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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歌記

2024-08-12 00:00:00杜嶠
安徽文學 2024年8期

一切障礙都能摧毀我。

——卡夫卡

這個上午千篇一律得像顆露兜果。你們沒吃過露兜果吧?我也沒吃過,但經常夢到,由此與它熟識。昨夜露兜果跟我說,你希不希望有些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呀?我想了一宿,答,應該想吧。隨即就像嬰兒般醒來。你問,難道你是哭著或者身穿尿不濕醒來的嗎?當然不是,我是指自己像嬰兒一樣失去了記憶。你們記得嬰兒時的事情嗎?不記得吧。我素來堅信這是人類具有某種工具性本質的證據。我最初的推想是,人類是只碗,而記憶是盛在其中的酒。人從嬰孩成長至少年,記憶如樹般葳蕤滋漫,這便是斟酒的過程。而當人成年以后,記憶總量趨于某個恒值,有新的記憶注入,就有舊的記憶溢出,這是因為碗已斟滿,酒客尚在敘話,還未飲酒。人近暮年,記憶像沙子不可挽留地從指間漏下,遺忘之鄉的呼喚愈加強烈,這便是碗里的酒被一口口啜飲。一碗見底,生命便走到盡頭。我曾一度對這種嘩眾取寵的猜想頗為自得,直到某夜被露兜果放了鴿子,徹夜失眠,意識到己身的狂肆淺妄,驚出一身冷汗。碗里可以沒有酒,但酒不能沒碗盛。而人和記憶的關系遠非如此。我太高估人類了,也太輕看記憶了,這種猜想簡直是僭越。在深痛反思后,一種新的、完美無缺的、堪稱偉大的理論擊中了我,此后再多庸劣推想都難以逾越。嬰兒難以保存記憶,老人也難以保存記憶,就像一件器械剛生產出來時不太順手,報廢前也不太順手。是的,人類只是記憶一族的工具,這不是顯而易見嗎?記憶使用人類,就像人類使用調羹。但喜新厭舊是記憶的天性,所以總喜歡將工具(甚至我覺得“工具說”,其實也殘留著某種人類中心主義的遺毒,因其肯定人類具有一定使用價值,但事實上,大部分人大概連玩具都稱不上)交換著玩兒。你的鴨舌帽借我戴戴,我的玻璃球借你彈彈。你的收音機借我聽聽,我的貓借你擼擼。就這樣,人就在不同記憶的手里傳來傳去,摩挲把玩。你們產生過“既視感”吧,那其實是時隔多年回到同一個主人掌心時油然而生的親切感。你們有些事忘得飛快,有些事永志不忘,取決于記憶使用或把玩你們時是漫不經心還是全神貫注。

當然了,人類與記憶的關系和工具(或玩具)與人類的關系,自然也有相異之處。在記憶的國度,“交換”是一項不容置疑的公民義務。人類的流動性被法律捍衛,記憶對被分配到手的人類,只有使用權而非所有權,任何一個記憶都不能永久擁有一個人。而工具或玩具之于人類呢,就完全不同了。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殘忍地(或深情地)占據它們的一生。這絕不僅僅是兩個文明所有制的差異,它直接影響到公民與物的關系,從而上升為一個哲學問題。就拿我眼前的事物舉例吧,我的收音機沒法借給你聽,我的貓也不能借給你擼,這就是區別。

