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溫儒敏《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現代文學研究自選集》出版,題目來自魯迅《摩羅詩力說》結尾“今索諸中國,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一語;而在文集題記中,作者又化用了魯迅《墳》中的表達,“一面是埋藏,一面是留戀”,以示編集之用心所在,具體來說,則是:
四十年來,我出版了二十多種書,發表二百多篇文章。說實在的,自己感覺學術上比較殷實、真正“拿得出手”的不多。現在要出個自選集,并沒有什么高大上的理由,也就是做一番回顧與檢討——讓后來者看看一個讀書人生活的 一些陳跡,還有幾十年文學研究界的某些斑駁光影。
這是自謙之語,同時也凸顯了文集總結回顧的性質:劃分“魯迅研究”“作家作品論”“文學思潮與文學批評研究”“學科史研究”四輯,所收文章時間跨度長達四十年,其中浮現的是一位學人的總體形象。在同年4 月所舉辦的主題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與教學的現狀及前瞻”的新書研討會上,與會的同代及后輩學者等,也大多以“知人論世”的方式展開評論,為溫儒敏的學人形象做出了集中的、全局性的勾勒。其中,陳平原用“兼及教學、科研與行政”對其進行概括與定位,十分精準,也提供了一個綜合性的視角。
與會學者的發言后來大多整理成文,發表在《文藝爭鳴》2021年第9期的“溫儒敏評論小輯”上。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賀桂梅、姜濤著意強調了溫儒敏研究與學術文章的“個性”:“就‘沉穩而言,溫老師表面上看起來并不是一個非常個性化的學者,但他的個性或許正好表現在他并不凸顯其個性,研究風格顯得非常樸實,其個性鋒芒也蘊藏在這種樸實之中。”“初讀的時候,會感覺很少有驚人之語,卻又能知人論世,往往抓住核心問題,通透之中也不乏綿里藏針的力道。這種切實的風格看似低調,換個角度看,在觀念和方法不斷狂飆突進的現代文學研究界,其實是相當獨特的,相當有個性的。”
讀罷溫儒敏老師自選集,大概能夠理解,這樣的評價并非只是通過辯證邏輯進行的刻意翻轉。籠統地說,文章“個性”的紙背壓著的,正是“教學、科研與行政”身份綜合的特定經驗。不過,這樣的話題,自然需要在對其學術理路及述學文體的具體考察中展開,如此,方能對溫老師的學術歷程及學科貢獻做出更為恰切體貼的理解與定位。基于這種考量,本文選擇了溫儒敏老師三篇不同領域、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對其為人為學的“個性”之處、獨特品格進行探微。
《淺議有關郭沫若的“兩極閱讀”現象》:文學研究的“讀法”視角與“生活”意識
選擇《淺議有關郭沫若的“兩極閱讀”現象》作為溫儒敏老師的代表作,可能需要做一些必要的解釋:盡管也屬于“作家作品論”的范疇,但相比1980年所撰“出道作”《論郁達夫的小說創作》,以及碩士論文《魯迅前期美學思想與廚川白村》、博士論文《新文學現實主義的流變》,似乎不具備某種特殊的影響力與“起點”意義。這篇發表于《中國文化研究》2001年第1期(春之卷)的短文,倒是頗有“承上啟下”的含義:一方面,經過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探索與積累,文章有深厚的文學思潮、作家作品研究的學養做支撐;另一方面,隱含、串聯著進入新世紀后論者一系列思考的新方向;同時,“教學”與“行政”等面向也逐步加入。因而,或許更能彰顯溫老師的學術“個性”。
