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冷。天色陰沉。這是臘月二十九,我和父親走在回村的路上。父親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父親挑著爐子和風箱,我則挑著麻袋、筐子和工具箱。贛江以西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爆米花用的行頭。父親的擔子重,爐子是鐵做的,風箱同時也是工具箱,裝滿了扳手、老虎鉗之類的工具。我的挑子,明顯要比父親的輕,但因為我還是個沒出過力的孩子,加上走了不少路,這副挑子,還是讓我覺得吃力。我倆走著,一路無言。不遠處的村莊,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這路上走著的黑乎乎的兩個人。
那時我大概十歲吧,父親年長我二十八,不到四十。包產到戶沒幾年,父親來錢的路子不多,家里窮是自然的。而窮人家最怕過年,過年置辦年貨要錢,招待拜年走訪的親友要錢,過完年后孩子們的學費要錢……父親沒法,就向離村子十里遠的白竹坑村的二姑父借來爆米花的行頭。這套行頭二姑父置辦了好幾年,原想著靠這個弄點兒錢,可真上了場發現這活兒他干不了。他有哮喘,爆米花需要燒柴,燒柴有煙,煙容易刺激上呼吸道誘發哮喘。二姑父只好罷手,可他的這套行頭被父親惦記上了。父親向二姑父借,二姑父二話沒說答應了。爆米花一個人干不成,我就做了他的幫手。
爆米花是我們贛江以西一道不可缺少的年貨。它廉價,甜美,松脆,并且體積經爆后漲大到夸張的程度,足可以維護鄉村人家春節時候的臉面。它的原材料是糯米和少許豬油。把糯米和豬油放入爆米花爐子里,經過燒柴加熱,到一定時間放爆,就成了體積大好幾倍的爆米花。再將爆米花放入滾燙的糖水鍋里炒一陣,鏟出,壓實,切割,就成了甜脆的爆米花片,人人吃不膩的美食。爆米花在贛中地區不可或缺,爆米花的行當就應運而生了。
當然,這是一個有時效性的行當,一般只在春節前半個月。太早,爆米花留久了,會潮,一潮味道就不好了。而過完春節,就沒人爆米花了。爆米花賺多賺少,就全在這半個月。
爆米花這一行在贛江以西是有約定俗成的地盤的。我們村還有我大伯與堂爺爺兩家人聯手爆米花。他們兩家共有兩副爆米花的行頭。他們入行早,好地兒就被他們早挑完了,附近方圓五里別人就不好染指。我與父親是后來入行的,就只能到更遠的盤谷鄉去爆米花。
我和父親一搖三晃,走在回村的路上。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九。這意味著,我們已經結束了這一年的爆米花營生,我們已經在外爆米花半個月了。
半個月來,我們先從二姑父的村莊白竹坑開始(爆米花的行頭,保存在二姑父家里,每年的開場基本是命定的),再到小姑父的村莊楊家邊,再到二姑父的大女兒滿繡表姐出嫁的谷村……我們投親靠友,晚睡早起,不斷地拉動風箱,添柴火,把一鍋鍋糯米加溫爆響,賺下了花花綠綠的鈔票。
那時一爆的加工費是一毛錢。一爆從裝糯米到放爆大概六七分鐘,每天都能賺個十來塊,十五天后,此時父親貼身的兜里,已經有厚厚的兩百多塊的進賬。這么多錢,足以應付春節的開銷和我們的學費,甚至來年的化肥也可以做些計劃。
可是為了這兩百來塊的進賬,我和父親都經歷了什么?每天從早上八點干到晚上一點,一天十六七個小時,除去兩頓飯的工夫(為搶時間我們不吃午飯),我們都釘在爐火前的凳子上,父親沒完沒了地裝料,壓蓋,搖爐,拉風箱,放爆,我則沒完沒了地添柴,把放爆后的爆米花裝進東家準備的筐里。如此繁復的勞動,開始時還勉強支撐,到后來已經疲憊到極點。

爆米花是孩子們喜歡的。他們圍在爐火前,打鬧,推搡,興奮不已,等待著一聲聲爆響。我跟他們差不多年紀,可因為勞累,跟他們比起來,我就跟一個小老頭兒一樣。而且還是一個臟兮兮的小老頭兒。整天被柴火熏燒,爆米花鍋渾身有著厚厚的黑灰。那黑灰總能沾在我的臉上、手上和衣服上,洗也洗不盡。
我們走在回村的路上。我的腳步沉重得很。挑子在肩上跌跌撞撞。覺缺得實在太多了,我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我想著能早點兒回家好好睡一覺??傻缆匪坪鯖]有盡頭。
