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每到冬天,到海南旅游是很多人所向往的事情。但如果回到九百多年前,海南就是一個令人生畏的名詞和地方。即便屢次經受過人生災難的蘇軾,聽說要被貶海南,也是帶著恐懼甚至死亡的準備。如《瓊州府志》就記載過,當時有一座山叫黎母山,山下住著一群還沒怎么開化的人,黎族也分生與熟兩種,生黎住在深山里,性格比較粗獷兇悍,也不服從中央的政治與文教管理。熟黎的性格也差不多,也不管平時關系好與不好,一旦發生矛盾甚至一言不合,就拿著刀或弓箭來問罪。
蘇軾要去當時這樣的地方,心里有點怯太正常不過了。黎民之間尚且如此不顧情義,他一個外鄉人,遇到兇險的頻率肯定更高。除了要面對可能的生命危險,還有無邊的寂寞折磨著他。他在《和陶〈雜詩十一首〉》第一首中就說:
從我來海南,幽絕無四鄰。
耿耿如缺月,獨與長庚晨。
“長庚”也就是我們說的啟明星,詩的意思是說,我們住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周邊一個鄰居也沒有,每天輾轉反側睡不著,就只能熬著熬著等天亮。所以,頑強地活著,并且離開海南,曾是蘇軾的一種強烈的生活信念。有的時候過于執念,他還甚至帶有一點迷信的做法。蘇軾以前在定州寫過一篇《中山松醪賦》,是他很得意的一篇賦。據說,我只是說據說,在海南的時候,蘇軾有一次對兒子蘇過說:在我寫的賦里面,《中山松醪賦》是我比較自得的,你把蠟燭點上,我從頭至尾抄一遍,如果中間有一個字寫錯了,我應該就死在海南了。如果一個字也沒寫錯,說明我還有北歸的可能。結果當然是一字不誤。還有一次也是對蘇過說:我抄我寫的八篇賦,若一字不誤,說明我還能回到北方去。這些傳說當然很有意思,是不是真實,難以考證,但至少也能說明蘇軾當時對做個海南人還是比較抗拒的,心心念念的就是盡早離開海南。或者說,也是為了給小兒子蘇過一點生活的信心。
但蘇軾這個人,總體上來說,不是一個愛走極端的人,尤其是多年的貶謫生涯中,已經養成了隨遇而安的性格,在海南就更是如此。他不僅慢慢適應下來,而且逐漸喜歡上了海南。我舉一個例子,蘇軾剛到儋州的時候,被當地的貧困程度驚呆了,其中就有一條“食無肉”,就是沒肉吃,別人沒肉吃,估計能捱過去,蘇軾可是好肉之徒,哪里能夠忍受長時期沒有肉的生活呢?與蘇軾一起來到儋州的蘇過曾經寫過一首詩叫《夜獵行》,前面有一節小序說了一個與肉有關的故事。大意是說,海南儋州有一種小動物,應該是鹿的一類,形狀像小豬,所以稱為“鹿豨”,這種小動物非常多,當地人很愛吃這種小動物的肉,每到夜幕降臨,月亮高掛,當地人估計這個時候是鹿豨準備睡覺的時候了,大家就一起出來,用一種合圍的辦法把鹿豨差不多一網打盡。蘇過說我們住在城南,窗外就是連綿的群山,晚上也經常能聽到當地人打獵的聲音,他們打了鹿豨,還經常把肉送點給我父子。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想象蘇軾看著這些鹿豨肉的感受,要知道當地人也不容易吃上肉的,而一旦有了肉,總不忘給蘇軾父子送上,蘇軾當然感動,連蘇過也要專門寫一首《夜獵行》來記下這件事,其實記打獵這件事還不是主要目的,留下一份黎族民眾對自己的關愛才是宗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村民,蘇軾肯定會感到很暖心的。蘇軾是真的到一個地方愛一個地方,這就是他精神強大的地方。他愛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的民眾也才會愛上他。愛從來是一種雙向奔赴。
