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是上海解放的日子。就在這一天,我大伯蔣子英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成功勸降駐守在楊樹浦發電廠和自來水廠的敵軍放下武器,為上海的最終解放作出了重要貢獻。
勸降成功立功報國
上海戰役是渡江戰役的最后一役。這場戰役具有兩個鮮明的特點:一是上海地位重要。上海是遠東最大的城市,也是中國的工商業中心,人口500多萬。二是上海防御牢固。在滬的國民黨軍有陸、海、空軍20余萬人,軍艦30余艘,空軍4個大隊。
基于以上兩個特點,中央軍委下達了“殲滅敵人和保護城市”兩全的命令。三野陳毅司令員打了一個生動的比喻:這次戰役就好比“瓷器店里捉老鼠”,既要捉到老鼠,又不能破壞瓷器。粟裕副司令員等領導制定了從上海兩翼迂回,鉗擊吳淞口,威脅其海上退路,誘殲守軍主力于市郊的方案,以免市區遭更大的戰火破壞。
5月12日,解放上海的戰役打響。5月23日夜,第三野戰軍對上海市區發起總攻。5月27日凌晨,蘇州河以南及以北大部分地區均已解放,只有一部分盤踞在楊樹浦發電廠和自來水廠的殘敵,憑借鋼筋混凝土廠房負隅頑抗。殘敵是國民黨青年軍230師,8000多人。“青年軍”號稱“太子軍”,是蔣經國親自組建的軍事力量,人員精干、武器精良、作戰兇猛。他們已在工廠及周圍修建了工事,并在廠房地下埋設了大量炸藥,揚言要破釜沉舟,與解放軍同歸于盡。解放軍要武力解決這股敵人并不困難,但不使用重武器就會增加解放軍戰士的傷亡。
正當此時,陳毅來到了27軍軍部視察。當聶鳳智軍長匯報到楊樹浦發電廠和自來水廠還未攻克時,陳毅司令員的濃眉漸漸鎖緊了,“他們屬于哪一部分?”聶鳳智報了守敵番號,陳毅略一思索,脫口而出:“他們的副師長叫許照。對,你們趕快查找蔣子英的下落,他一直住在上海,過去在國民黨陸軍大學任過教授,許照是他很得意的門生,請他做勸降工作。”大伯蔣子英當時住在建國西路懿園,通過地下黨的查找,聶鳳智的電話直接打到懿園,大伯接過電話,聽清原委后十分興奮,一口答應:“那沒問題,我一定盡力照辦”。
大伯很快來到威海路跑馬廳(現人民公園)附近解放軍27軍軍部,見到了聶鳳智軍長和79師師長蕭鏡海。詳細交談后,蕭師長換上便衣,帶上幾個警衛,與大伯坐上一輛吉普車,就向北進發。他們穿過火線,來到國民黨軍230師師部,找到代師長許照少將。大伯對許照縱論局勢,分析利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反復勸說和商議,終于使許照打消了顧慮,同意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隨后將工事及埋設在地下的炸藥全部拆除,等候解放軍接管。

不費一槍一炮,國民黨上海守軍的最后一個堡壘就這樣被攻克了。至此,上海全部解放。大伯的成功勸降,不僅避免了解放軍和市民的重大傷亡,而且也避免了因水電設施被毀而造成的整個城市運行的停擺。在這最后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全市的自來水供應照常,電燈依然通明,電話暢通無阻,工廠生產沒有停頓,市民生活基本沒有受到影響,遠東第一大都市上海沒有癱瘓。這是上海人民的幸事!新中國的幸事!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勸降是有危險的:一是因為當時還處于戰時狀態,到達敵軍的師部要穿過火線,極易遭到對方的襲擊;另外,蘇州河兩岸特務的冷槍射擊也時有發生。二是老師勸降學生未必一定成功,當時被湯恩伯稱為“恩師”的陳儀(原國民黨浙江省政府主席)策反湯恩伯反被湯出賣而慘遭殺害就是實例。
關于我大伯蔣子英勸降的過程,在《開國大典》等影視作品,《民革黨員與新中國》 《解放戰爭紀實》等書籍,以及一些報刊中都有記載。至于大伯為什么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冒著風險去勸降卻鮮為人知。我認為,他的壯舉絕非偶然、也不是一時的沖動,而是有著深厚思想基礎并經過深思熟慮的。主要是三個原因促使他義無反顧地去勸降。
