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旅行途中給她寄來一沓照片,說要給她看看杭州。她以為照片上有他,結果看見的都是空鏡頭,了無人跡。但她還是從他的取舍中看見他的性情。其中有一張照片,拍下的是一架藤花掩映著的石門,兩邊對聯上清晰的兩行字:花開剎那,永當詩人。
這一年,他們認識已經三年。認識的第一年,她剛分配到一家地質勘探隊,負責宣傳。她的領導對單位的宣傳很重視,不斷給她定下宣傳指標并予以考核,其中行業報紙上發文章,單位每篇獎勵一百元。那時她的工資只有八百多,這樣一來她就有了一筆不小的額外收入。每月她拿到單位獎勵的酬勞是她工資的一多半,這讓她滿意。她的那些文字還為她引來一個人的關注。他給她寫信來,說,這么好的文字,寫公文之余,實在該寫些別的,要不,可惜了。
信叫她好奇,連帶寫信的人,還有被陌生人認同的歡悅。
她真的開始寫作了。寫她工作之外的文字,一首小詩,一篇小說,幾段隨感。都是她對生活的用心感受。用整齊的格子紙謄清了,再用單位的信封郵寄給他。之后,她期待他的意見,等她期待到自己幾乎忘掉這件事情的時候,她收到了某雜志社的郵件,厚的,有分量的。心怦怦跳地拆開,展讀,就看見自己的名字,刊在雜志的封面上,再看那些熟悉的字,可不真的是她寫的嗎!她忽然明白,他也做了他工作之外的另一些事情。在這以前,她只知道他是他們那家行業報紙的副刊編輯部主任。
她的激情和才華也像她的人受到了鼓舞似的,更大地釋放出來。一些美好的字詞從她心里源源不斷生出來,叫她確信自己在那些文字里的成長,腳步咚咚地一路向前。他給她適當的鼓勵,節制的,恰到好處的。這份節制和恰到好處使她體驗到,有一個知音在遠處存在著,呼應著,這些寫字的日子是何等的美妙。
她偶爾會想象他,根據他的字跡,他們往來信函中他的語氣,她把他想成一個眼神明亮、頭發干凈的成熟男人,少語,穩重,叫人難猜年齡的那種男人。
他似乎去過很多地方,并且有很多機會去更多的地方。他每去一個地方,都以照片的方式給她看他看過的風景,用大的、厚的、看上去就不必擔心路途遙遠的信封寄給她,照片背后是用2B鉛筆寫下的圖片說明。云南的蒼山洱海,玉龍雪山的雪峰和飛揚的云,三江源的野牦牛群和縱橫流淌的溪流,白樺林里斜倚道旁的千年枯樹,枯樹上生機勃勃的綠蘿,有著鮮明異域感的勁舞男女。還有一次他寄給她的竟然是鄰近她那個小城的一片著名濕地,那些每年往來于南北的美麗候鳥翩然飛舞,漢江上的漁歌唱晚……她在照片上看清他拍下這些的日期,正是不久前的某一天。她忽然呆住,凝神良久:他路過她這里,他離她很近,但他卻不曾要求她見一面。她想,如果他說見面的話,她一定會飛奔去見的。但他有意制造了擦肩而過,他是真的不想打擾她,還是對她有更深的在意呢?
極少的時分,他仿佛也悠遠地、惆悵地、好奇與遐思般地遙想過她吧?他的文字流露出對她的探問,但他似乎并不指望她給他答案,因為結尾他都會自問自答,給自己一個籠統模糊的回答。
似乎在他們的交往中只有她的文字源源不斷地被激發出來,只有他的那些照片能夠報告他的行跡。她給他看她的文字,他給她看他的行跡。
似乎這樣就夠,這樣就好。
時光匆匆,所遇,知遇,如此,這般。
多年后她早已離開當年棲居的小城,走過他所在的城市,去了更遠更大的城市,并且安頓下來。她也去過了那些他從前給她用照片標示過的地方,看見他的所見,她看海,觀云,登山,過江。她在飛鳥飛翔的翅膀上感受過他的愉悅,在一片夢幻般的白樺林中照見他清澈如水的注視,在雪山融水如呼嘯如長歌的奔涌聲中,她仔細辨識過他的感受,大風使得她躬身前行,她于是確信他也是這個姿勢前行的,在高山輕微缺氧鼻尖如有刀片輕刮的微疼中,她想象那也是他在同樣環境里的感受。她覺得美好而微妙,她寫下這些。
她的文字越來越向內生長,直到她成為一個只寫自己內心想寫文字的作家。她說自己是個以寫字為生的人了。她珍愛上天給她的這份才能。偶然地,她去一所大學講座,她的真誠、她的連珠妙語,引得學子們發出陣陣掌聲。座中忽有同學站起來,問她:你是怎么走上寫作之路的?再普通不過的問題,她卻愣住,一種久違了的親切和感激慢慢在她臉上顯現出來,她舒緩地、悠長地舒了口氣,然后微笑著說,是因為她最早看見過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一架藤花,藤花掩映著的石門,她說她至今清晰記得那上面的兩行詩:花開剎那,永當詩人。她還說,那張照片攝取的景致那么美,她渴望把這份美描述好,于是她不斷地努力,于是就成了現在這個寫字的人。
她在同學們熱情的掌聲中微笑,鞠躬,靜水深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