甚至,那不是路,而是一道慢慢聳立的懸崖。我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我感到自己一步步攀爬在這陡峭的懸崖之上,一步步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之中。
然而此時天空慢慢飄起了雪花。天空硬得像鐵,沒有看到哪里有漏洞,可是雪的確從天空鉆了出來。起初是雞毛一般,柳絮一樣,慢慢的,就有點兒紛紛揚揚的意思了。
雪越下越大。它輕盈,熱烈,舒緩。它飄到我們身上,一點兒也沒有嫌棄我們臟的意思,或者說,它就是為了滌蕩、掩蓋這地上的臟才下的。因為雪的介入,這世界不僅沒有更冷,反而變得溫熱了起來。我偷偷看父親,他的臉上,似乎也有了些喜色。
我繼續挑著擔子向家的方向走去。我原本臟兮兮的擔子被雪簇擁著向前。我感到天空中有一雙手在提攜著我,鼓舞著我,肩上的擔子,頓時覺得輕了許多,腳下也不那么沉重了。
那肯定不是我母親的手。我的母親,一個身材瘦小的女人,只會整天罵罵咧咧,指責我們的不是,或者為自己的無力而懊惱。她只會對父親貼身口袋里的錢感興趣,我們是否辛苦勞累,她不會體恤一分。
暮色越濃。大雪紛飛。受雪的鼓舞,我和父親打起精神,挑起挑子向家的方向奔去。
2
雪在夜里下的,也在夜里停了。早上起來,打開門,門外都是雪,不算厚,但足以覆蓋整座校園。下雪了,天氣雖然極冷,但同學們是喜悅的。大家夸張地呵氣,跳腳,唱歌,高高興興地去洗漱區刷牙,洗臉,去食堂把裝上了米水的飯盒放進蒸飯的工具里,再到教室里開始早讀。宿舍到食堂和教室的路上,雪化得最快,到處是深深淺淺的腳印,以及因下雪變得濕潤了的深深淺淺的紅泥。其他地方,就暫時還是薄薄的白色。
可并不是每個學生都對下雪懷著同樣的喜悅之心,比如初二(四)班的三喜。早讀過了,同學們陸續到食堂端回熱好的飯盒,到宿舍就著家里帶來的咸菜吃早飯,三喜還在被窩里躺著,一動不動的,只把頭發露在被子外面,完全是睡熟了的模樣。人們走過他的床邊,故意發出夸張的咳嗽聲,或者做著扇鼻子的動作。幾乎所有人都配合著發出怪異的笑聲,但被子下的三喜,對這些笑聲毫無反應,或者說,他的一動不動就是最大的反應。
毫無疑問,三喜昨晚又尿床了。尿床并不是什么大事,誰沒有尿過床呢?我們管這叫“畫地圖”。當尿急時大腦被錯誤的信息干擾,尿床就發生了。這通常是小孩子的糗事兒??墒?,十四五歲的三喜還尿床,問題就有些嚴重了。
三喜也不是經常尿床,只是到了冬天才會,碰到下雪天則必尿無疑。這不,昨晚下雪,三喜就尿床了。
一尿床,三喜就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躲在被子里裝死。已經過了吃飯時間,三喜還遲遲不肯起床。
大家吃完了早飯,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外面冷,戶外活動是不合適的。似乎是商量好了,大家慢慢圍到三喜的床邊。
有人把手伸進被子里,摸到三喜的額頭,裝著看三喜發燒沒有,臉上模仿著母親才有的煞有介事的表情,說“不燒不燒”。三喜沒有任何反應。
有人輕輕揭開三喜頭上的被子。三喜的頭完全裸露在外面。他閉著眼睛,一副完全熟睡的樣子。可揭開被子的手剛一松開,被子就迅速重新蓋住了頭。
全班最調皮的楊國華慢慢挪步到三喜的床頭,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忽然,他扯起三喜的被子一把掀開,被子掉落在地上,三喜的身體完全裸露在人們的面前。他蜷縮著,緊張地繃著,就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腰部以下已完全濕透,一股熱氣徐徐散開,尿騷味兒撲鼻而來。