每個人都會思念家鄉,但其實熟悉了,心安的地方都可以認作家鄉,“此生念念成泡影,莫認家山作本元”(蘇軾:《庚辰人日作,時聞黃河已復北流,老臣舊數論此,今斯言乃驗,二首》其二),這是他到儋州兩年半后的深刻體會。家山不是不念,但事實證明,念也是白念。面對當下,安居生活,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了。其實,蘇軾曾在赴海南的途中,經過當時的梧州,就已經寫過“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所謂“輿地志”,就是關于地理的歷史性著作,這兩句詩的意思就是:以后誰要是重新做地理區劃一類的書的話,要把海南也劃到我的家鄉來。這說明蘇軾雖然對海南心存畏懼,但也知道畏懼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還不如把海南之行看成一次返鄉之旅,蘇軾對于命運的調適能力確實相當強大。他有時雖然覺得相對陶淵明,自己有點慚愧,總也不能徹底做回自己,總是顧忌太多,牽掛太多。但有時夜深人靜時想想,好像也有陶淵明比不上自己的地方。在海南蘇軾有時帶著小兒子蘇過一起坐船出游,人躺在船上,由著船任意漂流,因為自己本來就沒有一個什么要去的地方。船行不通就下來爬山。更重要的是下面這幾句:
過子詩似翁,我唱而輒酬。
未知陶彭澤,頗有此樂不?
(《和陶〈游斜川〉》)
蘇軾說我雖然不能學到陶淵明的萬分之一,但也有陶淵明學不來我的地方。我的兒子蘇過寫詩風格很像我,我寫了詩,他就跟著和。你陶淵明雖有耕種作詩的自得之樂,但父子酬唱這一層,你還是沒有吧?你看有個優秀的兒子,蘇軾怎么就傲嬌成這樣呢?但蘇軾一傲嬌,陶淵明也沒有辦法,因為他說到陶淵明的痛點了。陶淵明的五個兒子好像不是懶惰就是智力有問題,或者其他問題,但不喜歡詩歌則是一樣的。他的《責子》詩說:
白發被兩鬢,肌膚不復實。
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
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藝。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天運茍如此,且進杯中物。
陶淵明說我現在白發蒼蒼,皮膚松弛,但想到五個兒子都對文化尤其是詩歌沒什么興趣,“總不愛紙筆”“而不愛文藝”,心里就堵得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老大陶舒儼十六歲了,不是一般的懶惰,簡直就是擺爛型的,老二陶宣俟是愿意學習的,但偏偏對文藝沒感覺,老三老四十三歲,連六和七也不認識,“雍端”指陶雍份、陶端佚二人,應該是一對雙胞胎。最小的老五陶通佟快九歲了,除了生了一張會找梨子、板栗等食物吃的嘴巴,我都沒發現他還有什么其他興趣。老天給了我五個這樣的兒子,我也沒有一點辦法,難受也沒用,還是把眼前這杯酒喝了再說吧。其實蘇軾也不是要把陶淵明比下去,而是在那么荒涼的地方,有個兒子跟著一起出游,一起寫詩,也是很大的安慰了。有蘇過這樣的兒子,再寂寞的日子,也會偶爾發出光澤,歲月也就在這種不咸不淡之中慢慢地過去了。
回到心里的文字,蘇軾不可能不感恩儋州,三年來他在儋州感受到的溫暖、與黎族人的親密交往、在儋州品嘗到的美味,都是刻骨銘心的。臨別儋州之際,他面對黎子云,確實是萬般不舍,這幾年沒少吃他家種的蔬菜,還常常飲酒談詩,可以說深度介入了黎子云的生活。所以蘇軾寫了一首詩送給他,詩是這樣寫的:
我本海南民,寄生在西蜀。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游。
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
知君不再見,欲去且少留。
(《別海南黎民表》)
