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緣何寫詩
王學芯:我寫詩很早,從1977年開始發表詩歌算起,近半個世紀了。年輕時,對生命的書寫沒有現在這么深刻,那時寫詩只想擠入全國青年詩人行列。這個目標我已經實現了,不僅名字不斷以青年詩人幾家的名頭出現在全國很有影響的刊物和報紙上,多次在《星星》詩刊頭條發表作品,還參加了《詩刊》社第十屆青春詩會。1991年,我獲得了《萌芽》雜志年度唯一的詩歌獎,出版了我的第一本詩集《雙唇》。
胡茗茗:我一直試圖把我與別人區分開來,一直試圖用詩靠近真實的自我。熟悉我的人們都知道我多年來學習瑜伽和盤膝冥想,這鍛煉了我向內視的視角和能力,寫詩的過程本就是一種發現和冥想。我所寫的都與我有關,包括表面熱鬧、背后的孤獨,主要是孤獨。寫作本身就是漫長而孤獨的事情,有誰能不孤獨?只是我孤獨的時間可能比其他人長了一點。我的文字就是一個人的千軍萬馬。我總是試圖把真理固置于個別的事物,但我不關心真理,只關心個別。我通過詩歌探索生活的深層意義,捕捉那些細微而又宏大的瞬間。
2.你的詩觀是什么
王學芯:畫面感、現實性、當代性和經驗性。這使我有自己的辨識度、格調和品質。
胡茗茗:詩歌是一面鏡子,真實的,不做作,不迎合,我來過,我記錄,我歌唱,不僅僅為自己。我的詩觀深植于對哲學的理解和對自然美的贊頌之中。
3.故鄉和童年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王學芯:我祖籍無錫,但出生在北京,是因為我父親1958年在北京大學中文系讀研究生。我在北京度過了人生最初的三年。我長大后曾經去北京中關村團結村找過我的血地,但時代變遷,地名幾度更改,幾經打聽也找不到團結村了。1960年我父親畢業被分配去四川大學,我就回到老家隨祖母生活,16歲時,祖母去世,我開始獨立生活。21世紀初我又鬼使神差地去四川工作了六年,其中三年是汶川地震后的災后重建。關于故鄉和意味,宗仁發老師在一次我的詩歌研討會上說,學芯是個漂泊的人,故鄉和童年只有在他的詩里才能體現出來。我想,我還真是一個不知如何確認故鄉的人。
胡茗茗:我是個沒有故鄉的人,住在哪里久了就把哪里認作故鄉。或者活在哪個境遇里久了也就是故鄉。故鄉是我記憶中的風景、味道、聲音。童年是一段最初的體驗、感知。母親的睡前故事和父親訂閱的兒童讀物是我的文學啟蒙。它對我來說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性和底色。
4.詩歌和時代有著什么樣的內在聯系與對應關系
王學芯:我剛才說我一開始寫作方向是“純詩”,主要轉化自己對日常事物的感知。近十年來,所寫的詩歌更多通過經歷過的、或聯系到的主題而存在了,也與時代難以區分開了。我現在理解的詩與時代,先鋒性是最有說服力的辯證法,這也使我的詩歌有了創造自己的自我和反映社會的多樣性的統一,有了混合的廣闊和精確。
胡茗茗:詩歌與時代有著緊密的聯系。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文化、價值觀和情感,詩歌記錄了這一切。唐朝的李白看到的月亮和我們看到的一定不一樣,杜甫在哀慟茅屋為秋風所破時一定不明白我們的高樓大廈、電梯電話,但人類對時代和命運的共同的情感是不變的。詩歌是時代的見證者,也是時代的反思者。它記錄了人類的喜怒哀樂,記錄了歷史的變遷。
5.對于自己的詩歌創作,你的困惑是什么
王學芯:我很堅定或清晰地認為我已經改變,變得越來越沉穩、精致和開放。由此怎樣讓更多詩歌的局外人變成局內人,從而產生友誼,這或許是我現在的困惑之一。畢竟詩擁有的讀者越多越好。困惑之二,總覺得自己只需再邁出一步就會取得更為重要的進展。