人們捂著鼻子號叫著散開,聲音尖利、夸張,又在不遠處回過頭看著三喜的床,似乎是生怕錯過什么好戲。人們看到三喜睜開眼睛,五官全變了形,目光漫無邊際地散開,張開的嘴射出哭聲和最狠毒的話語。他邊哭罵邊尋著被子,重新把被子蓋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上課的鈴聲響了。人們紛紛回到教室上課。直到上第二節課,穿戴整齊的三喜才慢騰騰地來到教室,在全班同學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把屬于自己的空著的位置填滿。他一坐到座位上,就把頭深深地低下去,直到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臉,他也看不到任何人。
在整個教室里,他恨不得隱匿自身,可是他是多么顯眼呀。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就像一個棄兒,一條喪家犬。
太陽出來了。教室的屋檐,傳來滴滴答答化雪的聲音。校園人群密集,雪化起來會很快的。要不了多久,雪就會完全消失不見的。
3
屋外,極冷,巷子里幾乎沒有人走動,只有風,一陣陣刮著,嗚嗚嗚的,巷子上面的天空是灰色的,堅硬的,凝固的??床坏进B翅,也沒有云經過。所有的屋頂,都沉默,凝重,憂心忡忡。如此,風在巷子里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無聊,空洞,無理取鬧,虛張聲勢。
相比屋外的冷寂,屋內卻是熱烈的,沸騰的,眾聲喧嘩的,用烈火烹油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
這是堂爺爺賢哉的家。賢哉爺爺家里出大事了。具體地說,是賢哉爺爺的女兒出事了。更準確地說,是賢哉爺爺的二女兒孔雀出事了。
賢哉爺爺有三個女兒。大女兒長秀已經出嫁,嫁在離村子兩里路遠的嶺背村。才短短數年,她上伺候公婆,下撫育兒女,莊稼活兒樣樣拿得起,家中事體樁樁擺得開,識大體,顧全局,性格那個柔順,脾氣那個好,是方圓十里聲名遠播的一等一的媳婦,為賢哉爺爺一家帶來了很好的名聲,人們說起長秀堂姑姑,都首先夸賢哉爺爺家教好。
賢哉堂爺爺的三女兒玉秀才15歲,尚未成年。他的二女兒孔雀,是個長相俊俏、性格活潑的女孩子,已經許配給鄰鄉九龍坳村的木匠。木匠準姑父我見過,天生卷毛,五官端正,開口先笑,聽說木匠手藝也是一等一。所有人都相信,孔雀姑姑嫁給他,肯定有無數好日子在前面等著她。
可是孔雀沒有按既定的牌局走。她愛上村里的民辦老師羅仁根。羅仁根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后生。他瘦高,斯文,戴副眼鏡,皮膚不像村里其他的年輕小伙黧黑、埋汰,而是白皙得很,也干凈得很。他一天到晚穿白襯衫,整個人就跟這件白襯衫一樣整潔、明亮。
可是羅仁根是個已婚男子。幾年前他娶贛江以東的郭姓女子為妻,并且生下了一雙兒女。如此,孔雀姑姑跟他的愛,就不道德,也不會有結果。如果說有,也只能是壞結果。
孔雀不曉得哪個環節出了毛病。她不僅愛了,而且愛得義無反顧。起初,賢哉堂爺爺沒把村里的風言風語當回事兒。終于有一天,仁根的老婆把她堵在了仁根的床上。仁根的老婆回娘家,孔雀趁機偷偷去與仁根幽會,卻不料仁根老婆提前返回,將孔雀與仁根逮了個正著。然后,仁根老婆開始叫喊,全村頓時都知道了。
孔雀的哥哥海生去了仁根家,將孔雀領回家。然后,我們這個大家族的大人(主要是老人和女眷)都受邀來到賢哉堂爺爺的家里。是的,到了這么嚴重的地步,已經不僅僅是堂爺爺一家的事,而是關系到我們整個家族的聲譽了。
在屋里,大人們主要負責審問孔雀姑姑關于事情的前因后果,同時商量接下來該怎么辦。
其實接下來的事并不復雜。事情的關鍵取決于孔雀姑姑。只要孔雀姑姑答應與仁根停止往來就可以。她的未婚夫那邊問題并不大。他家徒四壁,根本沒能力悔婚。只要姑姑回頭是岸,多大的委屈他們都能咽下去,完全可以當作什么事兒都沒有發生。
在屋內,大人們苦口婆心,色厲內荏。他們問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幽會了幾次?你一個黃花閨女,怎么就上了他的當?他一個吃粉筆灰的,有什么好?他已婚,不明擺著是吃大虧嗎?他有什么好?他使了什么手段,讓你鬼迷心竅的?你一個女孩兒家的,怎么如此不自重?你也是有未婚夫的人,現在名聲壞了,以后的生活你怎么辦?
