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8日,周作人作文《結緣豆》,隨后刊發于當年10月10日《談風》第1 期,后收入他的文集《瓜豆集》。這是一篇周作人談風俗的文章,寫得很有意味,堪為周氏的一篇代表作。文章起篇先引述了三則關于“結緣豆”的史料,其一出自范寅的《越諺》卷中風俗門:“結緣,各寺廟佛生日散錢與丐,送餅與人,名此?!逼涠閯t錄自敦崇《燕京歲時記》“舍緣豆”一條:“四月八日,都人之好善者取青黃豆數升,宣佛號而拈之,拈畢煮熟,散之市人,謂之舍緣豆,預結來世緣也。謹按《日下舊聞考》,京師僧人念佛號者輒以豆記其數,至四月八日佛誕生之辰,煮豆微撒以鹽,邀人于路請食之以為結緣,今尚沿其舊也。”其三選采劉玉書《常談》卷一:“都南北多名剎,春夏之交,士女云集,寺僧之青頭白面而年少者鮮衣華屨,托朱漆盤,貯五色香花豆,蹀躞于婦女襟袖之間以獻之,名曰結緣,婦女亦多嬉取者。適一僧至少婦前奉之甚殷,婦慨然大言曰,良家婦不愿與寺僧結緣。左右皆失笑,群婦赧然縮手而退?!?/p>
周作人談及的三本書,他都頗為喜愛并對內容十分熟悉。周作人在《書房一角》中有專門介紹《越諺》,而在其他談風土的文章中,多選抄這冊小書的內容;在《瓜豆集》中,亦專寫《燕京歲時記》;而在同一時期的《苦竹雜記》中,又寫了一篇《劉玉書常談》,均有欣賞之意。值得注意的是,《越諺》是一冊談故鄉風土的書,而《燕京歲時記》則是專談北京習俗的一冊書,可謂南北兩地均有類似之處。周氏在《結緣豆》中寫道:“這結緣的風俗在南北都有,雖然情形略有不同?!彪S后他又解釋,紹興這種結緣之物,“大約直徑一寸高約五分,餡用椒鹽,以小皋步的為最有名,平常而文錢一個,底有兩個窟窿,結緣用的只有一孔,還要小得多,恐怕不到一文錢吧”。對于北京的這種“結緣豆”,周作人說他覺得很有意思,但二十年來也不曾見過有人拿了煮鹽豆沿路邀吃,也不聽說浴佛日寺廟中有此種情事,他甚至感慨:“或者現已廢止亦未可知。”顯然,周作人只是從書籍中看到這種結緣豆,而越地的結緣燒餅,他是見過且品嘗過的,故而能夠描述一二。
有趣的是,1947年5月27日《新民報》刊登了一篇《舍緣豆》,記敘了這種北平舊俗,也談及這種結緣豆的形貌和制作情況。文章寫道:“制緣豆的材料一般的是黃豆青寶綠豆。豆味香甜而微咸,入口味亦極美。此豆煮制時雖將各豆及原料入鍋熟后便成,但在舍送前尚有繁重手續。因煮豆時必在初七夜間,于佛前高燃素燭,陳列盛供,將花椒大料五香水煮熟之青黃豆,濾去煮豆之水,盛于磁盆內,供于地下之矮桌上,旁邊另放空盆一只,主人跪于佛前地下,每宣佛號一聲,即拈一豆置于空盆內,隨即一叩首(亦可不叩首)。全家輪流如此拈豆,直至拈至豆盡,方將另切碎之咸蘿卜丁及沸水燙過之香椿芽與豆相摻拌,上覆以新白濕布供于佛前,才焚燒錢糧紙馬而‘送神。是時天亦破曉而備舍送。” 此文對周氏引錄有補充價值,不僅在于對此豆的描述,且對北平信佛人家舍豆事記述甚詳。作者顯然有過這般經歷,因為在短文中有記:“幼時每至此日必與小友數人到處討食緣豆,因豆味咸香滋美而貧食無厭,回家來則已腹飽而不能午餐?!?/p>
同日的《新民報》刊有一篇《今日浴佛節》,亦談及這種特別的風俗。顯然,這是《新民報》策劃的一個特別專題,與前文不同的是,這篇《今日浴佛節》是一篇“讀抄體”的文章,內容主要抄錄歷代文獻。其中有周氏關注的《燕京歲時記》,也錄明代《帝景景物略》相關記載:“四月八日舍豆兒曰結豆也?!贝宋倪€引錄《后漢書·陶謙傳》內容:“每浴佛,輒多設飲飯,布設于路?!贝宋膶懺》鹬祝詽h代沿襲到明代,才有了舍豆結緣之舉。作者說民國故都北平各寺廟仍然做浴佛會,“好佛者,濟貧放生,間有舍緣豆者”。由此可見,民國寺廟也是偶爾有此習俗,故周氏說他未曾見識。民間亦少有此種風俗了,因為作者在《舍緣豆》中感嘆:“今日豆貴如珠,想舍者當亦寥寥。如送舍者仍如早年,則想‘結緣之貧人,必可擠破頭顱而直欲以豆代早餐矣?!贝酥醒哉Z,讀之頗令人唏噓。查《北平風俗類征》,有“結緣豆”一條,其中征引相關風俗文獻五條,包括此前提及之《帝景景物略》和《燕京歲時記》,所記內容亦大同小異。