胡茗茗:有時,我會擔心自己的詩歌是否足夠真實、足夠有力量。我期盼自己的詩在精神高度、審美成色、語言質量和人性內涵等諸多方面有一個新的騰躍與飛升。
6.經驗和想象,哪一個更重要
王學芯:經驗如同一個人的知覺,想象則是一個人的呼吸,難以想象一個健康的人可以把這兩者分開。
胡茗茗:經驗是詩歌的基石,是靈感的來源;但想象則是詩歌的翅膀,讓它飛翔。
我認為兩者缺一不可。經驗讓詩歌有根基,想象讓詩歌有靈魂。
7.詩歌不能承受之輕,還是詩歌不能承受之重
王學芯:沒有一個真正優秀的詩人以為詩歌是輕的,真正好詩都是所指中有著能指,都有形式或內容之外的延伸,這是真正詩人的使命所然,但重到什么程度,完全看詩人本身的承載力。
胡茗茗:詩歌不能承受之輕,是因為它需要真實、深刻,不能浮于表面。詩歌不能承受之重,是因為它需要自由、靈活,不能被束縛。
8.你心中的好詩標準是什么
王學芯:能夠吸引我的。我常常被詩歌背后的思想、觀念、立場所吸引,被詩歌本身的沉甸甸與不可消費的語言所陶醉。
胡茗茗:我在創作的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標準,且越來越高。越來越覺得這是一門手藝,像一個秘密慢慢浮現出來。把一首詩寫的像“好詩”并不難,把一首詩寫得有時代精神和生命活力,才具有真正的難度。不僅僅是一種唯美的遣興,單純的辭藻堆砌,話語的迷醉術,還要放眼整個人類文明史和文學史,寫人類中最受遮蔽但又最核心的東西,不做無效的泛情的寫作。它似乎和我們的自我保護有關。
9.從哪里可以找到嶄新的漢語
王學芯:從認為最沒詩意的領域里去尋找,一定會找到令人眼睛一亮的詩的語言,并由此可能會引領一種秩序。
胡茗茗:毫無疑問,哲學里。正像動物會發出感恩和憂傷的鳴叫,植物用健康純潔的形體答謝生命之源那樣,詩人歌唱生命和使生命成長的一切,埃利蒂斯的太陽玄學、狄蘭·托馬斯的生死轉換,李白的形而上的月亮,王維的山水意向……等等,都是一種代表人類精神高度的歌唱,在這種博大壯闊的歌唱和聲中,江河汩汩而流,地軸默默轉動,生命和更高的神圣凝為一體,然后上升,再上升……現實的壓力確實是巨大的,但是詩歌提供了一種抗壓力,詩人以從前沒有被確認的方式向世界發出聲音。詩人的姿態是垂直降落。
10.詩歌的功效是什么
王學芯:在現實中超現實,在超現實中回歸現實,其中最最重要的是真誠,如若獲得認可,就是詩歌的功效。
胡茗茗:詩是表現人類中最受遮蔽的,但又是最核心的東西,而一部分人最終掌握了自己生命瞬間的狀態并將之化為語言,這部分人就是詩人,詩人沒有發明什么,他只負責喚醒,喚醒人類中普遍存在的沉睡的東西,然后準確地呈現。毫無疑問,詩歌表達文字的聲音幫助我們過自己的生活。正如陳超老師所言:詩人是人類的良心,是刻寫墓志銘的人,是堅持簡潔而意味深長的人,是人類的祭司和歌手。
11.你認為當下哪一類詩歌需要警惕或反對
王學芯:我最近剛寫了首《聽到一首詩的時候》,當感覺詩的語境或語義波動過來,如果立馬想到的詞是:濫情、微弱、無用,那時我的耳朵,似乎一瞬間就自個兒丟掉了。
胡茗茗:在當代社會,我們應該警惕那些流于形式、缺乏深度的詩歌。這類詩歌往往只追求新奇的表達方式,忽視了詩歌的真正意義和價值。詩歌不應該成為簡單的自我展示,或者是為了追求商業利益(發表體、獲獎體)而制造的產品。我們還應該反對那些利用詩歌傳播仇恨、偏見和虛假信息的行為。詩歌應該是建立在真誠之上的,它具有愈合的力量,而不是分裂的工具。當然,對詩歌技術性的破壞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