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冥思苦想如何把故事講得讓人相信,她發信息說要來貴陽和我告別。“告別”二字像放冷槍,讓人郁悶。我說沒必要,不必鄭重其事。她說很有必要。我想問她,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絕癥?她從來不聽人勸,特別固執。也正是這份固執,讓她獨立于所有關系之上卻又不是以拼殺的姿態,而是像雨水一樣自己開辟道路。想一想她十四歲獨自從伊犁察布查爾縣去南京上學,十九歲瘋狂愛上一個卡車司機,二十三歲辭去公職,三十歲把自己關在家里宅了一年,你就知道不可能攔住她不來貴陽。我說:“我卑微得像一只麻雀,你固執得像一只鴕鳥。”她哈哈大笑,說是的,是這樣。
我住在蓑草路,蓑草路外面是貴陽鋼鐵廠,廠房已被拆掉建高樓。還有一半沒建好,挖掘機的噪聲不屈不撓,從窗縫逼進來,從地層波動傳來。我不想搬去別的地方,已經住熟了,不想換地方。我的胃已經習慣了這條街上的米粉店和肉丸。牛肉粉、羊肉粉、青椒肉末粉,憑每天下樓時臨時起意,胃指揮腿,腿指揮大腦,從不刻意選擇。酸湯肉丸是晚餐,不想下樓隨便煮點兒什么,愿意下樓酸湯肉丸必吃。十二個肉丸,一碗米飯,特別適合對廚藝沒興趣的獨身者。她也喜歡吃酸湯肉丸,不過很能克制,每次只吃七個,心情再好也不會多吃一個。
我們是在一個筆會上認識的。她不寫作,是主辦筆會那個雜志的理事,所謂“金主”。參加筆會的作家不太理她,我主動和她說話并非出于同情,而是覺得她漂亮、安靜、不卑不亢,不像籍籍無名的寫作者見到主編和著名作家時下意識地調整表情和聲調。這本是人之常情,卻也有幾分卑賤。我不算籍籍無名,也還沒到名揚天下,采取的辦法是假裝沒看見,目光像轉向燈一樣提前“嘀嗒”離開。寧愿自己可笑,也不讓自己可憐。我們不談論文學,只談論旅游。她去過的地方很多,我熟悉的地方除了貴州,其他地方很少去。她偏偏喜歡聽我說貴州,她沒去過。我不無夸大其詞地描述貴州常見的稀奇古怪。平時嘴笨,和她在一起卻滔滔不絕,不時逗得她哏哏發笑。有些事,聽見比看見精彩。何況有些事已經無法看見。比如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們那個寨子的生產隊長,有一天把自己的眉毛剃掉,讓寨子里所有人都把眉毛剃了,不管男女老少,然后派兩個剃光了眉毛的小孩兒把守村寨入口,對走近的人說“我們得了麻風病,最好不要靠近”。公社征糧隊聽說后不敢來。那幾年大家都在餓飯,只有我們村寨沒有挨餓。她說我的天,這得多難看啊。我說,死亡才是最難看的。她連連點頭,是的是的。
筆會結束那天晚上,她來到我房間。她說她很滿意,很高興。在后來的兩三年里,我們只有兩次在一起。她鄭重其事地來貴陽告別,這讓我沒想到。晚上十點落地,我提前半小時到機場,停車時飄起雪花。貴陽的雪都下不長也不大,為能在雪中和她見面感到稱心。不料越下越大,雪花由一張網變成一垛墻,能見度不到兩米。我從停車場走到到達口花了半小時。走在大雪中的人都在感嘆,在嬉笑,不感嘆也得出聲,以免撞上別人。我平時不愛說話,不習慣自言自語。只好撥通一個朋友的電話,告訴他下雪了,很大。他半驚半喜地說,你平時從沒給我打過電話,你在哪里呀,沒事吧?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一連串追問,我的任何解釋在他看來都不正常。我站著不動,等他把話說完。接站和出站的人興致都很高,甚至不無夸張地歡喜雀躍。她的航班已正常起飛,預計到達時間已經過去十分鐘卻沒到達信息,手機處于關機狀態。我在到達廳來回踱步,走不了幾步就看手機。怪自己不夠鎮定,把手機放兜里,每走一步念一聲“阿彌陀佛”。直到手像小偷一樣把手機拿出來,我都不知道是哪只手拿出來的。以為過去了好久,一看才七分鐘。故意忘記比故意記住難,難易程度不可相提并論。