據說蘇軾在這首詩后面,還加了幾句話,大概是知道黎子云家新釀了酒,希望能送一壇,也以這首詩沖抵幾年來吃他家的菜錢。第一句也有作“我本儋州人”的。這首詩是告別儋州黎民的,顯然飽含著深情,說我前世是海南人,只是寄生在眉山。這話說得很煽情,我也相信那一刻蘇軾說的是真心話,雖然這話的有效期不一定長,但只要說的時候很真誠就足夠了。現在忽然要跨海北上,就好像是要去進行一場遠游。這話當然是安慰本地百姓的,但結尾說已經沒有再見的可能,所以臨別依依,十分不舍。但這首詩最關鍵的還是“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兩句,這是他對生命的深度思考,人生無非活著、死了、夢中三種狀態,一般的人都想好好地活著、美美地夢著,沒有人想匆匆地死去,但對于像蘇軾這樣的曾經艱難地活著、苦澀地做夢與多次面臨告別生命的人來說,三者的區別并不明顯。換句話說,到這一刻,蘇軾對于自己會擁有怎樣的生命狀態,其實已經不大介意了。因為有時死亡也是一種解脫,蘇軾這個時候是真正看穿生死了。現在的問題是要在哪里終老的問題了。你想想一個人如果把生、死和夢三種狀態看作是一樣的事情,他首先是不怕死了,也不怕生活在哪里了,當然有夢和沒夢以及有怎樣的夢,都是無所謂的事情。這是一個人把人格的剛性做到了極致后才有可能的認識。
據說,當地老百姓知道蘇軾要北歸了,就好像一個精神地標式的人要被抽走了一樣,十分失落和迷茫。當地的黎民帶著酒與各種禮物來為蘇軾送行,有的更緊握著蘇軾的手不肯放下,傷感落淚。這個時候的蘇軾,應該深深地被感動了,這種人生的成功是此前沒想到的,但又有哪一種成功,比得上在百姓心中的口碑呢?從這個意義上說,蘇軾在海南再次建立了自己不可替代的功勛。這是大江東去沖不走的功勛,這也是千古流傳永不衰竭的功勛。
現在我們能理解蘇軾渡海后在赴廣州的路上還在說“蠻唱與黎歌,余音猶裊裊”(《將赴廣州用過韻寄邁、迨二子》),這說明海南的民風民俗已經成為蘇軾心中一抺揮之不去的記憶。元符三年(1100)七月,蘇軾到達廉州(合浦),見到了老友也是梅堯臣的弟子歐陽晦夫,鑒于歐陽修與梅堯臣兄弟一般的情義,他們差不多可以說是同門師兄弟了。多年未見,一朝見到,真的像做夢一樣,劫后重逢,蘇軾更是激動得淚如雨下。蘇軾在寫給歐陽晦夫的詩中說:
攜兒過嶺今七年,晚途更著黎衣冠。
白頭穿林要藤帽,赤腳渡水須花縵。
不愁故人驚絕倒,但使俚俗相恬安。
現在我們知道,蘇軾離開儋州,離開海南,原來一直是穿著黎族的衣服,戴著黎族的帽子,一路翻山越嶺,尤其是穿過森林茂密的地區,戴著黎民用藤編織的藤帽就更安全。蘇軾估計老友看到以前熟悉的蘇軾而今穿著像一個黎族人,肯定覺得驚訝甚至好笑。蘇軾說我已經習慣于這種黎族的習俗,穿著這一身衣服我才覺得心安。蘇軾后來總說自己安心做個海南人,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也是真心話,但那是在北歸無望的情況下,退一步的說法,他回不去了,安心做個儋州人,他是能接受的。但一旦有了北歸的可能,蘇軾還是義無反顧要回去的。只是即便離開海南,他也要頑強地帶著海南的印記、黎民的印記回去。
元符三年(1100)五月,宋哲宗去世,宋徽宗即位,照例要大赦天下,蘇軾這個老牌的貶謫之臣也有了量移廉州安置的機會。廉州在今天的廣西北海,其實也還是一個偏遠的地方,但至少比孤居島上要好一些了。蘇軾滿懷著激情和興奮寫了一篇《移廉州謝上表》,里面對自己在海南的生活和情感做了稍有夸張的陳述。
如被貶海南,蘇軾用的是“投畀遐荒,幸逃鼎鑊”,被貶到儋州,只是比在鼎鑊里面被煮掉好一點,又說海南“疑非人世”,自己“凄涼百端,顛躓萬狀”,這個時候,他好像把在海南曾經獲得的平靜與快樂都忘掉了。其實也不是真忘了,你要表示感謝皇帝,把這個地方說得越落后,皇帝看著這表,就越會覺得自己果然是拯救了蘇軾。這是文字效果,不一定是真實情況。你看蘇軾這篇《移廉州謝上表》的重點是落在了下面這幾句:
恍若醉夢,已無意于生還;豈謂優容,許承恩而近徙……雖天地有化育之德,不能使臣之再生;雖父母有鞠育之恩,不能全臣于必死。報期碎首,言豈渝心。
