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月色很調皮，她常常問媽媽：“我是誰？我從哪里來？”

媽媽含著淚說：“你是月色，你從媽媽身上來！”

“月色是誰？媽媽又是誰？”

月色對母親的回答感到迷惘，這怪不得母親，這是個迷惑了很多人的問題。

月色是個盲女孩，生下來就沒見過什么。如果沒有母親為她描述這世界，她會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母親為她描述的很多東西月色都聽不懂。母親教她用手觸摸，感知周圍的一切。比方一盆水，有冷有熱，用手攪動還有聲音；比方一縷風，有強有弱，大風吹動衣服，微風拂過手指；比方做菜的鹽，用手觸摸細細的，可類比做饅頭包子的面粉和河邊的塵土、沙粒，沾上一點兒在嘴里吮吸，咸咸的，跟她流的淚水一個味兒……月色對自己那雙手的感覺很滿意。

月色最喜歡的還是音樂。媽媽哼唱的童謠，媽媽演唱的歌曲，媽媽彈奏的琴音，是用另一種方式向月色描述她未知的世界。“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她有那鼻子，也有那眉毛，眼睛不會眨”，媽媽帶著她哼唱《泥娃娃》時，摸著月色的鼻子、眉毛、嘴巴，也讓月色尋找爸爸媽媽的鼻子、眉毛、嘴巴，月色從這首歌里知道了自己身體的一切，知道她是有生命的，知道她是一個有爸爸媽媽的幸福的孩子。媽媽經常抱著月色，給她唱《蟲兒飛》：“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從這首歌里，月色想象天空、繁星，還感受冷風吹來時母親懷抱里的溫度。媽媽還給月色演奏很多經典樂曲，比如《梁祝》《二泉映月》，還有電影《泰坦尼克號》主題曲《我心永恒》。為了讓月色真切體會《布列瑟農》這首歌里曠野草原上火車行進的場景，媽媽專門帶著月色去開滿油菜花的城郊，感受列車從春天的花海里駛來，又在花海中遠去……月色覺得音樂的聲音美妙無比。

最讓母親感到為難的，是月色對顏色的感知。一天，月色不知怎么觸摸到了擺在陽臺上的一盆花，她問母親：“這是什么？”

母親說：“這是一盆花，月季花。”

月色問：“花是什么？月季花是什么？”

母親告訴女兒，月季是一種植物，每月都會開花。為了讓女兒感知花的形態，母親手把著手，讓她去觸摸，告訴她：“這是花，這是葉；花是紅的，葉是綠的。”母親一說完就知道自己又觸及了一個無法描述的問題，那就是紅綠之類的顏色。為向女兒描述這些顏色的美麗，母親耗費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但一直沒能說清。為此，母親一直回避。

果然，月色的問題就來了：“媽，紅是什么？綠是什么？”

母親顯然呆住了。她摟著月色，淚流滿面。月色說：“媽，你哭了？這淚水咸咸的、暖暖的呢！”

母親心一動，說：“紅色就是媽媽的淚，跟你身上流淌的血一樣；紅色是溫暖的太陽，是你穿的棉襖蓋的棉被……紅色就是你常聽的那首《命運交響曲》，還有你爸爸常唱的那首《咱們工人有力量》！”

月色聽了，滿意地笑了。她用雙手捧著那朵紅花，吻了又吻，說：“……紅色還是一種好聞的香味！”她摸到綠葉，又問：“媽，綠色呢，綠色又是什么？”

母親讓月色觸摸她的頭發和全身，然后說：“綠色是頭發一樣蓬勃生長的草；綠色是媽媽喂養你的香甜的乳汁；綠色是媽媽常哼唱給你聽的《搖籃曲》……綠色，就是現在抱著你的媽媽！”

月色偎在母親懷里，幸福地體味著。

月色甜美地笑了。她說：“媽媽，我知道了，我是誰，我從哪里來。”

月色說：“媽媽，我從綠葉中來，我是一朵紅花！”

月色說：“媽媽，等我長大了，我也會成為一片綠葉，也能長出一朵紅花！”

母親緊緊地摟著月色，又一次流下了溫熱的淚水。

（楊樂摘自《十幾歲·初中生》202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