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期以來,文學界都是點贊狀態下的好評如潮,但具有經典品質、能夠引起時代陣痛和振奮的作品卻不多。
許多作家浮躁時代急功近利,缺乏生活的沉淀,缺乏厚重的社會情感,缺乏深刻的社會責任,文學創作呈現碎片化和工業生產化特點。一年動輒百萬字,文字中卻總是出現很多常識性錯誤,“偽經典”“偽優秀”隨處可見。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缺乏真正的文學批評和敢于批評的批評家。
李一鳴恰是這種敢于批評的文學評論家,其《批評作為一種生活》恰是時代需要的文學批評,恰如明亮的文學燈盞。
旗幟鮮明:文學批評應該常態化
沒有批評的世界,是虛偽的世界。世界的“真”來自于批評,沒有批評就沒有真實。文學亦然。
李一鳴旗幟鮮明地舉起文學批評的大旗,并以常態化的表述說明批評的重要性。開篇就將“批評的高度”“批評的責任”“批評的常態”“批評的角度”做了簡要懇切的闡述?!拔膶W批評對于批評家,不僅意味著是一種職業實踐,一種價值追尋,而且是一種生活方式。批評即生活。在批評這種文學生活中,批評家既是讀者,又是對話者,更是創造者。”沒有批評的生活不是真實的生活,批評是文學發展的原動力。為了樹苗茁壯成長,園丁要經常修剪,文學批評家就是文學園丁。
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是能夠經得起理論家的批評,社會的審視,歷史的檢閱。不能虛心接受批評的作家,不會取得優越成就,其作品更難成為經典。正確對待文學批評,才能更好地促進和提升文學創作。
李一鳴這樣闡釋“文學批評”:批評的本真是對話,批評者和被批評者是對等的,按照一定標準在同一文學立場上公正、公允地對話。批評的最終高度是與世界對話,是把文學創作者帶到世界這一高度,把作品融入世界這個廣度來衡量作家作品的存在價值。
他認為批評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創造。時代的“改進”,源自“懷疑”和“不滿”?!拔臒o第一”,文學沒有哪個高峰處于絕對的高度。從中國幾千年來的文學成就和發展歷史來看,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文學特色,每個時代也有每個時代的文學局限,后人總能在前人基礎之上進行再創造,批評就是促進文學創新發展的重要手段。
李一鳴精確梳理了現代文學史上諸多經典理論:魯迅的“社會-文化”觀,茅盾的“社會-歷史”觀,胡風的“心理體驗型”……這些文學批評范式,無不是把文學作品融入歷史和社會大環境中進行檢驗和審視,從而增新質、創新制、出新品。
李一鳴指出,批評的品格最終靠底蘊。當下缺乏極具震撼力的作品,跟缺乏極具責任高度,敢于站在時代立場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批評家不無關系。文學批評家要能夠站在人類思想的最前沿,抵達時代思維的最高度,透視社會生活的最深層,像19世紀俄羅斯批評家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那樣,把準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體現時代前進的方向。他推崇普列漢諾夫的觀點,“批評家應該既是美學家,又是思想家”“只有那種兼備極為發達的思想能力跟同樣發達的美學感覺的人,才有可能做藝術作品的好批評家”。
正因為此類批評家的缺失,才會出現那種集諸多苦難于一身來表現社會的現象,看似悲憫,實則無視底層困難掙扎。越是缺少敢于直面的批評家,不負責任的作品越是大行其道。還有人信口開河說什么“中國現代文學要以翻譯文學為基礎才會有發展”,竟然誤導讀者中國幾千年優秀傳統文化的發展成果是在僅有幾百年歷史的翻譯文學基礎上發展來的。
從李一鳴對文學批評家的定位來看,文學批評家必須是處身文學現場又高于文學現場的時代理論家和思想者。只有偉大的文學批評家出現,有引領時代的文學大師的出現和存在,才會有劃時代的文學經典問世。
如果說,社會生活中,直言逆耳是保持社會本真的基本形態,那么文學事業的正本清源也必須依靠批評家真言實語的常態化。有了常態化的批評,文學界才可能形成風清氣正的創作生態,文學才會真正成為社會的精神靈魂。
批評空間:從文本結構到時代環境的多維度
在這部理論作品集中,李一鳴拓展了文學批評的空間疆域,認為那種從作品的文本結構、寫作技巧、語言風格等方面展開的評論,僅僅是一個批評家的基本功。
他在《文學創作的大氣、靜氣、銳氣》中指出,對于作家作品,負責任的批評家應從“精神高度”“心靈向度”“視野廣度”“胸襟氣度”“思想深度”“修為程度”等方面逐一拷問。一個作家只有具備“大氣”“靜氣”“銳氣”三要素,才能創作出精品佳制。
當今時代,不乏技巧獨特的作品,但缺引領時代思想潮流的佳作。某一部作品,在某個時代無可超越或可稱“優秀”,但是在歷史長河中不一定經得起檢驗。只有經受住時間檢驗的,才能成為經典之作。
當今時代,不乏書齋里的文學理論家,但是缺乏深入現場的文學批評家,尤其缺乏敢于直面現實的文學批評家。契訶夫說“文學家是自己時代的兒子”,我認為,批評家是文學時代的教父。沒有杰出的批評家,沒有批評雕刻的文學家,怎能有偉大的文學作品不斷涌現?
創作的方向決定作品的價值?!盀榱苏l”是根本問題,是作家面對的第一命題,也是批評家開展批評的首要問題。一旦解決了“為了誰”的問題,其他問題便迎刃而解。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種人生境界似乎每個人都能記住并講得頭頭是道,可當一些作品缺乏這樣的擔當或者模糊這樣的方向時,批評家是否敢于指出來?如果一個批評家不能正確并準確地以此衡量評價作家作品,又談何促使文藝成為“國民精神所發出的火光”,成為“引導國民精神前途的燈火”?有些作品打著“反思”的旗號,發泄對時代的不滿。當作家如此不負責任時,批評家是否敢于負責任地指出來?