說皇恩浩蕩到天地與父母也無能為力的地步,此生活著就是好好報恩了。如果蘇軾能預知其剩下的生命只有一年多一點了,估計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寫這樣的文字了。因為這樣的文字,已經一點也沒有學陶淵明的風范了,所以蘇軾總說不能師陶淵明于萬一,有的時候倒也是事實,只能說在本質上兩人的處世哲學確實不一樣,蘇軾心底盤踞著不屈的用世情懷。暫時退避一方,只是在修煉他的韌性和耐力,也在調適著他的心境。蘇軾的安于現狀總是相對的,而理想和抱負則是隨時可以呈現出來的。
繼而又被量移永州,蘇軾繼續上《謝量移永州表》,他筆下的海南是“海上囚拘,分安死所”,把海南寫成好像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一樣。要去五嶺之外的永州,在蘇軾看來已經是天恩優厚了。“天日彌高,徒極馳心于魏闕;鄉關人望,尚期歸骨于眉山”,這個時候的蘇軾,一方面放不下朝廷,一方面放不下故鄉。葬于眉山,是蘇軾獲悉可以離開儋州時的第一念想。
表的文字確實需要情感的夸張,才能起到一定的效果,所以也不一定要把蘇軾在里面說的話都當成是絕對的真實,其中包含了蘇軾曾經有過的一些感覺。如此看法,我覺得就可以了。其實在私下的文字里,他認為在海南三年能夠活下來,是“山川之神實相之”(蘇軾:《峻靈王廟碑》),應該感謝的還是海南的山川。但無論如何,蘇軾對離開海南并不留戀,滿含喜悅也是真實的,因為有詩可證:
霹靂收威暮雨開,獨憑欄檻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
野老已歌豐歲語,除書欲放逐臣回。
殘年飽飯東坡老,一壑能專萬事灰。
(《儋耳》)
在這首詩中,蘇軾一吐郁積多年的抑郁不平之氣,終于有了一種撥霧見云的暢快感。第一、二句寫雷霆失去了威勢,傍晚時候,雨也停了,云也開了,所以獨自憑欄看著不遠處的高山。第三、四句寫雨后彩虹從云端垂下,這里特別提到的“雌霓”是指雙彩虹中比較暗的一條,“快意雄風海上來”已經可以見出當蘇軾看到朝廷詔書時的輕松與快意之感,似乎要說,好消息終于還是來了。最后四句寫農民已經在慶賀豐收,我也改官他地,被貶多年后終于可以返回了。如今我老東坡也就剩下吃飽肚子了,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安穩隱居度過余生就心滿意足了。
蘇軾在這里說的“萬事灰”,與他次年到達鎮江看到自己的畫像時題的“心似已灰之木”的感覺是一致的,離開海南他是高興的,但離開不是為了追逐下一場人生的精彩,他要的是能有個一丘一壑的地方安度余生而已。這是制度保障下的隱逸,蘇軾終于向陶淵明又走進了一步。
蘇軾從儋州出發,經過澄邁,在其驛站上的通潮閣,回望儋州,前望海峽的北邊,很遠很遠的天邊,有一群隱隱約約的鶻在出沒,青山也在模糊地做著背景,而青山再北就是南嶺,南嶺再北,就往中原去了。蘇軾觸景生情,寫下了《澄邁驛通潮閣二首》,其二云: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
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
現在我們知道類似“余生欲老海南村”乃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的自我安慰之語。尤其是這個“欲老”的“欲”,其實是萬念俱灰時候的不能不“欲”,一旦朝廷下了詔書讓蘇軾北歸,這個“欲”也就瞬間消失了。我說過,蘇軾如果真的想余生都做一個海南人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同樣上個表說明一下大概就可以了。你看俗稱從黃州轉赴汝州的時候,就是因為種種原因,連上兩表要求回常州居住,結果也被批準了。而此刻,看著鶻鳥消失在天盡頭,再過去就是他曾經滿懷著激情與夢想的中原大地了。當然那只是曾經,蘇軾也只是追憶當年的自己而已。
