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一雙鞋的奇妙之旅

大量資金涌入印度尼西亞電商領域，當地人的生活已然改變。

在加里曼丹地區（婆羅洲島的印尼部分）的一個偏遠村莊里，法蒂瑪不知道該穿什么樣的鞋去參加表妹的婚禮。從能記事起，她就知道只有坐一個小時的木船去市場才能買到新鞋子。幾年前村里用上了手機后，這種情況發生了改變。現在，她幾乎每天都要逛蝦皮電商平臺。包括法蒂瑪在內的1.3億印尼人每天稍微動動手指就能購物，商品就像變魔術一樣從千里之外被送到家門口。

當然，這并不是魔術。在法蒂瑪手機上那亮閃閃的蝦皮圖標背后，是一個由制造商、包裝商、貨車司機和托運人組成的龐大網絡，他們既不認識法蒂瑪，也不認識彼此，但卻能無縫協作，為她帶來想要的東西。印尼是世界上最大的群島國家，境內約有1.3萬個島嶼，東西跨度比美國還要寬，語言達數百種，想要四處走走可是不容易。扎根在此的電商網絡，為當地居民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在印尼，既有摩天大樓，又有原始叢林；既有潮流裙裝，又有傳統頭巾；既有軟件工程師，又有靠弓箭打獵為生的部落，而電商的出現將這一切都聯系了起來。因此，一雙鞋從出廠到法蒂瑪簽收，這看似簡單的流程卻揭示了這個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正在發生的變化。

法蒂瑪想買一雙駝白色的露趾涼鞋，她早已將選好的鞋加入了購物車，但25美元的價格卻讓她望而生畏。法蒂瑪的丈夫在市場上賣花生丸子，每天都會給她3美元的持家費，沒有花掉的部分就成了她的零用錢。“叮！”蝦皮提醒她這款涼鞋正在打折，售價僅為12美元。法蒂瑪沒有錯過這次機會。

那個星期四，隨著法蒂瑪下單成功，千里之外的印尼西爪哇省茂物市的一群人也跟著忙活了起來。這款鞋由家族企業帕特里制造，該企業于2020年疫情期間開始線上銷售業務。如今，老板里科·安東尼厄斯和瑪麗亞·阿納斯塔西婭夫婦二人雇用了50名員工，每天能生產數百上千雙鞋。他們的顧客多為40歲以下女性，比如法蒂瑪。

星期四下午，在帕特里公司倉庫的一樓，幾名年輕女性正在對鞋子進行質量檢查，然后負責裝箱、打包。二樓貨架上堆滿了鞋子。

安東尼厄斯說，起初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在網上銷售，但現在，直播已成為他們主要的推銷手段。十名年輕女性七天24小時輪班倒，坐在燈火通明的直播間里，穿著各種各樣的鞋子，耐心回答顧客的問題并溫柔地說服他們下單。售賣的鞋子款式多樣，有涼鞋、拖鞋、平底厚底鞋、低跟高跟鞋、露趾閉趾鞋、黑色織錦鞋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直播風格，有些人熱情奔放，而有些人則沉著穩重。”銷售人員西蒂·阿梅莉亞說。看她直播的顧客大部分是年輕女性，偶爾也會有男性向她請教給妻子買什么禮物。

顧客點擊購買即可在線下單，但仍需等待幾天才能收到貨物。過去十年，印尼的基礎設施有了很大的改善。印尼總統佐科·維多多認為水泥會帶來繁榮，在他執政期間，印尼修建了總長30多萬公里的公路、1500多個港口和25座新機場，基礎設施投資達1800億美元。因此，現在的貨物運輸比以前要容易多了，但與其他國家相比還是相當復雜。

令世界各地電商公司都感到頭疼的一般是貨物的發出和接收環節。“在印尼，貨物運輸環節也是一個挑戰。”蝦皮印尼站負責人漢提卡·賈亞說。印尼部分地區的路況依然較差，甚至未通公路、未登郵編、未標地址。像“藍色清真寺往下走三個門”“大樹處左轉”這樣的收貨地址比比皆是，這就要求當地快遞員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還得學會在船板上騎摩托車，在又窄又晃的條板路上“玩平衡木”，有時還要徒步穿過沼澤地。賈亞表示，盡管如此，隨著大量資金涌入電商領域，印尼這個東南亞最大的市場已發展成區域性電商綜合試驗區。

