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齡”院長眼中的養老故事

北京昌平區太平莊東路西側，一幢淡黃色小樓靜靜佇立。這里是天通苑家泰養老院，溫馨的居家環境，住著七八十位耄耋老人。

院長王久慧在養老行業深耕近二十年，目睹了養老院的人間百態，也陪很多老人走過最后一程。如今，65歲的她也成了老人，精神頭兒卻絲毫不減。在院老人，是她的牽掛，濃濃的人情味兒，是這位老院長的質樸風骨。

“干養老這一行，跟老人們有緣”

“張阿姨，吃飯了！趙大姐，”“嘗嘗這包子，今早我發的面！”中午十一時許，噴香撲鼻的午餐，陸續擺上餐桌。王久慧穿梭其間，親熱地和用餐老人打著招呼。

風風火火，快人快語，臉上總帶著笑。在院里老人和員工們眼中，這位院長沒架子、接地氣，還頗有點俠義心腸。看到她的身影，大伙兒就覺得安心。

“從年輕那會兒就能忙活，也覺得做一件事就要做好。”王久慧笑言，其實進入養老行業，屬于半路出家，“說明我跟這一行，跟老人們有緣”。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王久慧在中外合資酒店做管理工作，后因業務調整離開，又做了幾年月嫂。由于能吃苦、人勤快，她得到很多客戶賞識，2003年初創辦了自己的家政月嫂公司。

機緣巧合下，一位客戶開辦了一家老年公寓，想到曾經幫他帶過孩子的王久慧，認為其善良熱忱，又善于溝通，便極力邀請她去做養老總管。彼時，北京的養老院還沒有遍地開花，那間老年公寓條件好，入住老人大多為高知自理型。王久慧以往做酒店管理時掌握的本領有了用武之地，她提倡“文化養老”，一年至少舉辦40場活動，很受老人歡迎。

2016年底，天通苑開了一家養老院，定位失能失智型老人照料養護。相較自理型老人，王久慧認為護理型老人更是“剛需”，便接受邀請，成為天通苑家泰養老院院長。相較此前的養老公寓，這里小巧溫馨。“我們就是貼近社區的養老院，家屬覺得把老人安置在這兒，能夠隨時來看，特別放心。”

“信任一個人，是很難轉變的”

從“王管家”到“王院長”，服務老人近二十年來，王久慧擁有了不少“鐵桿粉絲”。一對高知老夫妻，從11年前入住老年公寓便結識了王久慧。后來老爺子故去，老太太將公寓房間退掉，跟著她來到養老院入住，現已90歲高齡。

由能夠自理，逐漸轉為需要護理狀態，對一些子女離得遠的老人而言，王久慧就是他們最信任的人。有位老人神志不太清楚，女兒從國外回國，要帶父親看病。救護車已經到了門口，卻勸不動老人上車。正束手無策時，王久慧趕來，什么話也沒說，將老人摟在懷里，輕輕為他擦汗。等到老人顫巍巍叫出王久慧的名字，她才哄著幫老人穿上衣服鞋襪。

老人的女兒哭了，邊道謝邊說“我真的不如你”。王久慧安慰她，“不是不如我，只是你們沒有長期一起生活。老人上了年歲，和小寶寶一樣，到了一個地方，信任一個人，是很難轉變的。”

為著這份信任，她盡心盡力，前幾年，更在子女力所不及的情況下，陪伴了不少老人最后的時光。

一個細節是，為了老人，王久慧在年近六旬時，還去考了駕照。

老人不舒服，理當家屬陪著去醫院。但兒女離得遠，她便常召喚自己的先生當“義務司機”。雖說先生沒有怨言，總歸不夠靈活。“除了看病，要是自己會開車，還能帶老人出去看看花、看看云。”

聽說王院長要考駕照，老人紛紛鼓勵她，有的說要給她“報銷學費”，有的還說要“贊助”她買車。然而就在“科目一”考試前，助手打來電話，說有位老人肺栓塞，叫了急救。進考場后，前面50題都對了，王久慧忽然想到老人的女兒遠在大洋洲，老伴兒前幾天又住院了，急救誰來簽字呢？這一尋思可就止不住了，后50題就在心不在焉中敗下陣來。