特地走到光線好的地方拍雪花亂舞。看著精彩絕倫,拍出來卻一團模糊,無論怎么調整都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既沒大雪的氣勢,也沒雪花的溫柔。這也沒消磨掉多少時間,回到達廳繼續踱步。盡量靠邊走,盡量把大廳四個角都走到,以此拉長線路。伏契克“從門到窗子是七步,從窗子到門是七步”,我走完一圈五分鐘,大約五百步。這是一個大廳。我的行為和表情一定滑稽可笑。當等待把一個人變得心神不寧時,他的肉身是一臺遙控玩具車,遙控他的人在千里之外。這場大雪是有預謀的嗎?這種沒有答案的想法如同怨婦,一旦被纏上難以自拔。最快的報應是不知何時,手機又跑到手上。那個娘與媳婦落水先救誰的追問,可以改成娘與手機或者媳婦與手機。這臺小小的機器巧妙地鉆進靈魂,已經有了一席之地,大腦對它的感知超過自己的身體。零點時分,我來到雪地里,整個停車場空無一人,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大雪埋掉大半個車輪。在車里坐了二十分鐘。她的微信來了。飛機在貴陽不能降落,已飛到桂林。我的心情需要一百個形容詞來描述。平安就好。
“什么時候再起飛?”
“我也不知道,現在去酒店。”
刷掉車頂積雪,緩緩駛出停車場,雪小了。看不見路,只能以被雪覆蓋凹陷下去的車轍做參照。爬一段五十米的上坡用了一個小時。攪到輪子下面的雪把輪子裹緊,輪子在裹緊的雪里空轉,一步也前進不了。左右打方向盤,甚至滑到對向車道上,急得滿頭大汗,車子還在原地。下車看懂原因后用手摳雪。雪纏得特別緊,每次只能摳下一小塊。終于摳出拳頭大一個洞,指頭又痛又僵。車上找不到工具,用手機鏟比徒手摳效果好,手握著按鍵一頭,推、刨、削,聽見“嚓”的一聲,硬雪里居然藏著一顆小石子。這才曉得心疼似的停下。打開后備箱,只有兩瓶酒。先用箱盒當鏟子鏟,紙鏟濕掉后用酒瓶敲,最后打開酒瓶,把酒澆上去。這個辦法很管用。前輪纏得不多,主要是后輪。發動后輕松地走完斜坡。
她睡著了嗎?她睡著的樣子很好看。突然間特別想她。
穿過圖云關隧道是高架橋,車子在槽狀的橋上滑行。一開始特別擔心剎不住車,走到一半后小車變成推土機,不得不加大油門,把前面的雪推成一垛墻。走到解放路松了口氣。市區馬路上積雪不多,往來車輛及時把雪碾碎化成水。人生活在人群中輕松得多。從解放路掉頭開兩百米拐進蓑草路,有小小的死里逃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不同尋常,不值得講述的歷險,什么也沒失去,臉上增加了不少好看的皺紋而已。當你停好車,你才發現對慌亂的壓制并不成功,下車后身體還在微微打戰。我像看著沉默寡言、忠實可靠的伙伴一樣看著車子,帶著歉意和感激。有種贊美叫熱淚盈眶,它的確值得贊美。它很普通,它很真實。它從不講假話,而道路特別喜歡講假話,撒謊成性,看上去平整,實際上有可能暗藏殺機。現在回去肯定睡不著,冷空氣令我興奮。這是我一個人的蓑草路,連流浪貓和老鼠都躲在各自的角落,把整條大街留給我。