文章的開頭清楚交代了“兩極閱讀”的含義:對郭沫若名作《女神》往往有兩種讀法,一種是專家們的“文學史的讀法”,另一種則是普通讀者“非專業的讀法”,二者也往往對應消極、積極的兩種評價傾向——“兩種讀法本無所謂高下,然而當今許多大學的講臺或專家文章對郭沫若甚表稱許,而一般讀者卻不敢恭維,這種兩極性的閱讀很值得研究。”而無論是思想主題還是自由體詩形式,都無法充分解釋作品所具有的巨大藝術魔力,由此,文章引入了一個關鍵的角度,即“作品—讀者互動互涉的關系”,進而提出,對《女神》這樣的作品,需要采用“三步讀法”,“一、直覺感受;二、設身處地;三、名理分析”,并且強調“其中第二步‘設身處地至關重要”。“三步讀法”,事實上包容并連接了“非專業”“專業”的兩極閱讀,也在看似割裂的形式與思想、文學與歷史之間,建立了扎實的辯證關系。
“讀法”的視角,是溫儒敏老師文學研究中一個特別的質素。除了《淺議有關郭沫若的“兩極閱讀”現象》一文,在其他一些作品解讀的論述中,也出現了類似的說法,比如在關于沈從文《湘西·鳳凰》的論析中寫道:“這種興味繼續下去,到文章最后部分進入全篇的‘閱讀高潮。”——有意加上“閱讀”二字,應出于導讀文章的“讀者意識”。換言之,“讀法”不僅是一種研究的生產性視角,也具備“操作指南”的性質,來自論者為特定擬想讀者進行寫作的動機,可以看作溫老師的“文學研究”與“文學教育”銜接、轉化的中介或者過渡帶。在自選集的“魯迅研究”一輯中,就收入了《和中學生談談如何讀〈朝花夕拾〉》一文,后用作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朝花夕拾》(收入“語文閱讀推薦叢書”)的“導讀”,一方面考慮到讀者的認知層次、接受能力,表述親切而淺白;另一方面,也基于現代文學的專業知識,提出需要認識到魯迅在語言、歷史文化兩方面的“隔”,并為力求打通這樣的“隔”給出了門徑。看似淺俗的邏輯與方法,其實也在“三步讀法”思路的延長線上。新近出版的《魯迅精選兩卷集》,溫老師同樣強調這樣的匠心:“每篇都附有幾百字的‘題記,交代我對選文理解的要點以及‘讀法,同樣融入了自己的心得。”而撰寫這類講析文字,并不那么簡單,得“點到即止,還要深入淺出,頗費功夫”。或許可以說,“讀法”不僅是一種“視角”,更是一種“視點”,指導中學生等一般讀者進行“設身處地”的閱讀,首先也需要論者自己設身處地、放下身段,從“非專業”的角度思考與想象其學習需求,專業性、同理心,二者缺一不可。
另外,“讀法”這一視角潛在的理論性也值得關注。首先,所謂“設身處地”的讀法,既是“操作性”的,其內涵也幾乎等同于馬克思主義文論中的“歷史化”研究路徑,在《女神》這樣時代性強的經典作品閱讀中,“設身處地”就是要“設想重返特定的‘五四時代,讓自己暫當‘五四人”,盡管是從一般讀者的立場“淺議”,但也暗合了近年來學界不斷提及的“重返‘歷史現場”的研究原則。其次,“作品—讀者互動互涉的關系”也被描述、闡釋為一種“閱讀的‘場”,這一說法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文學場”“場域”等理論,在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看來,在高度分化的社會空間里,總體的社會空間是由大量具有相對自主小的社會小空間構成,而這些小的社會空間就構成不同的“場域”,它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network),或一個構型(configuration)”。就關注“(社會)關系”這層意義上,“閱讀場”與“場域”的指向應當有重合之處。
但在溫儒敏老師這里,“閱讀場”并沒有真的被表述成一種“文學社會學”的理論資源,而是用常識性的語言做了注解,“這里借用的‘場原是物理學概念,指物質存在的一種基本形式,具有能、動量和質量,能傳遞實物間的互相作用,如電場、磁場、引力場等。‘閱讀場指閱讀接受過程中作品—讀者的互動互涉關系”。這可能并非表明,溫老師沒有相關西方理論的閱讀經驗,對征用理論資源的規避,實際上體現了其對“理論”的警惕態度。在他看來,90年代以來出現的“再解讀”等以理論為核心的研究方式,優點是“簡潔”“有批判性”,但往往“不考慮使用文本例子的歷史語境與特殊內涵,不愿在歷史資料以及文學分析上面下功夫,把歷史抽象化,瓦解了文學審美的自足性”。而從“文章”經營的角度來看,引用艱深的“理論”,或許也只是徒增理解的門檻,和為“普通讀者”撰寫“操作指南”的初衷相違背。