收音機常常被放在某張桌子上,銀灰色,袖珍款,比煙盒大得有限。天線只剩半截,但因為是收縮狀態,看不太出來。喇叭網朝下趴著,喑啞無聲,即使出聲也與嗚咽無異。如果將它翻個個兒,側著光看,液晶屏上會顯出山脈般的裂紋。朝上暴露著的是電池倉,一節南孚,一節松下,松下很乖,南孚則將頭探出倉外,像個剛提上法拉利的暴發戶小子。但事實上沒有區別,因為它們的生命都早已走完,只是兩具干尸。我們為什么能看到這些呢,因為倉蓋已經不知所終。倉蓋重要嗎?不能妄斷,因為重要性本身就瞬息萬變。但有一點值得注意:倉蓋上本刻著一串數字,十四位,是收音機的編號。這是它的姓名,它的身份證,它曾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獨一無二的證據。但現在,這串數字連同倉蓋永遠消失了。對它來說,這究竟是件幸事,還是樁遺憾,乃至靈魂深處永難愈合的瘢痕,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你看,無論命運如何對待它,我永遠站在它的身后。我比它自己更了解它的身體,電路板的每一寸凹凸,排線的每一段曲折,都曾在我指間崩解又重構。這種悠長綿密、纖毫畢現的默契與深情,是人與記憶那種短暫接觸所形成的刺激性、瞬間性、印象性感受難以替代的(當然,兩者并無高下)。

與此同時,黑貓大概正趴在這棟房子的某處睡覺。它體態豐腴,總將自己蜷成一只腌到發霉的巨大皮蛋。有時我會想象它不是趴在窗臺或地板上,而是趴在更廣闊的世界里:亞歷山大島最高峰的冰壁上,游弋在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的潛艇的駕駛臺上,隱匿于加利福尼亞州死亡谷中的弗尼斯克里克小鎮的無人街道上……我經常面向它后退,退無可退時,我就拿起相機,將鏡頭擴大成廣角。每當這種時刻,貓就會變得極小,從皮蛋變成一粒黑芝麻,我就可以想象自己是一個冒險家兼生物學家,在望遠鏡中觀察它。它知道我的存在,但假裝沒發現我;我知道它已心知,但假裝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另外的某些時刻,我則將眼瞳貼緊放大鏡的啤酒肚,將貓毛的每一次拂動當作萬壑松風靜聆,將午后的每一次哈欠當作千山梵唄參悟,將睡姿的每一次更變當作王朝興廢感嗟。這種或遠或近、若即若離的關系,其實只是一種堅信彼此永不會真正分離的篤定。是的,我們會永遠同在,無論是以何種關系、處于何種境地。

好了,下面就要聊聊露兜果所說的“不尋往常的事情”是如何應驗的了。就在此時此刻,某條記憶隆重地降臨了。事實上,將“隆重”換成“悄無聲息”也無妨,它孤零零蜷縮在記憶荒原中央,身旁并無一位同儕,自然顯得打眼些。它似乎因為分配到我而感到憤怒,但又不知道該向誰抗議或復仇。久經世事磨煉出的察言觀色本領告訴我,這個記憶與我一樣,是個失敗者俱樂部的資深會員:性格內斂,不善言辭,深夜往往因為日間與人罵架發揮不佳而悔恨得難以入睡,次日醒來發現大腿被擰得青紫。但很不幸,它沒有我這么成熟,諳習如何用平靜微笑去面對侮辱,尚處于一種自卑、敏感、一點就炸的暴躁狀態。于是,當它在我的眼神中看到一絲感同身受的憐憫后,便暴跳如雷地將我遠遠擲開,在飛行過程中我聽見了它那句與咳痰聲融為一體的詛咒:“你再聽到那首歌就會死!”

隨后它就脫離了我的視線,這句詛咒成為它留下的唯一饋贈。于是,此時此刻,這個上午的故事真正開始了(當然這是一種歧視,其言下之意是具有故事性的記憶比不具故事性的記憶更高貴,但你知道沒有哪個世界存在真正的人人平等,即使記憶的世界比我們文明程度更高,依然如此。歧視是所有智慧生物構建自身乃至族群尊嚴的必要工具)。你看,追殺我的萬物新添了一員,我得開始這個上午的逃亡了。