蓑草是蓑衣草的簡稱。蓑衣草稈不生節,表皮光滑,古人用它蓋房、做蓑衣。一百年前,有一條路叫農林路,路兩旁稻田里有人種水稻,有人種蓑草。蓑草賣給九架爐巷、南岳巷、油榨街、倒巖路一帶買不起土瓦的小戶人家。后來得知可以造紙,于是不再種水稻,全部種蓑草。幾十年后,城南一帶建起貴陽鋼鐵廠、鋼材市場、鄉政府辦公樓。蓑草不見蹤影,房屋漸多,街道已見雛形,取名時很順手取個地名叫蓑草路。不過也有人說,蓑草路不是因為種蓑草,而是明末清初,這一帶有做蓑衣的作坊。與之相連的九架爐巷釘馬掌、打造兵器,小作坊則給即將遠行的旅人和士兵制作蓑衣。云貴高原山高林密,雨水充沛,光穿鎧甲不穿蓑衣會被雨淋出病來。打仗時,不管風雨雷電都得解下蓑衣。常常有戰事結束后,一堆堆蓑衣無人認領。路過的人不敢要,它們的主人已死,但主人的氣息尚存,穿上它怕鬼魂附體。店鋪和房屋都已熄燈,門窗關得非常緊。他們怕冷,卻錯過空寂街道的美妙。街燈淺黃低調,地上又鋪著厚厚的雪,蓑草路因此樸素又寒涼。明與暗界線模糊,偶爾飄來的雪花回到故鄉似的,掉到雪地上后不見蹤影。感謝她專程來和我告別,感謝這場大雪。
原以為自己對這條街很熟悉,慢慢走過,才發現熟悉的只是氣息,對街上幾百家店鋪,店鋪的所有者和經營情況,住店鋪之上房間里的人,全都不了解,也沒想過要去了解。即便吃過東西的餐館,也只知道它賣什么,不知道它經歷著什么。路口進來第一家餐館叫“香十里串串”,還有一個副標題:旋轉小火鍋。和朋友在里面吃過兩回,適合三五個人小聚。駐足看了幾分鐘,看出是加盟店。雖然簡陋,卻也有了現代商業規則,不禁肅然起敬。底層的堅韌和掙扎,對某些人是命運正在改變,對另一些人則是無奈之舉。前面有個理發店,叫“皇冠美發沙龍”。電腦行草字,鍍金, “皇冠”二字大如斗,在街燈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光。電腦字有些僵硬,鍍金讓這種堅硬變得更加粗俗。沒在這里理過發不是因為審美趣味,而是圖方便,我在離我近的“納維絲”理發。“納維絲”門頭不大,氣勢同樣不小。店名下有行小字:形象設計中心。我沒有嘲笑。對自食其力的人,這不起作用的夸大其詞只能讓人同情。“皇冠”斜對面有家店鋪叫“痣緣宮”。取痣、取痘、取疣、取瘊。這些痣、痘是一種病嗎?這些字全是病字旁。有人取痣是為了美,有人是為了改變命運。我上嘴唇有一顆標志性的黑痣,從來沒想過取掉,取掉不會變成美男子,這些年過得不好不壞,這樣的命運無須改變。與“痣緣宮”并列的門面都比較小,賣豬肉的“朱豬俠”,“王世修腳堂”,“奧丁美甲”。“王世修腳堂”號稱全國連鎖,不知道為什么不叫王氏,而叫王世。有些店讓人油然生笑,有些則讓人摸不著頭腦。和其他背街小巷一樣,在煙火氣十足的角落里會藏著邪氣。或者說,這本身就是煙火氣的一部分。一個賣床上用品店鋪的門頭上貼著一張嚇人的廣告:雅芝魅專業減肥,360元包減十斤。一斤36元,比豬肉貴不了多少,不知道有沒有人敢去嘗試。
