙子，一會兒是那位可敬的姑娘，一會兒是那金光燦爛的胡楊……

一轉眼四天過去，我和大李每晚都有說不完的話語，談工作、談家庭、談事業、談孩子。一天，談到歸宿問題，據說基地在有的大中城市興建了一些安居房，我問他有何打算，大李毫不思索地回答，這兒有我的事業和真情付出，我和家屬、女兒商量過了，今后我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沙家浜”扎下去嘍。說罷，開懷大笑，那笑聲如戈壁上滾動的陣陣驚雷，撞擊著我的心。

分別的時刻終于來臨。天一亮，大李就等候在招待所門前，上車前，大李給我準備了一大捆黑乎乎的蓯蓉，說是讓我補補身體，我們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握得有些疼痛都不忍放下。

越野車在戈壁上奔馳，大李的音容笑貌始終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忽然，我那極度干澀的雙眼和冒煙的鼻孔敏銳地感到周圍竟有些潤澤起來，透過車窗，我又看到了那茫茫沙礫的遠處，一個坡陡如削的沙丘上，傲然挺立著幾棵造型奇特的胡楊，我本能地呼喚起這沙漠精靈的名字。同車的李教授見我對胡楊如此鐘情，索性給我介紹起來。他說，胡楊屬第三紀地質變動時留下的古老樹種，距今已有600多萬年的“家史”，目前世界上僅存三處，而這巴丹吉林沙漠額濟納深處據說有最大的一片，這種樹，耐干旱、抗鹽堿、斗風沙，生命力極其強烈，在極其惡劣的自然面前，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啊!

這使我再次想起大李，想起那些固守著這片遼闊的沙漠王國的共和國軍人，他們不就是大漠里傲然挺立的棵棵胡楊嗎?在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當所有的生命都退卻的時候，他們悲壯地堅守在這里，一守就是十幾年幾十年甚至一輩子，為遠方、為風沙之外的人們，毫無奢求地奉獻自己，把汗水、鮮血、青春和生命融入到了這里的沙沙礫礫。

想到這，我的心靈再次受到震撼，熱血奔騰激蕩，放眼望去，大漠不再是一片荒涼……

責任編輯:黃艷秋攝影: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