大人們說,那個木匠,人家多好的后生,老實本分又有一身好手藝。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F在你這樣,怎么對得起人家,你想過沒有,你想過沒有!大人們說,仁根是不是脅迫你的?你有沒有拿住他什么把柄?如果有,我們就告他,告他引誘,脅迫良家女子!
大人們還說,你要改。以前一筆勾銷,你要答應,以后再也不能跟他有什么來往!如果再來往,誰也救不了你,誰也救不了你!你現在寫保證,白紙黑字,以后就按保證的去做。
孔雀姑姑坐在凳子上,不說話。一會兒,睜大眼睛,望著審問和勸說她的長輩,完全是無辜的樣子。賢哉堂爺爺坐在另一張凳子上,一言不發。她的媽媽,我的堂奶奶,坐在一個更矮的小凳上,已經哭得五官都變了形。她的妹妹,只比我大幾歲的我的玉秀堂姑姑,盯著她的姐姐,嘴里罵罵咧咧。一會兒,她向全屋子的人通報她的發現:你們看,她還在笑,在笑!
大家看著,孔雀姑姑的嘴角果然露出一絲甜蜜的笑意。好像此刻,她不是在接受審判和告誡,而是正沉浸在幸福的戀情中。所謂的被捉奸在床,所謂的滿屋子的人,于她都不存在。
或許,她是用她的笑表示對全屋子人的蔑視。我的姑姑孔雀,平常多本分的一個人,怎么就突然擁有了如此可怕的力量?
屋子里的老人們,有的搖頭說沒救了,有的不肯放棄,卻加重了勸說的語氣。
大家最后的焦點落在寫保證上。是呀,寫了保證,以后就按保證來。
可是,任憑誰磨破了嘴皮,孔雀姑姑根本不置可否。事情就這樣僵在那兒。本來的審判,最后幾乎變成了哀求。你到底寫不寫?你把保證寫完了,事情就了了!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時候,下雪了。一開始,是悄沒聲兒地從天井處飄落幾片,后來雪越下越大,逐漸有了紛紛揚揚的意思。
有人打開門,看到雪在巷子里飄著,那么雍容,那么平靜,仿佛勸慰,仿佛昭示。
幾乎所有人都停止說話。大家都靜靜地看著這雪。原本表情憤怒的長輩,這時候臉色帶著童話世界里的喜悅。賢哉堂爺爺陷入短暫的沉思。堂奶奶停止哭泣,目光聚焦雪花的飄落。玉秀堂姑姑甚至走到門口,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在面前的雪花。雪很快就在她手中化了。
這時屋里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人們看到,孔雀姑姑改變了筆挺的坐姿,趴在面前的桌子上雙肩聳動??蘼晱乃氖种搁g冒出來,就像布裂開一樣。哭了好一會兒,她對大人說,保證書她寫。從此她與過去一筆勾銷。
應該是雪的到來,改變了整個事件的走向。孔雀姑姑的保證寫得并不好。她讀書不多,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并且諸多淚痕,可是意思是清楚的,筆畫是用了力的。
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四爺爺族長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保證書,走出屋子。他是保管我們家族族譜的人。這保證書當然也由他保管。大家走出屋子,走在雪中,雪接應著他們,一步步回到家中。
姑姑最終沒有違背她的保證。她嫁給了九龍坳的木匠。九龍坳的木匠,果然裝聾作啞,當作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們生兒育女,勤儉持家。孔雀姑姑最終成了她的姐姐長秀一樣的女人。他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很多年過去了,孔雀姑姑是否還記得當年的那場雪,那場讓她寫下保證書的雪?不久前我見到了她,才過花甲之年的她已是滿頭白發,那是遠比當年的那場雪更猛烈更持久的雪,它的名字叫歲月。
四爺爺族長已經死去多年。他當年保存的那份字跡歪歪扭扭的保證書,現在去了哪里?是否像一片雪花,早已融化在時間的深處?