街邊的樹是樟樹,不時有雪團從樟樹上掉下來。有些雪團會在空中散開,仿佛更愿意變成雪花,更喜歡飄飄飛舞,縱橫馳騁。如果雪花也有靈魂,那么它的形狀應該是比照孩子的靈魂制作而成。我異常困倦,但我不想放棄獨自一人的街道。整條街上鄉政府的燈最亮,那是與鄉政府合在一起的派出所。有點兒不太明白,蓑草路已經是城市的一部分,為什么會有一個行政機構叫鄉政府。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云關隸屬朝陽公社。到八十年代,朝陽公社撤銷,設立云關、擺郎、四方河、后巢四個鄉。城市膨脹快,有些東西跟不上,住在街道上的人不叫居民而是村民,十多層的高樓擠在一起叫新村,村民組原先叫生產隊。這是頭緒紛繁的嬗變,和梳妝打扮無關,得讓它有時間從里到外完成塑造。
“納維絲”對面旁邊有條小巷。并非今天才看到,沒進去過是因為對陌生巷子有小小的害怕。不知道怕什么,也許是天生膽小,總覺得小巷和小流氓有某種聯系。毫無疑問,這對小巷和小流氓都是一種誤解,其實是一種固執,一種偏見,一種可憐巴巴的自卑。小巷被四根粗壯的羅馬柱和道閘隔斷,車輛不能進,人可以進,羅馬柱旁邊的通道沒有門,來者不拒。小巷一開始就上坡,不算陡,但越來越陡,盤山公路。公路夾在樓房之間,像走在峽谷里。靠墻根沒有雪,像新開辟出來的一條小路。雪在小路邊上堆積出漂亮的圓弧,像一床剛彈好還沒軋線的棉被,不忍心踩卻總有人踩。對美的破壞和保持,前者似乎更讓人心動。據說人身體里有三尸神,上尸神彭踞居于大腦,彭踞好珠寶,好美名,好車馬。中尸神彭躓在腹部,好美食和美色。下尸神彭蹻居于人足,易怒、喜殺。把一條街看作一個人,也應該有三尸神。不同的是,道家修行要把三尸神滅掉或者趕出體內,街道的形成卻離不開美名、美食和激情。正人君子一直想修理它們,沒成功過,未來也不可能成功。其實修行人,又有幾個成功的呢 我盡量不在雪地上留下足跡。轉了兩次大彎后發現樓房之間有向上的臺階小路,階步上的雪已被掃掉,我把這當成對我向上攀爬的認可。前胸后背已開始冒汗,不經意間仰頭,一座大樓的樓頂突然出現在面前,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對面的玻璃。高樓讓我想起高山。我們在三清山坐索道時,云從我們身邊飄過。我抓起一團遞給她,她接過去放在包里,說要好好珍藏。明知是游戲,我卻把這當成一種約定,一種應許。那團云還在嗎?她會不會把它帶來?
盤山公路盡頭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開車上來只能在此掉頭,整條路上沒有專門的停車位,靠陡坎畫出的車位非常逼仄,并且是斜坡,技術不好停不進去。住這上面,有車麻煩,沒有車也麻煩。站在圍墻邊上可俯瞰蓑草路、解放路、市南路。院子上面還有房子,小區之外的村民自建房。有一棟建在非常陡的坡上,堡坎就有四層樓高。自建房和小區標準建筑不同,高矮大小顏色各有面目,房前屋后既栽花也種菜。這些被擠到山頂的房子不但沒有屈服,反而顯示出身在高處不落下風的孤傲。晨光熹微,街燈也暗了下去。我回到蓑草路后沒回家,我用油汀取暖,油汀升溫慢。飛機從桂林飛到貴陽只要五十分鐘,在車上小睡一會兒即可。車子發動后將空調調到26攝氏度,車窗開一條縫,放倒副駕駛座。這是你的宮殿,睡吧。雖然不是皇帝也不是王子,睡著后和皇帝也沒什么區別。那條縫不光是為了空氣進出,同時也是為了讓靈魂好從車子里出去。我向來知道,你一旦睡著,靈魂就不會守著你的肉身。大白天也不會時時守著,但遠遠沒有睡著后離得那么久那么遠。