不過,“讀法”視角對普通讀者的關切以及上述理論潛力,仍然蘊含了新的學術范式的可能性。溫儒敏老師將其發展為“文學生活”的研究方向。所謂“文學生活”,要言之,“主要是指社會生活中的文學閱讀、文學接受、文學消費等活動,也牽涉文學生產、傳播、讀者群、閱讀風尚,等等,甚至還包括文學在社會生活各個方面的影響、滲透情況”,這一范疇的界定,可以看出明顯的“文學社會學”色彩。在研究中著意提出這一概念,則別有幽懷:首先,延續并發展了此前對一般讀者、“非專業讀法”的關切,強調“文學生活”的主體為“普通國民”,這背后是更廣義的“民生”問題;與之相關的“文學”范疇,也不局限于現當代文學,可以遷移到古代文學的領域,考慮到國民生活中的媒介革新,網絡文學也能夠被納入研究的視野。提出這一范式,也來自對現有研究狀況的不滿足,意圖打破“作家—作品—批評家”小圈子的“內循環”,以及“學院派”的封閉思路,從而豐富文學史的寫作,也為日益“內卷化”的文學專業提供了新的“生長點”。“文學生活”作為一個總體的研究思路,可以吸收社會科學“田野調查”的方法,兼容社會學、傳播學、文學研究等學科的思路及眼光,內部也有豐富的分支與面向。
2000年發表的《“張愛玲熱”的興發與變異——對一種接受史的文化考察》一文,也可以看作溫老師“文學生活”研究的“先聲”。論文不僅歷時考察了張愛玲的“研究史”,分析了不同時期研究的特點,此后又特別分析了張愛玲如何進入文學接受以及文學消費領域,從“經典化”到“商業化”甚至“符號化”,由此透視的則是“90年代中國斑駁而蕪雜的文化風景線”。這樣的研究不為學院中單一的文學史敘事限制,視野涵蓋20世紀90年代以降中國社會文化的變動,的確打開了新的學術向度。
從溫儒敏老師的個人思想觀念層面看,致力于“文學生活”范式,除了自覺擴大文學研究的對象范圍,加強學術與現實的對話性,還有某種人生處世的基本立場。在一篇回憶散文中,他寫到,1997年到1999年擔任北大出版社總編輯的經歷,源自于也印證了其女當年的鼓勵——“人生多嘗試一些不同的生活多好呀!”溫老師一直鐘愛的魯迅,在晚年間也十分看重“生活”這一概念,正是在“熟識的墻壁,壁端的棱線,熟識的書堆,堆邊的未訂的畫集,外面的進行著的夜”這樣“戰士的日常生活”之中,所謂“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的念頭才獲得了切實的支撐。“生活”意識,應當也是“戰士”精神的一個側面,關聯著個體立身與社會承擔,折射了溫儒敏老師可貴的學術個性與實踐品格。
《王國維文學批評的現代性》:文學課堂中的“批評家”與“批評史”
選擇《王國維文學批評的現代性》作為溫儒敏老師的第二篇代表作,應當無可爭議。這篇文章初刊于《中國社會科學》1992年第3期,贏得了學界不錯的反響。內容頗有新見:立論就將“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的“起點”從“文學革命”敘事的1917年提前到王國維發表《〈紅樓夢〉評論》的1904年,認為“王國維宣告了古典批評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拉開了現代批評時代的序幕”;具體展開,則以《〈紅樓夢〉評論》《屈子文學之精神》《古雅之在美學上之位置》《人間詞話》等幾個核心文本的解讀為線索,勾勒出傳統與現代、中學與西學交點上的王國維文學批評,清晰梳理了其豐富駁雜的思想理論資源,同時不限于此,進一步發掘了其文論的“原創性”所在。對象的復雜性對研究者的學養和筆力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這不僅體現在整體論述的搭建上,也在細節處見功夫:比如發現了《人間詞話》獨特的文本性質,形式上似乎是“散漫隨意的叢殘小語”,卻具有“不易發現的潛隱的邏輯性與系統性”;與之相關的則是對作品“版本”的選定,《人間詞話》版本眾多,文章看重《國粹學報》1908—1909年最早刊行的六十四則本,原因在于“其編排是由王國維自己確定的,我們從中可以看出它隱含著的理論系統”,作為此后分析展開的前提,一語中的,頗具洞見。