4
屋外下著雪。屋內,母親在做布鞋,準確地說,是做布鞋的鞋面。她用一把自制的木刮刀,往一塊用作鞋面的布上一層層地刷糨糊。說是糨糊,其實是飯團。在鄉下,飯團其實就是最好的糨糊。母親待刮刀在布面上把米飯刷均勻了,就貼上一塊相同形狀的布,與前面的布面粘好。如此粘上幾層布,鞋面就做成了。只要縫合早已納好線的鞋底,鞋子就做好了。
當然現在看,母親離做好一雙鞋還早著呢。她還只是做鞋面。這是個耐心活兒。納鞋底,就更是耐心活兒中的耐心活兒,不然,何以人們稱布鞋底叫千層底呢?做鞋底,不僅要用刮刀刷飯團的方法一遍遍做厚鞋底,還要一針針地給鞋底走線。那個動作叫納。納鞋底。一個“納”字,就意味著這不是一個輕松活兒。好在是冬天,農閑季節,又下雪,有的是時間,一切都無須太著急。
然而母親卻落下淚來。鞋子是給家人用來走路的。她的二女兒,我十四歲的妹妹潤英,前幾天穿著她做的鞋子,去了離我們家很遠的上海,我們根本夠不著的地方。
事情是這樣的:我有個堂爺爺早年去了武漢,成了一個單位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也就成了我們家族的驕傲。他的女兒因考學去了上海,然后結婚,前段時間剛剛生了孩子。她丈夫的父母都在外地,生下的孩子沒人帶,考慮成本,就想著從老家找個孩子去給她帶娃。這被當作我的家族的大事。大人們經過商量,認為我家十四歲輟學在家的妹妹潤英性格乖巧,手腳麻利,最適合擔當這一重任。
大人們來到我家花言巧語,說妹妹此去,肯定見大世面,做大城市人。都是自家人,是家族送去幫忙的,堂姑姑還能虧得了她?攀上這層關系,說不定以后妹妹就出息了呢,等于是給自家在上海置了一門親。最不濟也有眼前的好處,堂姑姑已經說好每月要付一筆工資的。
母親喜笑顏開,不久就把妹妹送出門??墒菐滋旌笏X得不對勁了。從小到大,我們家從沒有誰去過那么遠的地方。父親是個篾匠,農閑時分會跨過村邊的贛江去贛江東岸做篾,那里隔家鄉也就三四十里遠。我是個中學生,會到鄉里的中學讀書,那里離家就十來里路。我的姐姐和才幾歲的弟弟則待在家里。她的經驗里,從來沒有過自己夠不著家人的難受。
我的母親想妹妹了。她做飯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給豬喂食的時候想,擺開架勢做鞋就更想了。她的眼淚落在鍋里、碗里和鞋面上。天下雪了,她會望著窗外的雪花,想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上海是否也下雪,妹妹此刻是否吃飽穿暖。
天下著雪。母親會想到妹妹獨自走在一片無人的雪地里,立在一個漫天飛雪的白色懸崖上。她又冷又餓。可是母親夠不著她。母親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在雪的這一頭,母親只有默默流淚。
但母親從不在外人面前落淚。如果碰上有人來家串門,媽媽會迅速擦去淚痕,一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的樣子。是呀,妹妹去上海是她應下的,誰也沒強迫她,她怎么好意思當著人的面落淚呢?而且,對別人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別人只有妒忌的份兒呢。人們都說,二師傅(父親的外號。他排行老二)家又多一人賺錢,以后的日子美著呢。
只有窗外的雪明白母親的心。它不緊不慢地下著,似乎是要把落淚的母親陪到底。
5
在鄉下,菩薩是好的。菩薩能送子、送財,去災、去病。一句話,菩薩保富貴、平安。人們普遍熱愛菩薩。不僅過去熱愛,現在依然熱愛——那些離家打工的年輕人,最渴望家鄉的菩薩保佑了。在贛江以西,每到年末,人們喜歡抬著菩薩出游,祈求來年好運。在贛江以西,年末也常常下雪。如此,菩薩與雪相遇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那一年,在贛江以西,菩薩與雪相遇了。那是怎樣的相遇呀!
