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的柳樹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濟南的大街小巷,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氣,緩緩踏入曲水亭街。
在熟悉的那家店買好了甜沫、油條,沿著泉水的流向漫步。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四合院如同歷史的守衛者靜靜矗立兩旁,大部分保留著古老的面目,白墻青瓦灰地面,墻角的裂痕隨處可見,記錄著過往的風雨,卷曲的墻皮沾滿了鬧市的浮塵,卻倔強得不肯脫落。最令人驚嘆的是那一扇扇拱形雕花的小石窗,簡單卻又無比精致,這就是我從兒時起看到的老濟南古城。
輕快的腳步穩穩踏在生滿苔蘚的青石板上,聽不見聲響,可歷史的千重回聲,分明在腳下洶涌澎湃。當年,無數文人雅士齊聚此地,開啟曲水流觴的盛會,在豪放不羈中創造了多少名篇巨著,被后世所傳唱。如今,文人已去,但曲水亭的人家還在,“家家泉水戶戶垂柳”的模樣還在。
從百花洲南行,途經大大小小的泉水,一直到王府池子,水邊遍植婀娜多姿的柳樹。軟軟的枝條拂及水面,在微風中盡情舒展身姿,粗壯的樹干沉淀了上千年的歷史,枝頭的綠意盎然承托起濟南嶄新的明天。柳條雖細,卻很結實,每一枝條上都有數不清的小剪刀,它們一同在風中搖曳,仿佛在深情擁抱這座古城,把世間丑陋的行為、不和諧的聲音和雜亂的一切統統剪掉,留給濟南的是美好、和諧、有序,讓這座古城在歷史車輪中摒棄揚塵,散發積極向上、充滿正能量的勃勃生機。
長街的里頭住的都是樸素的老濟南人。幾個小孩看到我拉著我的手不放,爬到柳樹上為我折上一枝柳條,三兩下編成一個小環,戴在我的頭上,圍著我拍手歡笑。我問一位老奶奶,為什么有更好的地方卻仍要生活在這里?她揮揮手笑著說,因為這里是我的家啊,舍不得那幾棵柳樹,舍不得那流動的泉水,舍不得這祖祖輩輩生活了百年的地方。
恍然間抬頭再看這些柳樹,它從落地生根就在這里,一次次發芽落葉,一次次生命輪回,它就像一個在曲水亭街長大的孩子,在泉水人家的守望中一天天長高,又在泉水人家的關注下早也翠綠,晚也翠綠。忽然,老奶奶感慨地說,那棵柳樹,恐怕比我的曾祖父都要大呢。我微微一笑,忽然明白,平常的日子也會因為有了歷史的記憶,多了牽掛和向往。
這或許是只屬于老濟南人的一種生活,安靜地堅守著自己生長的古城,用心聆聽家門口的泉水叮咚,深情凝望家人般的柳樹蓬勃生長,心中念著濟南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奶奶的清湯面
難得周末空閑,重新回到老家院子里。眼前綠油油的一片小蔥,伴著淡淡的蔥香,勾起了我無盡的回憶。
一個春日的清晨,奶奶把我叫去看那一片小蔥。薄金般的陽光灑在小蔥上,像給小蔥溫和地刷了一層金粉。奶奶在晨曦下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小蔥連根拔起,再輕輕抖落根上的細土。不大會兒工夫,一把保留著大自然味道的小蔥沐浴更衣,整齊地躺在了廚房的案板上。
奶奶挽起袖子取面入盆,我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奶奶做清湯面。面粉、水,這兩樣最簡單不過的食材,在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后,變成一個光滑的面團。案板上,面團被奶奶搓成長條,反復對折,伴著一次次刀起刀落,裹著面粉的面條整齊排放。鍋中只有清水,燒開后滑入面條。陽光透過窗戶斜照在灶臺上,穿透了裊裊升起的蒸汽,溫暖著鍋中上下起伏的面條。