愛國進步知識分子的必然選擇
蔣子英,1901年出生于江蘇宜興漕橋的一戶普通人家。他從小酷愛學習,幼年在宗祠私塾讀書,后來又到常州、上海的新學堂學習。1922年9月,他考上了廈門大學。進入大學后,他奮發學習,同時在思想上追求進步。
1924年5月底至6月初,廈門大學發生“反對校方專制做法”的學潮,蔣子英作為進步學生參與其中。最后,包括蔣子英在內的300多名學生和部分教師被迫離開學校。
歐元懷是老同盟會會員、國民黨元老、著名學者。為使廈大離校學生能繼續完成他們的學業,出于正義、公理,他在1924年6月,聯合數名教授帶領離校學生及部分教師到上海,“師生合作”,共同創辦了大夏大學。同年9月20日,大夏大學舉行秋季開學典禮,蔣子英成為了該校文學院的首屆大學生和畢業生。
蔣子英在大夏大學的學業活動可以概括為4個字:“讀書救國”。他不僅通過在《大夏周刊》撰文,闡述讀書救國的思想,而且積極參加社會活動,實踐讀書救國思想。比如: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4月12日,上海的孫中山公祭儀式在西門外體育場隆重舉行,宋慶齡抱病出席。社會各界400多個團體的群眾大約10萬人積極參加,盛況空前。公祭“籌備委員會”成員來自各界代表。其中的宣傳委員會由8人組成,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發起人和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的俞秀松領銜,大夏大學派出的學生代表蔣子英的名字緊隨其后。
再比如:1925年5月30日,震驚中外的五卅運動在上海爆發,這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一場群眾性的反帝愛國運動。作為愛國進步積極分子的蔣子英,參與了“三罷”(罷工、罷市、罷課)、示威游行、到租界演講等活動。他還在校刊《夏聲》發表篇幅為2萬字的署名文章“五卅慘案與廢除不平等條約”,抨擊帝國主義侵略、欺壓中國人民的罪惡行徑。
為了尋求救國的理論,1928年9月至1934年春,蔣子英留學歐美,先后獲美國密歇根大學政治學碩士學位和法國巴黎大學國際公法學博士學位。隨后他又赴英國、德國、意大利等國進行了半年時間的實地考察,隨之回歸祖國。在海外的5年半中,他不僅在學術上突飛猛進,而且開闊了國際視野,他曾被英國倫敦大學聘為研究員;他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十分崇拜,以致后來用馬克思夫人的名字來給他的大女兒取名“蔣燕宜”。回國前,他已找到了救國的方向:決心走“教育救國”的道路。
回國后,他受母校邀請,回到了大夏大學。1934年至1935年,他擔任了法學院的教授。他的加盟,為大夏大學法政教師隊伍的建設注入了新的活力,也為大夏的法學比較教育特色又增添了新的光彩。
1936年,大伯蔣子英受聘被譽為“培養法官搖籃”的朝陽大學(1912年創辦的私立法科大學),擔任該校教務長、法學研究部主任和憲法教授。在朝陽任教期間,他的學術進入了高峰期,學術界對他的評價是:“學識淵博、造詣精深,是國內外享有盛譽的知名專家學者,他為中國憲政建設和憲法教育作出了卓越貢獻,他的貢獻將永遠銘記在中國法律教育史上,銘記在中國法和法學發展史上。”
1934年到1949年,作為著名教授,從大夏大學到朝陽大學,從國立四川大學、陸軍大學(任少將級教授)到光華大學、東吳大學、暨南大學,蔣子英始終站在培養救國人才的三尺講臺,以實現他“教育救國”的理想。
作為心懷“讀書救國”和“教育救國”理想的愛國進步知識分子,當祖國和人民需要時,“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去勸降”,這是他的必然選擇。
早已成為中共地下黨策反的依靠對象
1925至1926年期間,蔣子英參加了國共合作的國民黨,在國民黨上海市黨部領導下從事宣傳“反軍閥、迎北伐”工作。其時國民黨上海市黨部的負責人是惲代英(中共早期領導人之一)和黃季陸(后曾任國民政府內政部長)。