我問自己:你想死嗎?答案昭然若揭。事實上,自從有了身為工具的自覺后,生活就變得輕松愜意起來。我方才明白,一切煩惱的源頭就是傲慢與自尊。只要卸下這兩件包袱,人就可以享受任何一種生活。這個早上,就在剛剛,我伸了一個彈簧般的懶腰(這是我與露兜果的告別動作),從果凍軟床上坐起來。扭扭屁股轉轉腰,看看有沒有什么零件掉下來。世界是如此清新美好,一切事物都散發著陌生感,而我照例不記得自己要做什么事。這沒什么值得愕然的,就像每只羊一生中必須要吃一頓青銅器。非要解釋的話,你看過那種酸不拉嘰不知所云令人昏昏欲睡的文藝cult片(指某種在小圈子內被支持者喜愛及推崇的電影)吧,愛的人愛死,恨的人恨死,很少存在中間評價。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大部分記憶即使不幸獲得我,也不屑一顧,我自然什么都不記得。但也有極個別既落魄又高貴的記憶,它們與我一見如故,惜我敬我,視我為摯友。是的,即使身為工具,也能與主人成為摯友。就像孑然一身的劍客輕彈他的劍,目下無塵的琴師愛撫他的琴。這種記憶,我自然永世難忘。但事實上,知音難覓,大部分記憶與我都是萍水之交,我自然而然地成為世人眼中的健忘者(或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如果某個朋友評價我:這是個正常人,沒什么特別之處。我一定會和此人絕交。如果露兜果也這么評價,我會選擇自裁。不用跳樓,不用喝洗潔精,不用把母親脖子上掛的金色小鈴鐺吞下去。這些方法太過庸俗——你生前已經是一個乏善可陳之人,難道還要死得千篇一律?如你所見,能殺死我的事物太多了,一直以來,我必須費盡心力才能在它們的追殺下逃得一命。如果我想自裁,只需要放棄逃生,坐下來歇一會兒,喝杯咖啡,然后死神就會按響門鈴。我早已不畏懼死亡,更多的是厭倦,就像厭倦西紅柿炒雞蛋和狗尾巴草(當然不包括露兜果,相信你已經可以看出,我說它“千篇一律”,純粹出于一種情趣,就像情侶間互稱“小笨蛋”)。死亡太平庸了,沒法讓我提起半分興趣。對我而言,每次入睡都是一次死亡,而醒來則是重生。我活了多少天,就輪回了多少世(是不是聽起來像《瞬息全宇宙》之類電影里因厭世而妄圖滅世的反派?不用擔心,這個世界尚有值得我留戀的事物,比如露兜果)。經歷百世千劫后,很多記憶都可能消散,但有些卻永遠不會。它們會在下次睜眼的一瞬間降臨,孔子說的“生而知之”,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當一只鞋即將跨過臥室地板與客廳瓷磚的交界線時,一個聲音降臨,強制打斷了我對生的繾綣眷戀。扶住門框,穩住重心,我將鞋撤回來。如何描述這個聲音呢?首先,它并非任何一種純粹的人聲、器樂聲或自然聲,而是多種聲音的集合。這也意味著它已經超出了“言語”的維度,而是“歌”——只有歌才會擁有這樣的層次感與豐富性。我由此聯想到自己所背負的詛咒,心中一凜。此時正流淌在空氣中的縹緲歌聲,是否就是那首致命的歌呢?它正好處于模糊與清晰的交界線,如果我往前踏出那一步,它大概就會變得清晰,顯出有意義的詞句與旋律;如果我往后回退一步,它又會淪為此前若有似無的背景音。在這種情況下,想做出準確的判斷無比艱難。詛咒里有一個“再”字,說明我曾經聽過那首歌。而此刻的這首歌,細細聽來,雖有一絲似曾相識之感,但因為太過縹緲,又無法完全確定。我不敢賭——如果它真的是那首歌,那么一旦踏出這步將它聽清,我就會在下一瞬命喪黃泉。它還不值得“朝聞道,夕死可矣”,我想,必須比瓷磚更加冷靜。我用兩根食指輕按太陽穴,開始閉目思考。要知道,我對音樂一竅不通。音樂之于我,正如腔棘魚骸骨之于《賽博朋克2077》。可想而知,一個以“曾經聽過的歌”為范圍的詛咒,對一位音樂家或一位資深樂迷來說,將如浩瀚無垠的海洋般可怖。但對我而言,這就只是一方小水塘嘛。我會唱的歌,世界上是不存在的。退一步講,耳熟的歌呢,細細想來,世界上只有三首。

