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仍愛小人書

孫培用

一個八九歲的少年，站在供銷社的玻璃櫥窗外，眼珠滴溜溜轉，目光正貪婪地在一本本小人書上游移。看完這本，問問價格，又看那本，又問價格。一本一本有的八分錢、有的一角錢，經過了仔細比較、分辨，再經歷了不舍、忍痛割愛、下定決心種種情緒，往往要半個小時才能選中一本滿意的。這時，他才從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角票或分幣。因為羞澀、著急、興奮、激動，腦門上已有細密的汗珠，卻顧不上擦一下，只把同樣汗津津的小手往衣服上一抹，便莊重地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最心儀的小人書。離開供銷社，仍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心里想著要繼續把爸媽給的零花錢一分一角地攢起來，攢夠了還來這鎮里的供銷社，還來買自己喜歡的小人書。

少年回到家，立刻翻開小人書一睹為快。遇到不認識的字，趕緊問大人，讀了一遍，意猶未盡。還想再讀，母親已經喊了好幾遍“吃飯啦”，只好上了飯桌端起碗快速扒拉著吃了幾口。不知怎的，今天的晚飯好像不太香。放下筷子，少年便又拿起小人書看了起來，直到熄了燈。夢里，小人書的情節又在大腦中像電影一樣重演一遍。

第二天，少年把那本小人書放入上衣口袋，鼓鼓囊囊地故意露出一大截。眼尖的小伙伴們很快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話。“小人書是在鎮上供銷社買的吧？”“你說說是啥名，沒準兒我還看過呢！”“借我看看吧！”“咱倆最好，先借我看看。”這一刻，少年情不自禁地挺起小胸脯，雄赳赳、氣昂昂地接受著伙伴們艷羨的目光……

那個少年，就是40多年前的我。彼時，我們這些鄉村孩子能讀到的課外書十分有限，最受歡迎的就是小人書了。一旦得到一本新的小人書，立刻就當成了寶貝。我清晰地記得，那時候村里的小賣部只賣些油鹽醬醋生活用品，想買小人書得去20公里外鎮子上的供銷社。對于我們這些還不到10歲的孩子來說，這委實是段太過遙遠的距離，有時一年也去不了幾次。要是有一天爸爸告訴我第二天帶我去供銷社，我準會興奮、激動得半宿睡不著。這不僅意味著可以出一趟“遠門”、看一看外面那個充滿著未知的世界，還意味著可以有機會帶回一兩本嶄新的小人書。

別看小人書體積小，可曾經是中國孩子心目中的大寶貝。一本新的、大家還不知道名字的小人書，會讓擁有它的少年立刻變成明星一樣的人物。他被小伙伴們簇擁著，他言簡意賅地介紹著這本小人書的情節，他翻開那本小人書，浮光掠影地展示那花花綠綠的封面和內頁的手繪圖案。伙伴們眼巴巴地看著他，也看著那本充滿了巨大誘惑的小人書。終于，他過足了這意氣風發的癮。此時，他會說出要把書借給誰，并且不忘反復地說上幾句：“快點兒看，可不能弄臟、弄壞了我的小人書，那樣以后就再也不借給你了。”那個幸運的小伙伴準會高興得不得了，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小人書。其他人則會一邊悵惘著一邊又有了新的期待，期待下一個輪到的借閱者會是自己。

說是小人書，其實也不乏成年人購買，因為許多小人書是根據名著、古書改編的連環畫，內容本身就是老少皆宜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會有幾本小人書，這些小人書也是孩提時我們永不厭倦的話題。誰在上甘嶺上用胸膛堵住了敵人的槍眼？誰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里？誰從一個雜貨店的小伙計變成一個大數學家？誰是三國演義中計謀最厲害的？神仙怎么那么多神通？黛玉怎么那么愛哭？岳飛怎么那么厲害……小人書就像不說話的老師，給了我們美與丑、善與惡、高明與拙劣的鮮明標準。

有時候坐在小板凳上，一看小人書就是大半天，再站起來，走路都有些飄搖了，好像剛從遙遠的世界落下來，又好像過年偷喝了酒有了幾分醉意的樣子。揉揉眼睛，眼前，一株帶露花苞在陽光下徐徐開放，一叢青藤像小小的蛇緩緩地沿著小土墻攀援，一縷清風像淘氣的小毛孩子在田野里奔跑。有著小人書的人間，原來是這樣美好……

買的小人書多了，到我十幾歲時也攢了一大箱。我自己比較精心，對每一本小人書都視若珍寶，有邊角折起的、揉皺的地方都一一弄整齊。連箱子都寶貝起來，放哪兒都不放心，怕被爸爸媽媽弄壞了。一有空就拿出來看，不知看了多少遍，仍然愛不釋手。同學來我家，自然也是要一起看的，大家交換著閱讀，有些字還認不得，就“哼哼”帶過。親戚來串門，但凡帶小朋友來的，媽媽也愛拿出我的小人書“收藏”來招待他們。我還經常和小朋友們用小人書玩放電影的游戲：用高粱秸制作一個類似電影銀幕的框架子，我在框架中一頁一頁地翻小人書，邊翻邊念畫面下的文字，有時候還要根據情節憑空設計幾句人物對話。小朋友們聽得聚精會神，看得津津有味。

那時，《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封神演義》《紅樓夢》《岳飛傳》等小人書，是最受我們歡迎的。尤其是《三國演義》，那些桃園結義、煮酒論英雄、千里走單騎、三顧茅廬、草船借箭、赤壁大戰、空城計的情節，男孩子們幾乎都耳熟能詳，時不時要演一演甚至“廝殺”幾番。

后來，我們慢慢長大，可供選擇的讀物種類越來越多，小人書漸漸退出了我們的世界，又漸漸退出了歷史的舞臺。現在，也有小人書，許多是在收藏家的書架上。我的一位朋友就經常從舊書攤淘來小人書，讓我感慨不已。我和孩子們說起這些，他們滿臉疑惑地看著我。他們哪能理解我說的這些呢？現在的他們多幸福啊！有各種圖書可供閱讀，有電子書、手機掌上閱讀，還有多媒體。不像我們小時候，除了課本，就只有小人書了。

也許，只有我的同齡人才能理解這些關于過去的回憶，理解我們多年前的閱讀習慣，理解我為何對小人書念念不忘。是的，我這個大人仍愛小人書。那些捧讀小人書心潮澎湃的日子，已經隨著童年的飄逝漸行漸遠，但是那些小人書里的情節故事、小朋友們在一起讀小人書的歲月以及大家童稚的、歡快的笑聲，都還保留在我的記憶中。我對那些年閱讀小人書的時光滿是懷念。很多次，夢里穿越，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場景：幾個小朋友趴在炕頭，小腦瓜圍著擠在一起，翻動小人書的聲音是那樣動聽，牽動著幾個小朋友的目光。我認真地讀著圖畫下面的文字，讀得抑揚頓挫、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