靈與肉是永恒的話題。當我們談論靈魂時總是情不自禁地鄙薄肉身,仿佛這是高尚的、道德的,這難道不是一種虛偽?對虛無縹緲的東西崇敬有加,對具體可感的東西嗤之以鼻。我不知道它將去什么地方,我又是誰,我在哪里,有沒有“我”這樣一個東西存在。這不是思考,這是肉身綿軟后好奇心作祟。大腿猝然發疼時,它及時回到車里。沒意識到大腿已發麻好一陣,動了一下,繩子勒緊般絞痛。遠遠沒睡夠,不可能再睡。第一件事是看手機。不能開機,插在車載充電線上也不能開機,顯然不是沒電,而是壞掉了。車載電腦上的時間是十二點十分。我睡了六個小時?不行呀不行呀,糟了糟了。一邊念叨一邊做出決定,直接去機場顯然不行,得去買個新手機。買比修快。禍不單行,車沒油了。沒手機支付不了,跑回家翻箱倒柜,搜得三十七塊五角現金。五角是硬幣。硬幣仍然放回原處。十多年前在北京,一個神神秘秘的作家告訴我,五角的硬幣招財,要在錢包里多放幾個。我沒錢包,在書桌抽屜里放了一個。幸好還能開到加油站。加油的姑娘一臉不屑,我心急難耐,有損面子也沒解釋。對自己一再提醒,今后一定要放點兒現金在家里。加油、開車、停車、倒號碼、重啟微信,前后花了八十多分鐘。打電話不接,生氣了?這都快兩點了,不生氣才怪。我邊開車邊微信語音解釋,再次去加油站加油。還是那個鄙視過我的姑娘,她看到我的新手機笑了笑。我仍然沒解釋。
開到機場,沒收到她任何信息。她一氣之下不看我的微信甚至把我拉黑了吧。我也有點兒生氣,又不全是我的錯,不應該不理我呀。到問詢處打聽航班,說八點半就到了。她說過要和我好好講講她的故事,“我希望你把它寫出來”。但每次在一起,她都沒把它全部講完,不是被什么事打斷就是頭緒太亂,不知從何講起。而我總是叫她不要急,慢慢講,想到什么講什么。“你寫出來后,它將變成別人的故事,我不用再在夢里被它們驚醒。”打了十幾個電話,每次都等到“你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好吧,我想,這就是你說的告別。但是,我從沒像現在這么想見到她。她說過她的艱難,也說過她如何渡過那些難關。她說得最多的是她的父母,她沒愛過父親,父親和母親互不相愛。“我為他們就這樣無愛痛苦地過一生感到不值,也不屑。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敢太深地感激他們給了我童年,和一個從不完整的家。這么想是因為自私,是怕心靈背負上‘他們為了我而放棄幸福’這樣的債務。我如果認可了,他們幾十年彼此冷漠、孤獨、愁苦等等不快樂不如意,會把我壓垮,榨干我的快樂,讓我成為罪孽深重、永遠也還不清債的罪人。我只好貶低他們,瞧不起他們不敢追求尋找自己的愛情。”“所以我喜歡旅游,并且喜歡去那些陌生的地方,對已經去過的地方幾乎不再感興趣。”我和她正好相反,喜歡在諳熟得麻木的地方生活,走路不用看路,想吃什么不用思考。想到她來過一次貴陽我就難受。今天見不到她,極有可能永遠見不到她。這將給我的余生留下一個巨大的黑洞。
我在出站口和廣場,還有進站大廳里的咖啡吧和餐飲店找了一遍。我看到一個背影以為是她,激動得腦子發暈。談論小說時,我曾告訴她,小說中的一切事件都是人為事件。現在發現,生活中的事件也是人為的。我不應該用手機鏟雪,不應該在車上睡覺時不檢查一下手機,不應該睡那么久。束手無策時責怪自己是最好的開脫。雪在消融,太陽比最近一個月以來都明亮,我去加油時,車里已不用開暖氣。當我絕望地回到車子里,太陽已經被灰色的云層推到幕后。畢竟是冬天,太陽不可能一直掛在天上。失魂落魄地回到蓑草路。進停車場時看見她的側影,真的像她。