雪出乎意料地連著下了幾天。整個贛江以西都白了。天白了,地白了,山白了,路白了,村莊都白了。田野、屋頂、巷子,都白茫茫一片。
贛江以西最北的鎮阜田鎮也白了。
雪下成這樣,沒有人認為,這雪跟自己有關。下雪嗎,老天爺的事,它愿下大下小隨它的便。什么時候它下煩了,什么時候雪不就停了嗎。
阜田鎮有一個行政村叫黃金湖村。黃金湖村有五個自然村。五個自然村彼此鄰近,楊家村與陳家村更是幾乎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比如說,陳家村的家廟,就在楊家村的地界上。
楊家人多,陳家人少。在贛江以西,人少的村莊就常常要受人多的村莊一點兒欺負,陳家與楊家的關系就是如此。受欺負就有積怨,有積怨就可能有爆發的一天。
而他們的積怨,老天爺肯定是知道的。老天爺悲天憫人,這場雪,說不定就是下下來撫慰懷著積怨的人的心的。
這是臘月二十八。還有兩天就要過年,從外地回村過年的陳家村的年輕人忽發奇想,要在這雪地里抬著菩薩游一游村。他們相信,只要抬著菩薩一游村子,來年他們在外的運氣就會旺得很——開廠的,訂單不斷;開店的,顧客盈門;打工的,升職漲薪;單身的,琴瑟和鳴。
陳家村的年輕人說干就干。他們在臘月二十八這天上午來到位于楊家村地界的家廟,把供奉在廟里的菩薩請進轎子,披上紅綢,從廟里抬出,走在通往陳家村的路上。天地間白雪皚皚,披著紅綢的菩薩羞羞答答。從家廟到陳家村的路上,頓時遍布亂七八糟的腳印。
抬菩薩游街,鞭炮是少不了的,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抬菩薩游街,乃是向上天祈福,沒有鞭炮,怎么溝通上天與人間?
可是抬菩薩游街放鞭炮有一個古老的禁忌,就是鞭炮不應該響在別人的地盤上。所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陳家村的鞭炮,響在陳家村的地盤是福,在楊家村的地盤就是霉頭與歹運,就是禍。誰愿意別人把霉頭丟在自己家的地盤?誰愿意有人在自己地盤上發出這種赤裸裸的挑釁?
陳家村的年輕人當然知道這個禁忌。但他們并不想尊崇這一古老的秩序。他們異想天開地想冒犯一下這一禁忌,想借著抬菩薩游村向人多的、長期對他們欺壓的楊家村表達一點點不滿。他們還沒有走出楊家村,就迫不及待地點燃了一掛鞭炮。
鞭炮在楊家村的地界炸響。白雪皚皚的地上滿是紅色的鞭炮屑。嚴密監控著陳家村抬菩薩隊伍一舉一動的楊家村年輕人群情激昂,把拳頭砸在了陳家村的年輕人身上。
陳家村的年輕人放下菩薩,不顧勢單力薄與楊家村人廝打在一起。原本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鄰此刻成了形同水火的仇敵,整個冰天雪地頓時就像煮沸了水的鍋一樣混亂不堪。
只有菩薩是冷靜的。它們立于一旁,低眉頷首,一言不發。
楊家村的后生們越戰越勇。陳家村的后生們鼻青臉腫漸漸不支。有陳家村后生從懷里掏出了尖刀,順手插進對面楊家村后生的胸膛。
血在雪地上迸散。滾燙的血,污染了雪。沸騰的血,正在被雪收編,溫度逐漸降低到雪的位置。人們馬上認出,那是才返鄉不久、新婚才三天的后生。他的美好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在這個雪天里因為菩薩的事死于非命。人們終于知道,這場形同縞素的雪是為誰而下的,為什么而下。
事故發生了。菩薩一臉無辜。但菩薩又罪孽深重。救苦救難法力無邊的菩薩呀,何以沒能制止這樣一場雪地上的爭斗?全知全能的菩薩呀,何以這些在城里打工、受到現代文明教化的年輕人,依然要被如此古老而血腥的民俗裹挾?