第一首是廣播體操音樂。在早操隊里提線木偶般同手同腳渾水摸魚了四年后,我突然發現自己從未學會如何做這套操。某個清晨,一種感召像從骨髓里長出來的奇癢,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從方陣中跑出來,圍著操場開始跑圈。說實話,我跑步時沒發出過一點聲音,連呼吸聲都嚼碎了咽進喉嚨,像生嚼苦丁茶,享受一種因忍耐而產生的快感。按理說,我沒有打擾到任何人,但所有人的眼神就像看見一只獨角獸。三四次之后,我很順利地退了學,至今關于課堂的記憶還停留在美好的四年級。后來我試驗過,只要播放廣播體操音樂,我就會不可遏制地開始跑圈,在家就繞著桌子跑,在戶外就繞著樓跑,后來前女友一口咬定我前世是一位廣播體操領操員,而我的身體為了保護主人的自主意志,只能用不合時宜的跑圈來對抗前世記憶的蘇醒——一旦那個領操員蘇醒,我將不再是真正的我。那句詛咒想必不會仁慈到讓我死前還沉浸在前世的輝煌記憶中,為了讓我死不瞑目,它一定會使盡渾身解數,累得像只烈日下的狗。由此推斷,會殺死我的那首歌,大概率不是廣播體操音樂。

髖關節非常酸。若非兩肘撐住門框,我早就向前或向后跌倒。但這似乎也是一種享受:將自己想象成多米諾骨牌中的一張。你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張還是最后一張,抑或是卡牌隊列中間的任何一張。你不知道身前的虛空有沒有卡牌,也不知道身后的虛空有沒有卡牌。如果你向前或向后倒下,可能砰的一聲跌在地磚上,什么事都不會發生(除了頭上腫個包),但也可能撞倒虛空中的下一張牌,對世界產生一系列你無法為之負責的連鎖影響。一旦倒下,一切結果都會瞬間在陽光下顯形,所有可能性的蝴蝶都會瞬間猝死墜落。所以我絕不能倒下。同理,我也不能落腳,無論是前踏一步還是后退一步。或許踏出這一步我就會死,退回這一步我就能活。但我愈加覺得這不重要。結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本身的存在。結果的存在,與祖父的存在一樣讓這個世界愈加令人生厭。為了讓世界上少一個結果,我必須保證那只鞋子懸在空中。