奶奶蓋上鍋,在案板上切小蔥,時不時回頭看看我。見到我垂涎欲滴的模樣,奶奶笑著和我說:“吃清湯面是最不可急的,如果面沒煮透就入口,那便失去了面最濃厚的香氣,也就襯不出淡淡的蔥香。凡事都像這煮面,心不能躁,氣不能急,才能做到最好。”
我聽完奶奶的話,自然而然地靜下來。不出一會兒,面條變得晶瑩柔軟,翻滾的面湯染上了濃厚的奶白色。此時,輕輕撒入潔白的細鹽,略作攪動,盛入白皙的瓷碗中。陽光灑在奶奶歷經滄桑的后背上,映出歲月最真實的模樣。
我慢慢起身,接過這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明明沒有任何調料,香氣卻不斷往上涌。奶白的面湯上撒幾把蔥花,顯得不再那么單調。面條緩緩入口,面香和蔥香一瞬間在口中綻開,清淡卻別有味道。
一勺面、一勺湯、一勺蔥,就是一碗最淳樸的清湯面。吃慣了香辣的我,此時被一碗清湯面迷住了心。奶奶見我狼吞虎咽,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笑道:“清湯面也有它獨特的味道,油膩的吃久了,自會念起最樸實的食物。人生也是,踏踏實實,保持一顆樸實的心,才能在喧鬧中不迷失自己。”我放下筷子細細品味,把這食物的味道和人生的味道牢牢地記在了心中。
思緒繞回眼前這片小蔥,如今的我已徹底明白,不露風頭,默默努力,要在紛擾中保持最初的樣子,做最好的自己。我上前拔起一把小蔥,聞著淡淡的清香,回味那碗清湯面,回味奶奶濃濃的愛。
車輪上的傳承
翻開一本泛黃的相冊,其中一張照片是年輕時的外公。照片中的他身著襯衣長褲,氣宇軒昂。外公手扶一輛嶄新但有點老氣的自行車,眉宇間的神氣似乎是來自身后這輛其貌不揚的自行車。仔細看看,車輪很大,看起來有些笨重,車身全黑,前有橫梁,沒有多余的裝飾,實在不算漂亮。我雖然不喜歡,卻很感興趣,于是輕輕抽出這張照片,滿懷期待地去問外公。
外公朝我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跟我娓娓道來:“這是我工作后買的第一輛自行車,攢了很長時間的錢,還需要票呢,大金鹿牌的,那時候買輛自行車可是件大事呢。在我們那個年代,自行車是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結婚的時候送的彩禮叫‘三轉一扭’,這其中一轉就是自行車呢。”
“自行車對我們來說很普通呢,誰結婚會送自行車啊。”我嬉笑道。
“那會兒自行車可金貴了,而且基本就那么一個款式。我一直用它帶著你外婆上下班,有時候你外婆也會自己騎,直到后來有了26的女士自行車,我給你外婆買了一輛小金鹿,你外婆終于也很時髦地騎車了。”外公越說越驕傲,滿臉都是幸福。
我突然明白照片中外公為何“神氣”了,這輛自行車記載了外公為心愛之物的努力付出,蘊含了外婆外公寄托在車輪上的愛情。
媽媽搶過照片,滿臉幸福地說:“我小時候幾乎每家都有自行車了,不過這輛大金鹿永遠都是我心中最好的。”
媽媽甜甜一笑說:“那時候你外婆外公每周末都要回老家,村里的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我坐在前面的橫梁上,后面坐著你外婆,每次回程都是披星戴月,我總要趴在車把上睡一覺。你外公一邊騎車還得一邊用胳膊夾著我,怕我睡實了溜下去。雖然顛得屁股疼,車把硌得腮幫子疼,但那時大金鹿自行車上的一家三口是我最美好最幸福的童年回憶。“
我認真聽著,美好的畫面浮現在眼前。這輛自行車記載了媽媽的成長,蘊含了外公外婆與媽媽美好的親情。
拿起照片再看,這輛自行車熠熠閃光,外公眉宇間更加神氣。車輪上的愛情、親情見證了這個家的成長,心中有彼此,為彼此而努力,這就是我的家風。車輪飛轉,傳承延續,家風的力量讓我更加體會了幾十年后“神氣”延續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