6
我在雪中行走。我的身后是我的村莊——贛江以西叫下隴洲的村莊,我生活過二十多年的地方。
漫天皆白。大雪是昨天黃昏開始下的,經過整整一夜,雪完全統攝了整個世界。整個村莊都是白的。田野中,作為與鄰村前頭村地界標識的一棵三四百年的老樟樹,樹葉也已經完全被雪覆蓋,看不到一點兒原色了。
這是大年初一。昨晚鞭炮聲響了一夜,一點兒也沒有影響雪的降臨。天色尚早,半夜起來放鞭炮的人們都還在睡回籠覺,拜年還沒有開始。我醒得早,想趁著這雪,出去走走,給這雪地留下第一行腳印,把村莊再一次打量。
過年回家,天經地義。無論這些年我的工作有怎樣的變動,每到年終,我都要回到這個村莊,回到父親辛苦勞作攢下的房子里與父母兄弟一起過年。這幾乎是一條顛撲不破的規律。我已經在這個村莊過了四十多個年。
可是這條規律即將被打破。我知道這可能是我在這村子過的最后一個年。我的父母,一對一直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的農民,春節之后,即將離開這個村子到縣城生活。
父母這幾年一直在縣城租房住。他們給在廣東打工的弟弟、弟媳帶娃。弟弟、弟媳的兩個孩子,都在縣城學校讀書。
滿以為父母的縣城租住只是暫時的,等孩子長大到可以生活自理的程度,他們就將重新回到村子,過著跟祖輩同樣的晚年,卻不料,他們的感情發生變化:他們已經適應并喜歡上城市生活。因為是租住,每到年末我們依然回到村子過年,可是父母已經很不愿意了。越到后來,他們的情緒越激烈,說洗刷辛苦,說往返不便。他們拐彎抹角地向我們提出,要我們在縣城買一套房,他們要在縣城養老。他們對生活幾十年的村莊如此薄情,讓我吃驚。
我和弟弟終于在年前湊錢買下一套三房兩廳的二手房,只等年后簡單裝修入住。以后,我們就將在縣城的房子里過年,這個村子,也就只有在清明或春節給依然留在村子里的族人拜年才會匆匆回返。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我將不再回村過年,這肯定是雪知道的事,要不,它怎會選擇在這個除夕夜下雪,并且下得一點兒也不猶豫,直到現在把村莊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這是挽留的雪,也是送別的雪。
雪把一切都掩蓋了。
我看著村莊。我知道它是明代創建,已經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墒乾F在看來,它就像是個新生的嬰兒,那些老去的歷史,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仿佛從未發生過,那些陽光下的陰影,罪惡、齷齪、詛咒、血淚,似乎從沒存在過。
日本兵沒有持槍到村里搶劫。我的小學語文老師孔三豆的母親沒有遭到強暴。我的堂姐姐繁英沒有在春天的贛江里釣魚時被河水沖走??h志“大事記”里記載的“1975年,楓江鄉下隴洲村(我家鄉的名稱)發生鉤端螺旋體病,發病22人,死亡2人”沒有發生。20世紀80年代開始村莊沒有陷入日益凋敝的境地,去城里務工的人們能在鄉村與城市從容往來。村里的田地沒有荒蕪。所有去城里的人都沒有歹運。四爺爺唯一的兒子群星給廣東某個商場做室內裝修,沒有失足從十八層樓上摔死。村里的小學生源沒有越來越少,瀕臨關閉……
可是事情全都發生了。苦難從來都是鄉村的底色。自20世紀80年代起,告別早已開始。人們紛紛外出打工,把家安在了城里。留在村里的人越來越少,田地越來越荒蕪。
可雪根本不管這些。雪執意要下。它為什么要下得這么猛烈,這么嚴實?難不成,它是要掩蓋什么?要為了掩飾更大體積和規模的撤離,掩飾長久歲月形成的難言之隱,推動更徹底地、加速地遺忘?
毫無疑問,不管多大的雪,最終雪都是要化的。即使北方也是如此,何況在我們這樣亞熱帶的、溫熱的南方。
一場雪過后,村莊將露出污穢、破敗的底色。一場雪過后,村莊肯定不再是原來的樣子??隙〞泻芏鄸|西在雪的掩護下消失,同時很多東西會因為雪水的滋養得到生長。
這都是雪停之后的事。而此刻,大雪依然紛紛揚揚。多么幸福!我和村莊共處一場雪中。此情此景讓我相信,與其說我們不久就將告別,不如說我們彼此依偎,大雪為證,我們將生死與共,禍福相倚,天塌地陷,永不分離。

江子,本名曾清生,江西吉水人,獲冰心散文獎、老舍散文獎、孫犁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魯迅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