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末冬的雪

白茫茫一片。空靈的鐘聲

波蕩到我清淺的夢里

母親披衣點亮油燈

前后人家的燈盞也跟著亮了

這個臨近末冬的早晨

雪落在我家的屋頂上、樹枝上

白茫茫一片，叫人喜歡

持續(xù)地飄灑，一刻也不曾停歇

房間的熱量漸漸冷卻下來

封住笑容和感恩的言詞

母親不說什么，借飄搖的炊煙

向上打出一種柔軟的手語

表白自己內心的祈愿

晌午時分，天豁然開朗

白茫茫大地反彈起暖色的光——

這場雪太好了，來去無影

適時地降臨和隱遁

無不是順從了民間的旨意

味道

是梨樹的味道。一片銀白

細碎的花朵仿佛天際的星辰

釋放似有若無的氣息

一寸一寸，迎向我的呼吸

這消除距離的美味

觸手可及，撩撥著我的心跳

今夜，我以舒適的姿勢

站在路邊的一小塊燈影里

安靜地欣賞越冬植物

把早春的味道發(fā)散在半空

我想說出內心的幸福

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涼爽的風吹拂著花瓣兒

一波三晃地落下

那模樣，也是叫人歡喜的

寫信

下雪天，一個人圍爐品酒

就一支沉香彌散的煙縷

給久未謀面的人寫信

并無太多話可說，仿古人寫下

白狗身上腫，人跡板橋霜

鳥巢抓緊搖晃的黑枝條

村東的二伯終于撐到了年根……

雪片撲打著窗戶

鐵壺的熱氣模糊了玻璃

不知何時酒喝干了。打酒的路上

思忖，或許該在信的f8AqIB38n+BCLTB6qkAdUw==末尾

描述幾句北風掀動瓦片的聲音

比劃兩下大雪飛揚的形狀

讓不能回家過年的人

嘗上一口有勁的冬天

等我揣著酒瓶走出店鋪

來時踩下的鞋印已被雪淹沒

天地相連，三間茅屋

仿如浩渺煙波中的驛站

從窗口透出一抹微弱的光

夜空下

深秋的夜空，情緒走向極端

星辰的閃爍放棄了優(yōu)雅

露出頑皮的本性。我不管

我不會因此消沉和失落

這些發(fā)光體，原本就不歸我支配

手里握住的空才是真實的

我從里到外，一身的世俗

配不上漫天耀眼的名詞

唯有和冷清、孤單稱兄道弟

在被節(jié)令遺忘的田野上

我才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撿起草叢里一粒黃豆下酒

與衣衫凌亂的玉米秸稈傾心交談

天冷了，就任憑滿頭白發(fā)

飄成一絲一絲雪的形狀——

寂寞中守住自己的孤獨

讓有勁的風吹開沙啞的聲帶

掏出積淀的傲慢和虛榮

多年之后

所謂多年之后，其實說的是

我們離開世間很久了

有一天，孩子們拔除雜草

清理塌陷漏雨的墳塋

發(fā)現了我們隨身攜帶的物品

和已經散架的骨殖

他們修復了我們的居所，點燃香火

用隆重的儀式做出二次安置

我們尚且存在的神經

從中感知到后人手上遞來的體溫

這一脈相傳的血緣和親情

甚是令人欣慰，忍不住笑了——

我們沒有被忘記和舍棄

生存在這樣一個渾濁的年月

并非所有事物都沾上污泥

那么多靈魂依舊是清澈干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