“小插曲”過后，收拾了一番沮喪的心情，王久慧再次赴考，終于以95分的成績通過了考試。“這回，我自己也有翅膀了，能帶著老人飛！”

“愿送養老院，說明子女不惦記老人的錢”

陪伴、照顧老人之余，長期與各種各樣的家庭打交道，王久慧對“養老”有著自己的感悟。

實踐中碰到最多的，無疑是子女為父母養老時延伸出的“面子”問題。很多子女包括老人，依然出于社會評價困擾，不顧現實難處選擇“家養”。而王久慧提出，愿意將高齡尤其是失能失智老人送到養老院的，子女并非不孝，恰恰相反，這說明子女不惦記老人的錢，支持老人用自己的收入負責自己的生活，還能夠幫老人補齊不足的費用，是孝順的體現。“有老人就被孩子關在家里，放一些吃的東西。因為兩個兒子不和，沒人擔保，我們也不敢收。”

從她的觀察經驗來看，高齡失能或半失能老人在家養老，除了極少數財力雄厚，被無微不至照料的老人外，大部分老人都很難談及生活質量。“前段時間院里來了兩位高校教師，90歲高齡了，說是還能走兩步，但基本上走不了。四位子女，全都耗得筋疲力盡。”她感慨，新入院的老人需要洗澡，盡管有子女照料，老人身上依然臟污不堪。“送到養老院，子女各家，所有人生活質量都在提高。誰能堅持每天給爹媽清洗？但在養老院早一次晚一次，我們是必須做好清潔護理的。”

對于一些家屬顧慮的養老院“虐待”問題，王久慧坦言，從經營角度講，也是將老人照顧好了才有持久效益。另外老人是否得到良好照顧，走進房間，聞聞是否有異味？臥床老人，掀開被子看看皮膚是否有潰爛？這些都是家屬稍作留心，便顯而易見的。

有的家屬天天來養老院“報到”，有的子女一年半載也不露面……成百上千個家庭的養老情態，充分詮釋了什么叫人間冷暖。王久慧也在思索，上了歲數，該如何優雅老去？她打算與志愿者合作，寫出“100位老人的養老故事”，目前仍在繼續。

王久慧建議，老人應趁著自身尚有能力，提前對養老做好審慎規劃安排，給自己留出恰當“備手”。

“謝謝你，讓我的母親多活了幾年”

由于定位在社區基層剛需，天通苑這家養老院的基礎設施并不豪華，走“小而精”務實路線。護理員大多是互相介紹而來，“點對點”全天候負責各自照護老人。

“年輕人確實很少，做不長久。”據了解，除了院長王久慧，院里還有位執行院長小楊，她已經算是相對年輕的“養老人”。

小楊畢業于西安一所院校的養老專業，2013年來到北京工作，還曾去日本進修。如今和她一般，仍在養老行業的同學屈指可數。“我們學校學養老的，第一屆9個人，第二屆20人，第三屆也就是我們，80人，算是最多的一屆。但去一線實習后，只剩下十幾人真正進入養老行業，堅持到現在的就更少了。”

小楊從護理員做起，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執行院長。她認為，現在養老專業的學生出來后，往往想要直接做管理。“但缺乏一線經歷的話，很難去管，大家也不服你。”

“服務老人，首先得踏實，總想賺錢的就做不了。”王久慧坦言，管理養老院需要細心耐心，還得有顆強心臟。老人摔倒了；老人吃飯噎到了；老人的家屬給買了冰棍卻說是養老院不給飯吃，就讓他吃冰棍……遇到矛盾糾紛，她從不著急上火。“不卑不亢擺事實、講道理，分析情況，大部分家屬還是比較通情達理的。有的子女在老人故去后，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讓我的母親多活了幾年，那一瞬間我就特別能理解，情懷的價值和意義。”

（北京日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