必須加快速度了。第二首呢,嗯,第二首是我前女友哼的小調。說實話,此前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會被女人隨意在掌心揉搓的男子。那日我被母親安排去參加一場心理咨詢,到達時我依循母親的指令屏聲靜息,但似乎做得太好,以至于未被任何人發現。百無聊賴中我潛到醫用簾后,窺見一個年輕得像只芭蕾舞鞋的女孩兒。她似乎剛結束上一階段的工作,背對我坐在桌子上。那時我還未研讀過女性主義著作(你大概會說,上面的比喻也不像是研讀過女性主義著作的人寫出來的,但這不能怪我,畢竟你也知道,我是個很難保存記憶的人,讀或不讀,于我并無差異),于是非常無禮地揣測,這恐怕還是jBupDFXBuOH2Op151Kw+Hw==個菜鳥咨詢師吧,她又怎么能處理我黑洞般吞噬一切蛆蟲、潲水、核輻射的心臟呢。還是不要讓她尷尬了,我想。準備靜手靜腳退出工作室時,我突然聽到咔一聲,隨后,那段哼唱出現了。其中一句歌詞是:自由是一截被折斷的天線。我雖然聽不懂這是一種什么語言,卻非常奇異地能明曉它的含義。歌聲穿透層層雨后落葉般朽敗滯澀的記憶遺體,直抵尸堆之下的金光閃閃舍利子。某種既視感被喚醒了:我曾在露兜果那無形的雙唇間聽過這首歌。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尚未意識到世界的變動不居,堅信露兜果就是我素未謀面的父親(現在嗎,即使在前女友面前吹噓自己是露兜果的祖宗,我也不會覺得僭越)。你或許會說,這段親密關系是行業禁忌啊!但規則降生的意義不就是找到那些讓它死而無憾的人嘛。在一起后,我曾向她聊起此節,她卻說自己從未見過露兜果,那首歌不過是她用方言哼的故鄉小曲兒,任何一個鄉親都會哼,沒什么特別的。她提到故鄉時,我沒聽懂,但記下了那兩個字的發音,事后在網上搜索良久,一無所得。于是得出結論:她的故鄉就是露兜果之鄉,她的語言就是露兜果之語,而她正是露兜果在人間的化身。如果命中注定被這首歌殺死,我會欣喜若狂。這意味著我將再次聽到她的歌聲。她的面目已然模糊(并非因為淡忘,而是因為熾熱,你知道離太陽越近越容易被融化),幾乎干癟成一顆棗核,上面緊附著被細細抿成絲縷狀的殘余果肉。我只能借這點果肉憑吊她,想象蜜棗飽滿豐潤的舊日風姿。若能再相見,我會邀她進屋,拿兩把斧子(你可能會問,為什么要拿斧子?毋庸置疑,斧子是這個機械時代里最能寄托文青情侶復古情趣的文物之一。同為世界上精密繁復的那一類機械,我和前女友對它身上那種近乎野獸的蠻荒氣質格外著迷。你又問,這個時代,誰還能隨隨便便找到斧子呢?何況兩把?但卡夫卡說:“書是砍向我們內心冰封大海的斧子。”連書這么無聊的東西都能成為斧子,可見斧子之泛濫。我相信萬事萬物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斧子,就像每扇門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鑰匙),遞給她一把,一起將那些被我父母親視為棺材本的金絲楠或黃花梨家具劈成各種形狀的木鳥,撞碎玻璃窗飛上萬古如新的晴空。整個過程就像某種宣泄式的復仇(事實上也的確是復仇,前女友與母親自古就不共戴天),所以當我們對坐在碎木間時,顯得心平氣和,仿佛真的是一對和平分手多年后還默契非常的舊情人。我們會忘掉那場剖宮產,忘掉那個胎死腹中的女兒,忘掉那個剛把頭伸出來就失去心跳的兒子。她曾躺在我懷里抬頭揪玩我下巴上的短髭,說,女孩兒叫小紅,男孩兒叫小黑,好嗎?我用微笑的目光輕捋她的劉海,親愛的,你已經取了一千個名字了。她神色突然黯下來,說,我把自己的名字弄丟了,就想為寶寶們多取點嘛。我沒再說話,用手指刮了刮她的下眼瞼。那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不可能被未來的巨大迷宮困住,如果一條岔道走不通,大不了就退回來嘗試下一條。但第二次機會就像是伊甸園的魔果,一旦咽下,世界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正如此刻,那些不愿飛走的木塊被賦予了第二次與空氣盡情交媾的機會:我們在客廳燃起一叢幽藍色篝火(地磚是瓷的,所以還不至于將整個房子燒掉,畢竟此時此刻,我還沒準備好與母親正式宣戰)。它們沒再留下遺憾(我真羨慕),化身飛蛾,殞身不恤。絳紫色濃煙像剛燙完就失去重力的長發般螺旋飄起,嗆得我們張不開嘴。但事實上,我們什么話都不用說,甚至連吻都不用接,愛都不用做,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用一桶她最愛喝的美孚潤滑油將我們從頭到腳澆透,注視著彼此被濕膩膩劉海遮住的眼睛哈哈大笑,邊笑邊和著她的歌聲跳完最后一支舞。這種死法簡直是對我這拓寬人類認知邊界的一生的至高獎賞。以那句詛咒之吝嗇,絕不舍得賜給我如此完美的死亡。