李一鳴在《現實主義更是一種創作態度》《“五四”啟示:散文真摯與高遠的審美品格》《理想長篇小說的三個維度》《批評品格與批評責任》等篇章中談到文學批評的其他內容,引經據典,例證翔實,論證有力。李一鳴正在由一位學院派文學評論家轉變為一個密切關注現實的文學批評家。
批評高度:責任情懷的溫暖
文學批評,是不是就該具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孔,秉持一副手持戒尺的教師爺形象?非也。
在李一鳴看來,批評家與作家處于對等交流關系。通過作品,兩者實現文學的漫步、思想的溝通、精神的互補。如果批評家端著架子,對作者以上者檢點、師者指點、裁判者查點,就會遮蔽文學的亮點,放大作品的斑點,批評就會成為無底線的批判,背離批評的公允性;如果批評家對作者以追隨者仰慕、依附者仰視、詮釋者仰承,批評則會成為無原則的庸頌,那就喪失了批評的有效性。批評過程也是批評家與文學界的對話過程,批評家通過解析文學現象,闡釋文學思潮,建構文學理論批評實踐,或呼應、或反撥、或涵括、或強調、或拔升、或超越諸種文學批評形態。
他指出,批評家與作家一樣,對于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本身,具有自己獨立的追尋與探索、獨有的思考與見解,只不過作家是以創造藝術形象的形式表達,而評論家則假借作家作品為藍本,通過評析申辯等邏輯力量來呈現。批評文本乃是批評家對世界認識的復寫與提升,對歷史的個性追憶與重建,對現實的精神解讀與審視,對未來的想象揭示與敞開。他們以理性冷靜的理論視野和感性隨心的心理體驗,穿越習以為常的觀念和司空見慣的表面,展開價值考量和批判重構,全面把握事物的本質,還原世界飽滿豐富的深邃內涵,實現永恒的精神獲得。
從《批評作為一種生活》中,可見李一鳴在文學批評中做了大量實踐。這種實踐就是以一個和顏悅色的大朋友姿態,鼓勵文學跋涉的作家們,讓他們心悅誠服地接受批評。真正的大家都是沒有架子的,他們的情懷和高度及其個性和特色都體現在作品的思想里。批評大師,更是文學大家的塑造者,以高山仰止的偉岸,以大海的磅礴,去發掘,去雕琢。
很多作家仰慕李一鳴平易近人的親切和謙遜真誠,紛紛找其寫序、作評。只要時間允許,他從不拒絕。從每篇序和評論文字中,都能看到李一鳴對作品閱讀的精心,哪怕一個精美的文字或詞組他都會提出來,對作者以示鼓勵。
他不僅善于抓取作品中的閃光點,更善于通過文字抓取作者的思想文脈以及作者所處的地理環境和時代的脈絡。例如在《鄉土地理與平民情懷》中,他狀寫作家李登建用散文勾畫出的鄉土地理:鄒梁平原上,自然風貌、民風習俗之外,厚重深沉的民本情懷。在他看來,李登建“是以現代意識燭照故土現實,透過傳統田園風光射向故鄉地理內在的現實和意蘊,努力還原鄒梁平原人們的生存現狀,發掘故鄉農人的精神內核和民族靈魂,追尋現代精神人格的建構”。
李一鳴很好地掌握了文學批評的技巧和手法,他長于用優美的語言尋求與作者精神姿態一致的地方,將作者內心喜悅的閃光點挖掘出來。李一鳴肯定月沉蒹葭的散文語言非常美,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芒,顯示出難能可貴的文學質地。同時指出散文創作不僅是用很美的語言來描述表面現象,還應進一步挖掘時代更深層次的精神內核?!叭绾握驹谌祟惿鐣l展的高坡上,對現實進行深刻省察,對未來展開暢然的心靈勾畫,在反訴生活中擷取不同不煩不俗的藝術收獲,達到超越的境界,這需要作者在生命的田野繼續揮筆開闊,冀望甘泉?!笔桥u也是希望,既指出不足也讓作者看到努力的方向。言語像一個長者,隨和又親切。
談到青年河近期的散文創作,李一鳴客觀指出其正處在散文創作的爬坡階段,深刻分析了其創作中的不足:“期冀他在今后的創作中,更多視域、多維度地發現、認知、融合本土文化的元氣,將其宏大的包容性更為寬泛地探究,審視生活的角度與距離更為從容練達……”
李一鳴不僅批評散文,而且批評小說,有的批評甚至嚴厲尖銳。他肯定馬拉的小說《青瓷》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作品,同時直截了當地指出作品并不完美,從三個方面進行了批評:“首先,最明顯之處表現在‘我’與青瓷深厚的感情基礎立足不穩,讀者很難相信素未謀面的兩人僅僅通過網絡就能達成情感上的強烈共鳴和心靈上的極度吸引;其次,青瓷居然因為家庭原因而放棄對‘我’的愛,這與青瓷不羈的性格顯然不符;再次,小說在處理青瓷對MBA的態度時有些混亂,這在小說的結尾表現得尤為突出;最后,小說以青瓷罹患癌癥結尾,主人公復雜的情感糾葛似乎可以告一段落,這樣的處理不僅俗套,也有簡單化嫌疑。”
真正的文學批評家,一定是站在人民的角度,站在社會發展的高度,站在歷史變幻的廣度審視。文學批評家,是文學燈盞舉持者,是將自己的思想放出光芒的偉岸者。舉持越高越遠,文學的光芒就會越長久越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