法蒂瑪的鞋子首先會被裝上貨車運送到茂物市的一個集散中心，然后由那兒的卡車運往雅加達南郊德波市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多層停車場。晚上10點到凌晨5點是這個集散中心最為忙碌的時刻，穿著熒光馬甲的年輕工人把尿布、面條等各種各樣的東西打包裝進藍色板條箱，然后發往印尼各地。

晚上10點，卡車司機赫爾曼開始工作。他當班期間要運送三趟貨物，其中就有法蒂瑪的鞋。由于雅加達的交通狀況很糟糕，赫爾曼擔心能否及時到達郊區卡普克。他緊趕慢趕，終于在星期五凌晨將法蒂瑪的鞋等貨物送到了雅加達哈利姆機場。

尤多安托·普里漢托羅負責將法蒂瑪的鞋從雅加達空運到900公里外的南加里曼丹省馬辰市。但當時，整個加里曼丹地區突發森林大火，空氣中充滿了煙塵，能見度較低，普里漢托羅擔心自己的貨機可能無法降落。蝦皮從印尼主島爪哇島到加里曼丹地區的快遞大約85%都是通過輪船運過去的，這要多花三天時間，只有少部分商品走空運。

普里漢托羅曾經是一名空軍飛行員，多年來一直負責偏遠機場的貨運業務，每次起降他都得避開那些在機場跑道上閑逛的土著人。他對印尼的迅速發展有自己的看法。“印尼西巴布亞省瓦梅納地區的一座機場曾經破舊不堪，鐵板和木桿搖搖欲墜，而現在它有高高的頂棚、明亮的燈光和光滑無銹的鋼架。”普里漢托羅說，“可是，與當地分離主義叛軍的戰斗依然沒有停止。去年，一名飛行員被綁架，飛機也被燒毀了。”

星期五下午，普里漢托羅安全降落在南加里曼丹省。當時，濃重的霧霾籠罩大地，煙味、金屬味混雜在一起。婆羅洲島和美國第二大州得克薩斯州面積相當，而森林大火僅用不到一個月就席卷了整座島嶼。在當地，刀耕火種的生產方式本就極易引發火災，而在厄爾尼諾現象的影響下，天氣變得炎熱干燥，使得森林大火比以往更難以控制。但當地人表示，如今的霧霾沒有2015年那么嚴重，當時即使在白天他們都得開燈才能看得清。

盡管遭到了砍伐和火災，加里曼丹大部分地區仍被茂密的叢林所覆蓋，大多數城鎮和村莊主要靠河流連接。蝦皮于2021年在有著“千河之城”美譽的馬辰市建立了首家分揀中心，那時每天處理近1萬件快遞，而現在這一數字已升至6萬件。工人們把一個個裝著地板條、廚房電器、衣服和智能手機的箱子搬上貨車。

23歲的穆罕默德·費薩爾是當地一名貨車司機，他的車上隨時都裝著一罐空氣清新劑，罐身形似一只紫色企鵝。幾個世紀以來，他的祖先一直在南加里曼丹的河流上穿梭。大約在盎格魯–撒克遜人入侵英國的時候，馬辰人航行了7000公里，穿越印度洋來到了現在的馬達加斯加。

費薩爾的配送范圍不大，主要負責馬辰市到北部小鎮馬拉巴漢這條線，全長70公里左右，他每天都期待與他的快遞員朋友們相聚。在當地，講達雅克方言和費薩爾母語班查爾語的人都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都講爪哇語。之前，荷蘭殖民者曾將人口從爪哇這樣的稠密地區遷移到南加里曼丹等偏遠地區。獨立后，印尼政府繼續推行這項移民計劃，使得爪哇語成為了當地的主要語言。

然而，各種各樣的麻煩也隨之而來。1996至2001年間，數千名達雅克人與來自馬都拉島的穆斯林移民發生了沖突，互相殘殺。如今，該地區已平靜很多，但局勢仍然緊張。當發現對方對自己講的笑話一臉茫然時，費薩爾會迅速切換到印尼的通用語言——印尼語。