當然,如果細讀周作人的這篇《結緣豆》,可以感知的是,其一在于一個“緣”,“我很喜歡佛教里的兩個字,曰業曰緣,覺得頗能說明人世間的許多事情,仿佛與遺傳及環境相似,卻更帶一點兒詩意”。其二則是這份“結緣”背后的心態,在周氏看來,要么是對此習俗很有興趣,“十分積極”,要么則是“不安于孤寂的緣故”,故而無論送出還是收到這種“結緣豆”,在他看來,“很寄托著深重的情意呢”。他甚而進一步寫道:“我們的確彼此太缺少緣分,假如可能實有多結之必要,因此我對于那些好善者著實同情,而且大有加入的意思……”周氏接著又說:“我現在去念佛拈豆,這自然是可以不必了,姑且以小文章代之耳。”可為其三,而這也才是周氏真正所要表達的意圖。并由此引發了他的一番深情的慨嘆,也可視為周氏作文的寄懷。“寫文章本來是為自己,但他同時要一個看的對手,這就不能完全與人無關系,蓋寫文章即是不甘寂寞,無論怎樣寫得難懂意識里也總期待有第二人讀,不過對于他沒有過大的要求,即不必要他來做嘍啰而已。”這是文章結緣的意思吧。
對于周作人的這篇《結緣豆》的關注,最早是因為讀谷林的一篇《煮豆撒微鹽》。谷林在文章開篇就談這篇《結緣豆》,并寫道:“作此文時,周氏年五十二,辭氣意態稍見蒼老,文章也不像他早年的《烏篷船》《北京的茶食》等篇那般知名,可是我則以為,或者比那些名篇更耐讀亦未可知?!痹谶@篇文章中,谷林的一個觀點,便是周氏后來的行為,很大一個原因便是舍不下他的兩萬余冊藏書和苦雨齋的安逸環境。我讀周氏年譜,很能感受到,當時正是周氏創作的高峰期,谷林的這個判斷有其道理。更深一層,便是周氏的這種“結緣豆”的文章情愫,用谷林的評價,便是“文章誤我,我誤卿卿”,而他的文章結緣的念想,也最終成為泡影。說來還是太把寫文章當回事了。我后來多次讀周氏的這篇《結緣豆》,都被周氏的這種文章結緣的愿望所打動,很覺得這背后有一種文人的清高,又有一種慈悲情懷。說來周氏讀者眾多,但能讀懂他的人,其實并不多,這也是一種特別的寂寞。谷林對此亦評價說:“宿業前緣,真令人無可排解也。”
鐘叔河無疑是周氏的文章知音。他有篇《難忘結緣豆》,寫他讀周作人文章,并與周作人寫信交往,并最終編選周氏文集的經過,文短而情深矣。鐘先生在這篇文章中,抄引了《結緣豆》中的一段話:“古人往矣,身后名亦復何足道,唯留存二三佳作,使今人讀之欣然有同感,斯已足矣,今人之所能留贈后人者亦止此,此均豆也。幾顆豆豆,吃過忘記未必不可,能略為記得,無論轉化作何形狀,都是好的,我想這恐怕是文藝的一點效力,他只是結點緣罷了?!辩娛搴酉壬沧x周作人的文章,他最早提出了“人歸人,文歸文”的觀點,對周氏的做事處世并不評判,而是認為他的文章,對于今天的我們還有欣賞的價值。在這篇《難忘結緣豆》的最末,他這樣寫道:“我今年七十五,快‘往矣了。但我相信,無論是誰,吃過有真味的‘結緣豆都是難忘的。周作人留下的佳作何止二三,佛云法不滅則緣不滅,和他的作品結緣,想必不會止于兩代人,而會生生不息?!边@篇文章作于2006年1月,將近十年后,鐘先生編選了近七百萬字的《周作人散文全集》。
我與鐘先生交往快十年了,我們也只是文字結緣,至今未曾有一面之雅。我喜歡讀周作人的文章,鐘先生說這很難得,我也很喜歡鐘先生的文章,后來有幸為先生編選了一冊《念樓話書》,得到鐘先生的信任和鼓勵。去年夏末,編了一冊文集,取名《結緣豆》,鼓起勇氣請鐘先生為這本集子寫一個題記。鐘先生看了書稿,很快寫了一篇寄來,內容抄錄了周氏在《結緣豆》這篇文章中的好幾段話,其中著重抄錄了他在《難忘結緣豆》中所引的這段文字。在給我的信中,鐘先生寫道:“囑為題記,開了好幾個頭,想想還不如這樣的抄錄知堂原文為好,現寄上請審政,如認為不行,盡可棄之,我再寫幾句亦可,但我認為總還是‘六經注我的方式好也。”這篇《題記》因故寄我了一份復印件,原件卻寄給深圳的一位鐘先生的友人了。這位深圳友人也喜歡鐘先生的手跡,我便請鐘先生為我重抄了一份。在重抄的過程中,鐘先生對這篇《題記》又做了修訂。拿到鐘先生的手跡,分外感動,要知道先生已是九十二歲的高齡了,且剛剛大病初愈。
2024年1月20日,大寒
(《結緣豆》,朱航滿著,廣西師范大學即將出版)
作者:朱航滿,作家。寫作隨筆、書話和文學評論,出版《立春隨筆》《雨窗書話》《杖藜集》等,編選《中國隨筆年選》九種,策劃并主編“松下文叢”。
編輯:得一 31217632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