文章標題所使用的“現代性”一詞,也體現了20世紀90年代前后思想界、學術界的新風向,90年代中后期“現代性”的反思與討論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界的“熱點”或“顯學”,在這個意義上,可以看出溫儒敏老師敏銳獨到的學術眼光。此外,作為其代表作、第二本學術專著《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的第一章,《王國維文學批評的現代性》標志著溫老師對“文學批評”這個領域的“墾荒”、拓進,他對自己在這一領域的研究成果也相對自得:“這本書的確下了‘笨功夫,也提出一些新的看法,至今仍然是現代文學批評史研究中引用率最高的一本。”“笨功夫”和“新看法”,在對王國維文學批評的研究中,已可見一斑。
整部《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的寫作,更是獨具匠心。在《自序》中,溫儒敏老師開門見山地寫道:“本書的目標不是全景式地掃描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的詳細地貌,而是集中展示批評史上一些最為重要的‘景點,有選擇地論評14位最有代表性的批評家及相關的批判流派,以此概覽現代批評史的輪廓。”這一寫作體例,實際上是一種“以點帶面”的治學方式,可以追溯到其學術起點,以及王瑤先生學術訓練帶來的影響,溫老師曾提及:“研究郁達夫這個作家,連帶也就熟悉了許多現代文學的史實,王先生對我這種注意第一手材料、注重文學史現象,以及以點帶面的治學方式,是肯定的。”
作為研究對象的“14位最有代表性的批評家”,如何選取,選取哪些,就構成了文學批評研究展開的重要前提。而這仍需要對“面”有整體性的把握,有明確的文學史觀做底子。在這里,溫儒敏老師力圖拆解“主流”與“支流”“逆流”相對立的一元史觀,提出要注意“多元競存互補的批評格局”,從而分析“批評史的‘合力”。在《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中,不僅深入討論了長期占據主流地位的以茅盾為代表的社會—歷史批評,還重新“發現”了李健吾的印象批評、沈從文的直覺批評、朱光潛的心理批評等,擴大了對“現代文學批評”范疇的理解;對曾經受到政治批判的胡風、馮雪峰等人,也通過細致體貼的論析,重新給予了公允的歷史評價。正如吳福輝老師所言,生長于80年代的學者們,研究“多少都帶有一些‘撥亂反正的意味,做的是‘平反工作”,作為其研究生同屆同學,溫老師自然共享了這樣的學術自覺與價值追求。因此,或許也可以將“批評史”的寫作放在20世紀80年代以降一系列“重寫文學史”實踐的潮流中來看待。
選擇“批評家”的景觀繪制“批評史”的地圖,也源自溫儒敏老師對文學與歷史之中“人”的一貫看重。在溫老師的論文中,往往能見到一些似乎不具“專業性”的“閑筆”,對作家、批評家的性格特點進行品評,有時也成為理解文本的重要抓手,三言兩語,切中肯綮。比如已論及的《淺議有關郭沫若的“兩極閱讀”現象》中,也將對郭沫若評價的兩極化歸因到作家人格之上,指出“郭沫若可以說是一位天才,但也有凡庸的一面”,“郭沫若心理屬天才型,或文藝型,熱情、沖動、活躍、多變是其重要特點。這可以反觀其創作”。如果說錢理群老師對“歷史”中“人”的理解,看重的主要是“知識分子(主要是文人)思想選擇的層面”,那么溫老師的立場則中正平和許多——在歷史與文學之間,作家或批評家占據的是一個能動的位置,起到“中介”的作用。這也同樣體現在批評史研究的具體論述中,如看重茅盾批評中的“作家論”面向,沈從文批評中“風格與人格”的話題,肯定馮雪峰的“人民力”與“主觀力”統一的觀點,等等。如果說批評家與研究者也仍存在著某種“批評”與“闡釋”的關系,那么,自然也能從《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中讀出溫儒敏老師為人為學的“個性”所在。