元符三年(1100)六月二十日深夜登上海船。三年前多一點,也就是紹圣四年(1097)六月十一日,蘇軾踏上海南的土地,到今天離開這片土地,正好三年零九天。不知道蘇軾在跨上海船的那一刻是否有過猶豫,畢竟他曾經想過終老海南,畢竟他把海南曾當作前世的家鄉,現在這一步跨出去,差不多是永別了,是不是從此就是真正的“背井離鄉”呢?看看天象,正是接近三更的時候,連續幾天的大風大雨也終于停了下來,轉晴了,天上一輪明月照耀著碧波蕩漾的瓊州海峽,天地在寧靜當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蘇軾環顧左右,回頭看了看儋州方向,還是一步跨上了海船。從此儋州就在身后,就在記憶中了。
上船后,蘇軾情不自禁地寫下了這首詩: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這首詩前四句好像句句都是寫景,你看參星橫斜,北斗星也轉換了方向,這個時候雖然是深夜,但距黎明也更近了。狂風暴雨停了,天空終于放晴了,路也好走了。烏云散去,月光照亮著原來就很清亮的海面,前路因此而一片光明。這種景色要誰來點綴呢?蘇軾想說的是,這個時候的良辰美景,只有我來點綴了。或者說晴空與光明都是為我而來。我剛才為什么說“好像”句句在寫景呢?因為每一句寫景里面都包含了政治寓意。我連起來說一下,大致是說:我被邪惡小人打擊的日子終于結束了,現在風清月朗也證明了我一直的清明。而我一直的清明倒可以反過來證明朝廷政敵的丑陋。你別看蘇軾寫星夜寫風雨寫海色,其實都是為了映襯自己的心情和感覺。
接著蘇軾說,當年孔子也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魯叟”就是指孔子,孔子滿懷著王道思想,最后也只能把未來放到大海上。我被貶謫到海南,是不是也有與孔子一樣的情懷?事實上我也略懂黃帝在洞庭湖邊讓人演奏《咸池》之樂,那就是一種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狀態。“軒轅”就是指黃帝。這兩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覺得應該是圣賢如孔子與黃帝,無論他們有著怎樣的過去,最終還是在天地自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既然孔子、黃帝都是這樣,我小小的蘇軾被一貶再貶,也就不算什么了。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我也與我過往的時間和解了,無論是怎樣不堪的過往,如何難捱的時光。“和解”是一個人大徹大悟的最高境界。蘇軾與這個世界和解了,也與自己和解了。
因為和解了一切,所以蘇軾最后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我在偏僻荒涼的海南雖然經受了太多的生死考驗,但這一路的風景是我一生見過的最奇妙的風景。為了這一生難得的風景,受點苦難都是值得的。這說明蘇軾確實也和自己和解了。
蘇軾帶著恐懼、不安甚至赴死的準備來到儋州,三年的時間,蘇軾的恐懼很快消失,不安也不見蹤影,生命在南荒反而顯現出一種特別的芬芳。也因此臨別海南這一刻,他在他證和自證清白之后,就覺得該是與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和解的時候了。這個時候的蘇軾,真的達到了空明澄凈的境界。
作者:彭玉平,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語言文學系系主任,兼任中山大學期刊管理中心主任、《中山大學學報》編輯部主任、《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主編。著有《詩文評的體性》《王國維詞學與學緣研究》《人間詞話疏證》《唐宋詞舉要》《中國分體文學學史·詞學卷》等多部。
編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