整條腿逐漸失去知覺后,我明白如果想堅持得更久,就必須讓身體放松,給它一個心理暗示:這個動作一點兒都不累。我將身體微微旋轉,讓膝蓋碰到門框,從而增加了一個受力點。但我依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十分鐘。在此之前,我以為這種對時間長短的忐忑只會出現在性愛中。但彼時你至少有另一位同伴互為慰藉,此時此刻,我只能孤身面對人生的終極窘境——被困在門框中。當個人的局限性與無助感像海平面般緩慢而不可遏制地升起,我終于醒悟:必須尋求幫助。但是,向誰求助呢?我的手機正放在客廳充電(母親曾警告過我:如果每晚將手機放在床頭,巨大的電磁輻射會將你的夢射成篩子,你將會看到露兜果萬箭穿心、白骨森森的樣子)。我甚至能看到它油光滿面地沖我眨眼,每次震動就是一個飽嗝。短短四五米,卻成為被縛之人眼中的天塹。但話說回來,即使我能拿到手機,也沒有號碼可以撥出去。為了品嘗遺忘的迷人之處,我從不保存任何人的電話號碼。這也屬于身為健忘者的基本禮節:如果你已經忘記那個人,手機里卻還保存著其號碼,這是多么吊詭而沒有邊界感的事啊——就像收藏了一封陌生人的遺書。此時此刻,我不記得任何人的手機號碼,無論是至親還是摯愛。隨便撥出一個嗎?我該如何向一個不了解我的人描述自己身處的窘境呢?是說“我被卡在門框里了”呢,還是說“我在被一首歌追殺”呢?承認吧,“準確描述出自己的窘境”,這是個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的荒謬任務。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借以傳遞信息的,就只剩這把嗓子。但是該說哪種語言呢?事實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使用的是哪種語言,是人類的語言還是露兜果的語言?是母親的語言還是前女友的語言?我真的認識任何一個人或者露兜果嗎?我真的有母親或前女友嗎?他們真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嗎?我僅存的記憶碎片同仇敵愾地聚集起來,不分貴賤、無論妍媸地緊緊擁抱旋轉(與我小時候對聯合國那種“五大洲各色小朋友在藍天白云下手拉手跳舞”的印象十分契合),形成一個如同千變萬化的萬花筒的高速旋渦。母親的鼻子與前女友的眼睛擦肩而過,露兜果的清香與劣質機油的焦腐味難分彼此。世界的黃昏——一天中最能代表混沌與不確定性的時刻——降臨了。但我管不了這么多了,咽下積攢了五分鐘的津液后,我感到煙熏火燎的咽喉恢復了一點知覺。晚霞般的呼喚已經開始醞釀。母親和前女友一定不會離我而去,從來如此。

我快撐不住了,好在只剩下最后一曲。母親的搖籃曲。你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想挑刺:為什么說“母親的搖籃曲”而不是“母親哼的搖籃曲”,好像搖籃曲的版權在你母親手中一樣(事實上,世界上的確沒有什么事物能從母親手中逃出)。與世界上所有搖籃曲不同的是,它沒有固定的歌詞與旋律,完全出于母親的即興,沒有一天完全一樣。說是一首歌,其實是21172首歌(我活了10886天,按每天睡兩覺算,一共睡過21172覺。由此可得,母親至少即興創作過21172首搖籃曲)。它們樣貌各異,卻又確鑿地存在某種迢迢不斷的聯系,就像人類與海螺的血液中存有同一種物質。你驚呼,這已經遠非人類所能,但隨即就釋然地笑了。聽我講了這么久,你理應適應我的世界,而不該用你們那個世界的邏輯隨意猜度了。難道納尼亞王國的蘋果也會生銹嗎?難道霍格沃茨的笤帚只能用來掃地嗎?你自然知道答案。