選取14個批評家,其實也符合現代文學專業課的“講法”。《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正是由溫老師在北大中文系所開設專題課的講稿改寫而來,改寫中刪除了部分批評家,突出了“點”,淡化了“面”;但仍展現了“教師”身份經驗對其學術著述的影響。值得一提的是,溫老師編入自選集的諸多文章都以授課或發言講稿為底本,如《讀〈傷逝〉:在意那些被忽略的縫隙》《沈從文與“京派”文學》《文化批判視野中的小說〈二馬〉》等。
由此,或許能從“述學文體”的角度,理解其文“樸實”中的“個性”之處:“課堂講授”或“會議發言”是教學、科研的體制要求,也在現代中國“演說”傳統的脈絡之下;面對“現場”的“聽眾”,必須“表達口語化”,具備“豐富的高等常識”,“忌諱‘掉書袋”。陳平原老師指出:“‘演說腔深刻地影響了我們的學術表達。明白、清楚、秩序井然,這些不僅是因為白話文的興起,演說對于學術表達的潛在影響,也是一個原因。”——這是文化史層面的洞見;而溫老師的學術寫作,則在微觀的角度,展現了“演說”到“著述”這一邏輯在當代文學課堂上的一種變體。溫老師行文中往往清晰明快的過渡語,有時出現的“重復”或“模進”,也是這種特殊“述學文體”的細節表征。
溫儒敏老師看重“講稿”的文體,與其兼得學術性、普及性的特點有關。2002年出版的《文學課堂:溫儒敏文學史論集》一書,就盡量凸顯“課堂”的“現場感”;2010年,和姜濤一同編定《北大文學課堂》一書,則以北大中文系課程“中國現代文學名著研究”為基礎,收集匯編十幾位資歷不同、風格迥異的授課教師的課堂講稿,力圖還原“北大文學課堂”的現場感,目標受眾則遠超學院圍墻所限。“講稿”式的寫作,還有另一重面向,即在互聯網平臺進行即時的、互動的寫作與交流。溫儒敏老師在新浪微博有400萬“粉絲”,這樣的“人氣”,固然緣自其部編中小學語文教材主編的矚目身份,也在于其主動深入“普通國民的文學生活”,時常積極撰寫、轉發博文,并與網友在評論區進行互動交流。媒介平臺與表達方式,往往彼此選擇、相互形塑。溫儒敏老師的學術“個性”,正是在深耕細作的實踐探索、與時俱進的自我更新中形成的。
最后需要補充的是,開設批評史課程,進行現代文學批評的研究,意在“接續古代文學批評史,認為現代文論也已經形成新的傳統”,從而強化“批評傳統的連續感”#6。這就關聯到溫老師關于中國現代文學“新傳統”的建構與闡釋:“新傳統”首先是一種學科史研究的結果,通過梳理不同時代“新文學”“現代文學”的歷史敘述,用類似“譜系學”的方式,構建傳統的“變體鏈”,提醒人們注意這些習焉不察的常識背后,有怎樣深厚的歷史能量。其次,“新傳統”是相對古代文學與文化的“大傳統”而言的,蘊含著明確的當代意識、現實關懷,溫老師認為它已經“成為有別于古代文學的那些常識或普遍性的思維與審美方式”,“往往也都轉化為當代普通社會生活的內容,承載著人們的思想情感,甚至成為某種‘共名”。這樣的學科自覺、價值承擔,或許能在其學科史研究中進一步探尋。
《現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學科史研究的“歷史唯物主義”底色
最后一篇代表作,選擇《現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對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現狀的梳理與思考》一文,以此回顧溫儒敏老師的學科史研究歷程。