星期六早上，也就是運輸的第三天，貨車載著法蒂瑪的鞋穿過阿拉拉克河上一座建于2021年的橋。沿著這條河可以從馬辰市前往加里曼丹的其他地方。位于鄰省東加里曼丹叢林中的印尼新首都正在加緊建設中。因此，蝦皮必須不斷更新運輸路線，標注新修的道路、橋梁、港口等。

到了晚上，這里的道路一片漆黑，只有螢火蟲發出的微弱亮光，有些迷信的當地人會覺得路上有鬼怪出沒。費薩爾說，有一次，他參加完婚禮并帶著沒吃完的蛋糕和糯米飯開車回家，在經過一個傳聞鬧鬼的地方時，貨車壞了。“車有油，檔沒掛錯，引擎也沒問題，但就是動不了。”費薩爾回憶道。他根據當地的習俗，把蛋糕和糯米飯放在灌木叢中并低聲說道：“叢林爺爺，吃點東西吧，請不要再纏著我了。”然后，車就能動了。

一個半小時后，穿過蜿蜒的稻田，法蒂瑪的鞋運抵了河畔小鎮馬拉巴漢。正值深夜，人們尚在熟睡，費薩爾的朋友朱利安夏將鞋和其他27個包裹一起裝進掛包里，然后騎著摩托車在平原上飛馳過一棟又一棟平房。工作近兩年來，朱利安夏非常了解客戶們的需求。其中許多是年輕的母親，她們購買尿布、奶瓶和嬰兒食品，并經常邀請他進屋喝茶。知道如何禮貌地結束談話是作為快遞員的一項基本技能。

巴里托河褐色的河水映入眼簾。朱利安夏把摩托車推進等待渡船的木屋中。船夫沿著狹窄的棧板將摩托車一輛輛騎上船，然后熟練地擺放在船頭。順河而行，岸邊矗立著銀色的小清真寺，兩旁還有紅色和藍色屋頂的吊腳樓。

木船嘎嘎作響，晃晃悠悠地避開運載煤炭和木材的大船。到達對岸后，朱利安夏拂去額頭上的汗水，騎上摩托車，沿著一條狹窄的土路蜿蜒而行，路兩旁全是正在晾曬的衣服。半晌，他停了下來，放下腳架，慢跑過一個堆滿種子的大棚，來到一棟房子前，門廊里的肥料袋上堆著水桶和掃帚，門前放著十幾雙涼鞋。

三天來，這些人頂著酷熱，夜以繼日，終于將法蒂瑪的鞋子運到了目的地。法蒂瑪推開藍黃門網，邀請快遞員進屋，屋內前廳墻壁上裝飾著15、16世紀將伊斯蘭教傳入印尼的九大圣徒的畫像。她撕開紫色的包裝紙，拿起她的新涼鞋看了又看。她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然后又迅速換上了她準備在表妹婚禮上穿的藍白連衣裙。

這次奇妙的網購體驗讓法蒂瑪興奮無比。她在屋子里跑來跑去，把唇膏、潤膚霜、嬰兒奶瓶等之前在蝦皮上購買的東西都擺了出來。

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要歸功于全球化。如果沒有智能手機的普及，電商根本就不會在印尼出現。蝦皮也是一家真正意義上的跨國企業，在全球八個國家都有業務，其本部位于新加坡。

引用印尼問題研究者常說的一句話：“但事情比這要復雜得多。”在印尼，有人支持全球化，也有人抵制全球化。去年10月，佐科政府出臺條例，禁止社交媒體平臺進行商品銷售和交易活動。蝦皮在印尼的主要競爭對手抖音公司的電商業務受到打擊。此外，條例還要求所有電商平臺不得銷售價值低于100美元的進口商品，其目的是保護像帕特里這樣的本土企業。

法蒂瑪和她的鄰居們對國家層面的政策并不關心，他們在意的是電商確確實實給他們這個偏遠的地方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商品和無限的樂趣。隨著技術的普及，他們也看到了新的謀生機遇。

年輕的瑞姬·安妮薩就住在法蒂瑪家附近。她每天都會將魚曬干，做成酥脆的餅干，然后乘船運到當地市場上去賣，這門手藝在她的家族內部世代相傳。疫情期間，當人們居家隔離時，安妮薩開通蝦皮賬號開始在網上出售餅干。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