毋庸置疑的是,母親是片沼澤(不僅僅因為她總穿一身黑綢)。唱歌之于她,正如噴冒濕黏氣泡之于沼澤般輕松。甚至可以說,她幾乎不用說話,以唱歌代替足矣。話與歌的界限一見到她,就像冰湖見到春天,恍惚了,暈眩了,融化了。她的每個字都踏在拍子上,她的每個句子都包含著美妙旋律。只要母親愿意承認,她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作曲家和歌唱家,誰也改變不了。當然,只要愿意,她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沼澤。她與世界上其他沼澤不同,從不自下而上吸附,她的吞噬永遠來自上方。從這個角度想,母親堪稱世界上第一位反重力沼澤,或第一位天空與沼澤的混血兒。孱弱的父親生前在母親身下掙扎時的悠長慘吟,彰顯著人類妄圖對抗造物時的淺陋與絕望。父親到死都沒能解鎖第二種體位(更悲哀的是,他磨尖的指甲在母親背上甚至留不下一道抓痕,從而無法印證自身存在的真實性),故其形象在我記憶中逐漸凝固為一只永遠翻不過身的瓢蟲,向虛空徒然地縮腹蹬腳,我將這視為人類命運的某個隱喻。多壯烈啊,族群正是在一次次同歸于盡般歇斯底里的射精中得以延續。但我們最多只能說“同歸于盡般”,因為父親與母親同歸于盡的資格早已被褫奪。他很快就在某次性愛后被吃掉了,我只從母親嘴里搶下一只還在劇烈掙扎的粉紅色短尾。我素來相信一個真理:尾巴是生物身上最真誠的器官。它永遠跟在主人身后,沉默地目睹過主人最隱秘晦暗的欲念——誰會防備一只尾巴呢。漸漸地,尾巴篡奪了生物的本質,成為真相唯一的藏寶窟。當人類將尾巴退化掉,他們就擺脫了唯一的監督,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謊,從而導致了今天的世界格局。父親的尾巴被我制成標本,長置案頭以示懷念:他可不是什么瓢蟲啊,他來自更偉大堅韌的族群——鼴鼠。每一次從性愛中幸存后,父親都會失明。他無目的地在房間里橫沖直撞,卻因太過瘦小孱弱而碰不倒任何家具。一個連發泄都沒法完成的男人,比蟑螂還可悲。為了摹想父親臨終前的感受——母親那種仿佛沒有毛孔的稠密感、黏膩感、侵蝕感,青春期的我曾將汽油、風油精、芥末、犁頭尖碎葉和隕石粉末倒入面粉盆,煉藥般虔誠地進行暗契某種神秘節奏的攪拌,直至它們慢慢變成墨綠色糊狀物。然后平躺在地板上,三次深呼吸后,將盆倒扣在兩腿之間。即使只是人造沼澤,我依然感到自己可憐的小東西在被一頭四噸重的母非洲象用鼻子吮吸。從此之后,它性情大變,從李逵變成賈寶玉。自此,性欲于我再無憂擾。血髓中的淫亂因子終被剝除,這意味著我注定要走上一條與父母不同的路。父親逝世的那個春天,母親又抓到了三千二百九十六只英俊精壯的雄鼠。在那些難以入眠的春夜,我一聽見母親爵士樂般淫靡的歌聲就會迅速入眠。我甚至再沒做過任何一個春夢,夢里只有露兜果。之前說過,露兜果當過我一段時間的父親,就是那種八竿子打不著的父親,就像布魯姆之于斯蒂芬。于我而言,父親是個流動(甚至是隨機)的概念,昨天給我送黃燜雞米飯的外賣員可能是父親,今天在我小臂上打盹的隱翅蟲也可能是。你想當我的父親嗎?于很多男人而言,扮演父親的欲望甚至比性欲更熾烈。但你注定無法成為我的父親,不是因為你不夠強壯,而是因為你強壯得近乎庸俗。介紹一下我的上一位父親吧,他的真名叫作醫用無菌脫脂棉簽。當時他隱藏在一整袋同儕中,被我呈給母親。母親在連天炮火般的哈欠中將眼皮支起一條縫,紫羅蘭食指一挑,就將瑟瑟發抖的他選了出來。可想而知,幾個小時后,父親斷成了數截。收殮遺骨時,我找出放大鏡與測微儀,終于發現其特異之處:他的腰圍比同儕小0.03毫米。到春天結束為止,共有二百三十八位父親腰折于此。經過精細測量,較于同儕,他們都顯出或此或彼的弱質,有的瘦點,有的矮點,有的扁點,有的禿點,還有的雖視覺上與同儕無異,卻有種渾然天成的弱者氣質。到現在,即使你是情感白癡,也應該明白我母親的擇偶偏好了,她絕不會喜歡你的。更何況,當我的父親實在不算妙事,死無葬身之地只是其中一種結局。你能看出來吧,我是個懶人,又看父親們死得千篇一律,漸漸便提不起收殮的興致,后來尸骨實在堆積太多,侵占了我享用午餐的桌面空間(我習慣將各色馬卡龍置于不同形狀的小碟子中,而我每頓的食量至少是二十個馬卡龍),才將他們掃進那些印有烘焙店商標的禮品袋中,擲一顆SOHG手雷般丟進樓下垃圾桶。換一種說法,想要擺脫成為我父親的命運,就必須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強者。絕非世俗認知中的強者——肱二頭肌比錢包更鼓脹,皮鞋比光頭更油亮。而是說,某個時刻你的憂郁、懦弱、猶疑、絕望等身為靈長類與生俱來的情緒不見了,進入一種惡魔般的狂傲狀態中,將自己鑄成麥哲倫星系廣場中心的黃金雕塑,或歷史天空中永不墜落的隕鐵箭簇。從而淪為一個被時間捆縛住的可憐囚徒。是的,要么成為永恒的囚徒,要么成為母親的囚徒,沒有第三條路可選。在露兜果之國的官方語言中,“母親”與“永恒”擁有同一個詞根。但在另一本被我的露兜果父親奉為圭臬的方言辭典里,“母親”與“永恒”互為反義詞。