激動剎那間消失,提了一個黑色塑料袋,怎么可能是她。離開機場就不再抱希望。失戀的滋味像還沒成熟的檸檬,不但特別酸,還特別苦。人生八苦,我正在經受的是求不得苦。視覺、聽覺都有所下降,變臟的正在融化的雪給人極其不好的暗示,街邊綠色黑色垃圾桶裝滿垃圾,比平時更煩人。這么冷的天,居然有蒼蠅。天氣越來越昏暗,空氣越來越冷。我看見一株枯黃的蓑草,它長在樟樹腳下的石圍里。可以做種,它們連成一片徐徐展開,多么壯觀。她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在蓑草里跳舞。我蹲下去,以免打擾這株遺世蓑草。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樓梯上。樓道里的墻壁刷過一次,現在又被剮蹭和涂寫畫弄得很臟。我住在六樓,越往上墻壁越干凈。四樓樓梯轉角處有一盆小葉榕。主人想丟掉它,卻又心懷希望。樹上還有幾片葉子沒掉。我猶豫著,要不要把它搬回去救活它。我喜歡花,喜歡盆景,但我不會打理,缺少相關知識和經驗。我默默地為它祈禱,希望它能挺過去。
門是開著的。估計是回來找現金時走得匆忙,忘了鎖門。廚房里有人,是她,她正在做菜。是她買回來的菜。一看就知道是在蓑草路買來的,地上的黑色塑料袋又大又亮。
“你怎么進來的?”
“鑰匙在門上呀。”
“我打那么多電話。”
“估計是靜音。我看見鑰匙插在門上,我就進來了。放下東西后去買菜。菜市上的菜真新鮮。”
我不想探討我們如何錯過,我已經激動得眼淚就要滾下來。我想擁抱她,她卻遞給我一瓶水:“你去休息,一會兒就好。”
我一口喝掉半瓶。我拎著半瓶水坐到沙發上,又喝掉一半的三分之一。
這是真的嗎?
“把它喝完。”她站在廚房門口,用命令的口氣說。
我像聽話的孩子一樣喝得一滴不剩。她來到我身邊,摸了我的頭,輕聲說:“我來是要和你生活在一起。”
“你不是來和我告別?”
“我什么時候說了?你看看微信,我說的是來貴陽告別。”
“看不到了,才換手機。”
“我要和自己的過去告別,來和你在一起,徹底告別過去。”
我認真地看著她,不像開玩笑。
“你不能拒絕。”
“我為什么要拒絕?”
她揉亂我的頭發,狡黠地笑了笑,“不拒絕就好,你喝了我給你的圣水,你已經失去拒絕的能力。”
“什么水?”
“這是我在青海旅行時,在一個圣泉接來的水。那是一個很偏遠的村莊,很少有人光臨。圣泉有七股水,七股泉水各有各的力量。其中一股賜予飲者健康,一股賜予快樂,一股賜予愛情。剩下的分別賜予權力、遺忘、仇恨和死亡。只能喝一種,喝兩種無效。”
“我喝的是哪一種?”
“現在不能告訴你,水還沒起作用。”
“你喝的是哪一種?”
“遺忘。”
她起身離開。我看了看瓶子,上面有句藏文,意思是:如果泉水自己不枯干,泥土不能塞住它。放下瓶子尋找手機,發現手機一直拿在手上。而瓶子已不知去向。那句藏文由微信翻譯成漢語。我對它的確切含義并不了解。如同喝到喉嚨里的水,知道它在身體里面,卻無法知道它到底在何處。
那么,今天發生的一切,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望著書架上的書發呆,每本書都是那么神秘,它們并非表面上的文字,還有泉水一樣的功能。

冉正萬,貴州人。獲貴州省文藝獎、花城文學獎新銳獎、《長江文藝》雙年獎、西部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