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獨奏梵凈山

肖邦有一首《即興幻想曲》，今天的演奏家會以鋼琴獨奏來表現它，也會用笛子演奏來表現它，無論哪種形式，都會讓人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得到藝術的享受。

我是50多年前在同學兼好友的家中聽到這首曲子的，當即把唱片借回家中，讀書之余，把唱機的聲音調得低低的，一遍一遍地傾聽，如癡如醉。

為什么？我也講不透。就如同人人都會在春暖花開時想起的那首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一樣，我小時候讀它，我的孫輩人現在還會讀它一樣。你說為什么，我也講不透。

能講的，只能說這是藝術的經典，經久不衰，具有永恒性。

“春眠不覺曉”是這樣，“沖冠一怒為紅顏”是這樣，“清明時節雨紛紛”是這樣，《即興幻想曲》當然也是這樣。

如若我告訴你，每一次登上貴州梵凈山的山巔，我的耳畔也會隨著風聲響起《即興幻想曲》的旋律，你一定會狐疑：為什么要把名曲和名山扯在一起？這幾乎是風馬牛不相干的事情啊。

可對我來說，這是每次攀上梵凈山時都會發生的情形。

梵凈山是一座名山，我聽景區管委會的朋友介紹過，自從它被評上世界自然遺產名錄，每年從初春到晚秋的幾個月中，這里每天的8000張門票都是銷售一空的。

我呢，又因和貴州結緣了半個多世紀，連頭搭尾共55年，則是無數次地從前山和后山攀登過梵凈山的“金頂”和“萬卷書”了。

沒有去過梵凈山的朋友也許不知道，梵凈山的峰巔之上最著名的有六大景觀，其中“蘑菇石”“萬卷書”“老金頂”和“新金頂”都是非去一看不可的美景。

年輕的時候游過梵凈山，我把這座給我印象深刻的山巒寫進了小說，怕有人對號入座，給它另起了一個名字：霧嵐山。結果受到讀者的批評：梵凈山那么大，你怕啥子人對號入座啊！

我想想對的，梵凈山在貴州銅仁市境內，處于江口縣、印江縣、松桃縣三個縣境的接合部，它既是貴州第一山，還是整個武陵山脈的主峰，是屹立于云貴高原朝湘西丘陵過渡的大斜坡上的巨人。我當年去湖南的鳳凰玩，不就是從銅仁這邊過去的嘛！

梵凈這兩個字，直到今天，還是周邊地區不少女孩的名字哩！女娃兒生下來，起名叫呂梵凈、馬梵凈的，都有。可見這梵凈山，真是一個好名字。

春天里，我到梵凈山欣賞鴿子花，那一朵朵花的花瓣比上海市花白玉蘭的花瓣還要大，常常使我感覺享盡了眼福。

夏日里，我登上梵凈山，出一身透汗，然后站在山巔上無論哪個位置，有舒爽的山風吹來，那種感覺真是美得讓人想放聲歌唱。

金秋時節，梵凈山上的花兒在郁郁蔥蔥的綠蔭中開放了，時有馥郁的花香隨風彌散開來，總要引我睜大眼睛去尋找花兒在哪里。

寒冬臘月，我始終沒得到機會上梵凈山。可管委會的朋友告訴我，冬天的梵凈山才是最美的。你在雪月里走進梵凈山，真能感受“梵凈”是一種怎樣的境界。況且，每當我問起，地處西南的貴州省，哪里的冬天最容易下雪時，所有的老貴州都會告訴我，梵凈山上必然會下雪。

也真是巧了，2024年元月，我真的等來了這場瑞雪。雪下得太大了，我不顧一切地搶在封山之前住進了梵凈山上的招待所。那時自然客人稀少，寂寥無人，當我出入靜悄悄、靜悄悄的雪中梵凈山，我真的覺得自己進入的是一個和人間不同的冰雪世界。那千姿百態、崢嶸奇偉的山岳冰川全都籠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讓我由衷地覺得這是一處絕妙無比的圣地。

我在雪山、雪嶺、雪峰的世界里尋覓著六大景觀之一的“新金頂”，純石無土、形似巨大飯甑的“飯甑山”上遍覆白雪。陪同的當地宣傳科李科長提醒我：“葉老師，你還記得嗎？當地的老鄉和樵夫原來都叫這山‘飯甑山’，因為文人墨客們來得多，又因常有人進山稱這里為古佛道場，最后才定名梵凈山的。”

我告訴李科長，早些年我來梵凈山時，同行的文人中有一位曾在山腳下的村寨工作過，他都詳細地給我介紹了。我說：“你只要把我往常季節里來時見過的那些景點一一指給我看就行了。”

大雪覆蓋之下，我真的看不分明了。于是李科長立即來了勁頭，他答應一聲：“要得！”提高了嗓門給我邊指點邊介紹。

這里是梵天一柱，金刀破峽。景點的名稱就叫“金刀峽”；那里是清末印江縣詩人廖云鵬寫詩贊過“鐵索牽扶人上天”的幾處景點：頂柏石、觀音洞、太子石、靈官巖、天仙橋、舍身巖……“我是不是講得太快了，葉老師？”年輕的李科長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兩眼盯著我問。

我說：“不快，不快，我是故地重游，這些景點自然能詳。”其實我知道除了“新金頂”還有“老金頂”哩，我想他抓緊時間，把難得一見的大雪紛飛中的梵凈山看個透。

真的呀，當我們從“新金頂”向北順山脊而上時，地勢高曠、視野開闊、莽莽林海、滾滾云濤的“老金頂”，全都籠罩在一片雪霧、雪花之中，著名的“萬卷書”仿佛被精心裝幀成了雪白雪白增厚了的“銀裝書”典籍。以往多次上來見到的“翻天印”也變了模樣。連那兩個天然的圓坑“金盒”和“玉爐”，亦顯得更為神奇和誘人。

我還想去看看“一線天”“玉皇頂”，李科長指著天色道：“看不得看不得了，葉老師，你都75歲了，我還得為你的安全負責呢！要不，等在半山的尚空主任要刮我胡子了！”

“刮胡子”是貴州批評人的另一個說法。我當然只得依他的！不過我提了一個要求：“你不要說話，就讓我在這雪花紛飛的老金頂上靜靜地佇立2分鐘。”

李科長當時就閉了嘴，不解地瞪著我。我也不作解釋。只為，我又一次分明聽到了《即興幻想曲》的旋律。

那是云天獨奏梵凈山的旋律。

選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