1927年7月,蔣子英被委任為國民黨江蘇省黨部特派員兼工人部部長前往蘇州。作為國民黨左派,他對于地方民眾運動采取積極的支持態度。“在此后勞資糾紛的調解中,蔣子英立場更傾向勞方,黨部工人部也成為工人訴冤的依靠”,因而與蘇州總商會勢力關系惡化,引發了所謂“彈劾蔣子英”事件。蔣子英被迫于10月7日離開蘇州。之后他仍極力支持蘇州鐵機工人,派人到蘇州“慰問工友”,并與其他6名國民黨左派人士聯名保釋因支持工人運動而被捕的人員。
全面抗戰爆發后,蔣子英在重慶任國民政府立法院專員和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抗戰期間,蔣子英出版了專著《中國抗戰與世界和平》,發表了近20篇文章,為全中國人民參加的民族解放運動鼓與呼。
中山學社以研究孫中山思想和精神著稱。《中山月刊》是中山學社下設的具有廣泛影響力的進步刊物。蔣子英曾任中山學社的監事和《中山月刊》的主編。中山學社和《中山月刊》在抗戰中都發揮了積極的輿論導向作用。
上述支持蘇州工人運動的堅定立場以及抗戰中以筆代戎的積極抗戰行動充分展現了蔣子英的國民黨左派形象,也引起了上海地下黨組織的關注。
為了迎接上海的解放,地下黨組織——中共中央上海局做了大量艱苦而卓有成效的工作。其中策反工作是他們的重頭戲, “策反工作委員會”負責人是沙文漢(中共上海局宣傳和統戰部部長),“策反工作組” 組長是王亞文(從26歲起,跟隨周恩來、董必武從事黨的秘密工作)。
據上海地下黨的歷史記載和沙文漢及王亞文的回憶,周恩來和董必武曾親自做國民黨高層的策反工作。1946年11月離開上海時,他倆將一份由他們圈定的8個人的依靠對象名單交給了上海地下黨。蔣子英是8人名單之一,其他還有吳石、周應驄、何燧、鄧兆祥、林遵、張權、何友恪。可以肯定的是:蔣子英是周恩來、董必武熟悉而又十分信任的國民黨內的愛國進步人士;在策反工作中,地下黨已按周恩來、董必武的要求,將蔣子英等確定為“非常重要”、“無可替代”的依靠對象。
前述8位國民黨軍政要員不負眾望,后來的表現都可圈可點、可歌可泣,其中有兩位因叛徒出賣壯烈犧牲(吳石和張權),其余6位(包括蔣子英)都參與策動了勸降或起義,為全國的解放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中共領導和地下黨的信任進一步激發了蔣子英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使得他在攻克上海的最后一個堡壘中,能夠臨危不懼、豁得出去。
秘密民革黨員的責任擔當
1948年元旦,“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簡稱“民革”)在香港成立,推選宋慶齡為名譽主席,李濟深為主席,同日發表了《成立宣言》和《行動綱領》,明確提出“推翻蔣介石獨裁統治,實現中國的獨立、民主與和平”等政治主張。
早在抗戰時期的重慶,蔣子英就接觸到了王昆侖(中共秘密黨員,解放后為北京市副市長)。一方面是因為兩人同在國民政府立法院工作,王為立法委員、蔣為立法專員,另一方面是因為兩人同是中山學社監事、同在《中山月刊》發表文章。此外,兩人都主張動員民眾、堅決抗戰,都對蔣介石反動腐敗的獨裁統治極為不滿。在王昆侖的影響、引導下,蔣子英秘密參加籌建“民革上海臨時分會”工作,并擔任政治委員會委員,與武和軒等愛國人士經常往來,積極開展反蔣迎解放工作。作為“民革”一員,蔣子英早已拒絕國民黨政府提供給他逃往臺灣的4張飛機票和6張船票。勸降許照對他來說,這是“民革”黨員責無旁貸、理所當然的事。
據悉,陳毅市長曾多次提到蔣子英勸降許照的功勞。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副部長又代表組織上充分肯定了蔣子英對于國家的貢獻。能夠得到組織和領導的肯定,能夠實現“立功報國”的愿望,大伯蔣子英感到十分榮幸。勸降助力上海解放,這是他人生最有意義的高光時刻。
我的大伯蔣子英于1969年逝世。斯人已去,但精神和品格永存,他的名字與功績將永遠鐫刻在解放上海的豐碑上!
(編輯 易 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