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想要公平呢

王海寧

“誰不想要公平？”這是電影《第二十條》中雷佳音扮演的檢察官韓明的一句感慨。“公平、正義”聽起來是抽象的理念，落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如果不能貫徹實現，可能就是生活軌跡的偏離、命運的改變。電影《第二十條》正是聚焦正當防衛這一熱議話題，將抽象的法條融入百姓身邊的故事，生動地呈現了人民群眾對公平正義的樸素期待。

可圈可點的演技

好電影需要好劇本，更需要演員扎實的表演讓人物可信、立得住。《第二十條》中，實力派的演員對每個人物的演繹都可圈可點。

雷佳音被觀眾笑評為“窩囊廢”賽道的領軍人物，因為他演起小人物總是那么真實可信。這一次，他扮演的韓明是一個基層公務員，也是個為生活奔波得“滿臉油汗”卻毫不油膩的中年人。開場時，韓明是個毫無攻擊性的“老好人”形象，為了家庭和孩子的前途，他面對領導、妻子、同事、孩子的老師時，都陪著小心、說著好話，遇到矛盾盡量息事寧人。這種形象讓人很容易聯想到身邊那些人畜無害、怕起沖突、以和為貴的老實人。一心想進入市檢察院的韓明，只想平安度過掛職期。他同情弱者，在能力范圍內也愿意提供幫助，但絕不是使命感爆棚的英雄人物。隨著劇情的發展，韓明看到了惡勢力對郝秀萍一家的欺辱逼迫，看到了當初沒有得到公正結果最后出車禍死亡的公交司機的悲劇，看到了兒子見義勇為卻不得不忍受委屈的現實，憤怒和正義感喚醒了他善的勇氣與力量，也喚醒了一直在他心里的“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信念。

雷佳音的表演讓人物的變化自然而富有層次感。韓明外圓內方，善良且有原則，看似沒有棱角其實內心燃燒著正義的火苗。他從妥協到勇敢發聲，從息事寧人到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保護被惡勢力包圍的當事人郝秀萍，再到聽證會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一切都是一個小人物在關鍵時刻迸發出來的力量，源自他善良的天性，也源于他心中法治意識的不斷覺醒。這種變化與呂玲玲回憶他在大學時代就嫉惡如仇的性格形成呼應，也印證了心理學中“人在關鍵時刻的選擇才是他真正性格底色”的理論。

高葉扮演的女檢察官呂玲玲天真而倔強，馬麗扮演的全職媽媽潑辣而善良，張譯扮演的教導主任斯文而偏執，范偉扮演的老人世故而陰險。演員精湛的演技讓每一個人物都如同棱鏡一般，反射不同的人性光芒。他們的對手戲更是張力十足，把劇情一次次推向高潮。在與雷佳音、馬麗對峙的幾場戲中，張譯的情緒從克制到失控，先是陰陽怪氣、輕蔑不屑，再到憤怒，穩穩倒一杯酒，接著失手打翻酒，到最后暴怒、打電話報警、與馬麗廝打在一起，把一個剛愎自用、溺愛兒子又沒有喪失良知的老師和父親的情緒起伏演得絲絲入扣，也把兩家父母因為護子心切、都想要個公平而產生的沖突演得驚心動魄。

栩栩如生的細節

《第二十條》的案例故事都來自現實，講的是專業話題，剖析的是嚴肅的法理，呈現的卻是平凡生活。電影中的服裝化妝、道具和場景都極其貼近普通人的生活，代入感很強。

韓明化纖仿真絲的polo衫、沒型沒款耐臟耐磨的西褲，夾上公文包就是寫字樓里常見的行頭；馬麗各種寬松開衫加連衣裙，像是你走進菜市場隨時會遇見的中年女子；村里混混穿著亂七八糟的T恤、短褲，從內而外自然流露出兇狠又無所顧忌的態度；工地上仗勢欺人的保安一身破舊制服，村里小賣店敲竹杠的老板娘則是一身艷俗裙子……不只這些服裝細節構成了一幅幅細致生動的社會風俗畫，片中人物的吃穿用度呈現的也都是升斗小民的質樸。韓明一直蹭高級按摩椅緩解疲勞，家里人把鐵蓋的茅臺酒當作寶貝，點外賣是兩碗涼皮，跟同事吃飯是地攤烤串兒。我們看了太多樣板間里拍攝的豪門劇，看了太多西裝革履衣香麗影的懸浮劇，突然看到了如同紀錄片一般原滋原味的生活場景，自然是親切又驚喜的。這也讓劇情顯得更加真實，有一種不過是“平常人的平常一天”的感覺。

恰到好處的幽默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在1997年修訂時，對正當防衛條款作出了重大修改，形成了現在的第二十條。修改后的刑法第二十條，放寬了正當防衛的限度條件，增加規定了無限防衛權，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進行防衛，即使造成重傷、死亡的后果，也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但在過去的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對正當防衛的適用把握過嚴甚至失當的問題。顯然，電影《第二十條》討論的問題是嚴肅甚至沉重的，這種氛圍基調很容易讓觀眾望而卻步甚至退避三舍。于是，《第二十條》巧妙運用了喜劇的元素，用幽默沖淡了陰影，既展示了社會議題下普通人遇到的現實困境，也讓觀感不至于太過壓抑，讓觀眾透了一口氣，看到了光明。畢竟，嚴肅的話題如果能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才更有利于普及。

每次韓明和李茂娟因為孩子吵架，對話總是既有熟悉的味道又有歡樂的節奏，既不講理又不失溫情。孩子不肯道歉時，他們脫口而出：“你不是他媽？”“你不是他爸？”看到此處，很多為人父母者可能會心一笑，因為這也是會從自己嘴里冒出來的話。歡喜冤家的底色還是相濡以沫，幸福的家庭也難免吵吵鬧鬧，卻能相愛相守。呂玲玲和韓明在村里調查郝秀萍母女被村霸欺凌的情況時，村民因忌憚黑惡勢力而三緘其口，小賣店的市儈兩口子卻趁機敲起了竹杠。這個情節其實很沉重，但是因為喜劇演員喬杉和蔣詩萌的加入，變得搞笑而荒誕。四個人的表演嚴絲合縫地完成了這段黑色幽默，也沖淡了那種過于殘酷的悲劇色彩。

《第二十條》是關切社會話題的影片，并沒有過多粉飾現實。整個情節都圍繞著“正當防衛”這一條款判定標準的修改和國家法治的進步展開。社會司法實踐中，法條適用的偏差也會帶來悲劇和惡果。在某個平常的一天，某個平常的人可能因為本能的善良、見義勇為或者反抗暴力而陷入了困境。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會作出不同的反應。這部電影如同一個社會的萬花筒，讓我們看到了人在洪流中的奮斗與改變，看到了法治進步是如何被推動的，也讓人們更加堅定了“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