溫老師的學科史研究,具體可以做如下分梳:首先是一般意義上的“學科史”,以胡適、周作人、梁實秋、王瑤等人的文學史寫作為對象,討論現代文學的“傳統”如何在歷史敘述中被逐步建構,以及進入新時期后,現代文學學科如何繼往開來,如《文學史觀的建構與對話——圍繞新文學的評價》[《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論〈中國新文學大系〉的學科史價值》(《文學評論》2001年第3 期)、《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與現代文學學科的建立》(《文學評論》2003年第1 期)、《從學科史回顧80年代的現代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5 期]等。這些文章大多是講授“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概要”課程的產物,溫老師自陳,開設這門課是為了“和大家一起總結與反思一門學科,讓大家觀千劍而識器,獲得在本學科領域的方位感”,后來他將這門課的講稿整理修改,邀請幾位后輩學者合作,編定了《中國現代的文學學科概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版)教材。此外,也有專門從教學角度著手撰寫的《現代文學基礎課教學的幾點體會》(《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6年第3期),這篇文章緊緊圍繞課堂教學的實踐經驗來談,重在“操作”與“落實”。正如溫老師自己所言:“在論文、項目唱主角的風氣中,我還是特別看重教學,認為這是本職,也是本義。”另一個重要的部分,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學科史”,而是對當下文學研究狀況的反思與批判:如《現當代文學研究中的“空洞化”現象》(《文藝研究》2004年第3期)、《談談困擾現代文學研究的幾個問題》(《文學評論》2007年第2期)、《文學研究中的“漢學心態”》(《文藝爭鳴》2007年第7 期)等。
以上不厭其煩的枚舉,是想呈現出一個思考、寫作的歷時線索:溫儒敏老師的“學科史”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21 世紀的第一個十年,以教學目標為驅動力,考察了“現(當)代文學”學科的前世今生,并在熟稔“傳統”的基礎上,轉向對現實的“致用”。這樣的順序、邏輯,大體也是溫老師為學的一個縮影。而《現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原是2010年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第十屆年會上的主題報告,后發表于《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 期,獲得學界較大反響與重視,并獲得第四屆“王瑤學術獎”。可以說,這篇文章有階段性總結的意義,匯集、凝結了新世紀前十年溫老師關于現代文學學科的諸多心得思考。
文章第一個部分,提出在新的歷史情境下,現代文學經歷“常規化”“學院化后面臨著新的危機,“文化與社會轉型所帶來的價值危機、信仰危機以及歷史虛無主義,直接造成了現代文學定位、‘邊界及評價系統等方面的困擾”,因此,必須“找回現代文學研究的‘魂,和現實對話,參與當代價值重建”,這一主張體現了對現代文學“新傳統”內核的自覺承繼,正如有學者概括:“如果只是將現代文學要求重估一切價值的要求歷史化、語境化,而不繼承其重估一切價值的精神,對現代文學的理解就會始終相隔一間。”第二部分,討論面對日益“擁擠”的現代文學學科,學者們嘗試了新的理解、回應模式,而關鍵應在于“建立新的文學史觀,以及相應的新的價值評價體系”,這同樣要求學者們在更大范圍重建價值立場。第三部分,具體舉出了學科“邊界”拓展與文學史觀調整的案例,包括時間性的“前移”和“后挪”,內容上“雅俗”并舉,方法上的“跨學科”等,并逐一做出了評點。最后,則關注其時幾種新的研究趨向,包括文學史研究“史學”品質的加強、對日本魯迅研究及其現代文學研究資源的重視、“跨學科研究”和選題的“窄化”現象、新生代學者的“項目化生存”,也再次強調,現代文學研究需要“找回學術研究與社會責任、研究工作與生活世界的有機聯系”。