親愛的,你在嗎?親愛的,你在嗎?親愛的,你——當呼喚在空中驟然凝結成冰錐,我幾乎不敢相信瞳孔中阿鼻地獄般的場景。視線盡頭的茶幾下,我的小收音機像往日一樣趴著,似乎正沉溺于一場氤氳著梔子花香味的甜夢。但桌面早已拋棄了它,將它擲向瓷磚泛著幽藍光澤的刀刃。如你所見,外殼被震掉,碎成三塊,露出內里花花綠綠的內臟。兩枚電池早已不知所終。電路板缺了一半,細察創口,竟似被牙咬斷。死亡來臨時,它一定覺得一切只是個未醒的噩夢,只要使勁晃晃腦袋,用力睜開眼睛,藍天白云就會重現在窗戶中。我感到疲弱癱軟的身體重新充滿了力量,巖漿在瞳孔里翻涌。兇手到底是誰?我從未像此刻一樣渴求一個確鑿的答案,即使深知它是讓世界愈加面目可憎的罪魁禍首之一。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在超新星大爆炸般的憤怒面前,世界不過是一只小螞蚱。是的,我的鞋終于等到應該落下的時刻。它向前一步,又一步。沒有任何一張多米諾骨牌反應過來,估計它們是第一次遇到我這樣無禮的暴怒者吧,一張張都驚懼得忘記了海因里希是誰。看吧,我沒有死,我不會死,死亡都被我嚇得挪不動腿。

越來越近,歌聲也越來越清晰。事實上,此時此刻,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什么死啊活啊了。我只想找到一個答案,然后再找下一個。我不介意世界變得更糟,我不介意成為偉大熵增中的一顆軸承。如果今天這首歌殺不死我,我會傾盡余生去找到它,最后我會成為一個音樂家。如果下一個記憶想用“故事”來殺死我,那么我會成為一位文學家。我會變成數學家、生物學家、地理學家、心理學家、哲學家。命運的盡頭,我會不可避免地成為一位博物學家。我一下子釋然了,這不就是我五歲時的人生理想嘛,你看,什么都沒改變,時間是多么無用的東西啊,即使死亡也改變不了什么。這時那只黑貓從房間里款款踱出來。它神色慵懶,似乎剛睡醒,嘴角還掛著一小截電線。看到我時,它似乎毫無愧怍,反而興奮起來,渾身黑毛都海藻般擺動起來。隨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躍起,撲倒手無寸鐵的我,將嘴唇湊到我耳邊。終于,終于,我聽清了那句歌詞:世上只有媽媽好。

責任編輯 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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