這篇文章落腳在一種研究主體的“工作倫理”上,令人頗為感動。除了學理性的辨析,“研究者的學術生存”這樣實在的問題,亦在溫老師的視野之中。對“邊界”和“價值尺度”的省察,姜濤概括為一種“整體性追問”:“保持這樣的整體性追問,有了這樣的‘魂,現代文學研究的‘從業者似乎也能比較有工作的意義感和價值感,即便在不好的環境中也能安頓身心,有相應的自主性和工作熱情,不會特別將所謂方法、理論以及材料作為評價的單一標準,在一定程度上對沖學科‘內卷的趨勢。”循此稍微說開去一些,作為現代文學專業的博士新生,筆者在本科學術入門的訓練中,也一度因為“價值”方向的缺失而感到困惑,大量的前研究和理論“珠玉在前”,有時為了形式上的“創新”,也需要不斷與之對話乃至將其翻轉,使得論文習作成了各種理論、范式的模仿與“表演”,身心感知、學識經驗反而難以轉化為切實的學術工作。應對學術生產的焦慮,自然需要外部制度的調整與支持,但向內求研究者的“主體性”,不失為一個努力的方向。憑心而論之,溫老師的提醒與示范,在學院中也仍有現實意義。
而溫儒敏老師之所以能夠保持對學科價值的“整體性追問”,并保持自身穩定自足的價值立場,應當也來自“第三代學者”特定的代際經驗。他在對同代學者錢理群的形象描述中這么寫道:“他的思維深處有馬克思主義教育的積淀,相信歷史的規律,也相信有某種完善的制度,他致力于思想界的批判,始終懷有改革的理想。”暫不論性格上的差異,這大致也是溫儒敏老師自己的學術人格寫照,是一代人生命的心跡。對于“價值尺度”的討論,溫老師曾補充:“我說的‘尺度是‘基本尺度,是學界治學的基本共識。比如,研究文學史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要力求歷史的美學的統一,等等,都應該是相對的共識。”可以說,“歷史唯物主義”是貫穿溫老師學科史研究乃行政、科研、教學諸領域的“底色”,不僅提供了強大、有效的認識論工具,也始終指向了清晰、堅實的價值目標。追根究底,這來自20世紀50—70年代的成長經驗,也來自80年代進入學術研究后王瑤先生的教導與影響,“王先生在20世紀80年代初對文學史寫作又有許多論說,比如他強調要在‘歷史的多樣的具體的聯系中去把握文學現象,在批評以政治代替藝術的庸俗社會學時,又警惕刻意淡化政治的傾向”。這樣的辯證性原則,能夠在溫老師諸篇文章論證的框架,以及對作家、批評家的歷史評價中覺察;他在任職北大中文系系主任期間所提出的“守正創新”原則,也是辯證性原則在行政工作上的顯現。
“守正創新”式的穩健周正,落在學術研究與寫作中,表現為形制上的樸實與根底的透徹實在。這不僅來自“辯證法”認識裝置的有效性,更源于一種可貴的實踐品格。在溫儒敏老師的話語中,“做事”出現的頻率很高:“好在知道自己底子就這樣,也沒有把文章看作‘經國之大業,不急不躁,踏實去做,能做一點是一點,盡心就是了……與其只是批評、抱怨,還不如自己動手去做。”回憶教學、行政的諸多工作,溫老師能夠如數家珍,也實事求是、不吹不擂,如在北大出版社擔任總編輯時著力推動教材的出版,擔任部編中小學語文教科書總主編時在有所制約的條件下進行改革,他也感嘆:“在現實情況下,要做點事情實在不容易,那就只能自我寬慰,堅持做下去就是了。”或許唯有來持“守正創新”的態度,才能在當下建制不斷加強的社會中艱難周旋,成其“事功”;但也不能忽略溫儒敏老師的學術個性及其實踐品格,與魯迅“精神界之戰士”不論前路、始終“行動”的形象,確乎有所重疊,更是延續。
想起在一篇名為《星花碎影少年時》的散文中,溫儒敏老師也試圖與“年輕朋友”進行對話,抒發一代人的心緒:“現在的年輕朋友常用更現實而懷疑的眼光去看我們那一代的單純與理想主義,有時他們可能很難理解。不管怎樣,我確實是在理想的激勵下發奮讀書,度過那艱難的歲月的,那時我很充實。” 筆者或許忝為溫老師所說的“年輕朋友”中的一員,讀罷只覺得這話說得很實在。幾十年的求學、治學歲月壓在紙背,因此也更加動人。
作者:章旻辰,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在讀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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