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明遠清楚地記得那個黃昏。天上霞光萬丈,一輪紅日遠遠地落在地平線上。大地像張巨大的溫床,田野的莊稼,村莊的炊煙,暮歸的水牛……都被鍍上了柔和的暖色。真美呀,多么寧靜祥和的一個黃昏!
可是老曹卻在這個美得一塌糊涂的黃昏走了。爆炸聲中,那四散迸濺的紅色逼退了那輪搖搖晃晃的落日,就那么一瞬,好似被老曹身體沖上半空的力道一推,那輪落日就滾沒了。一聲巨響過后,大地就沉寂了,連蟲子都不叫了。幾個工友在隧道口的山坡后面隱蔽著,在那里傻傻地看著,這群剛剛二十出頭的毛頭青年被震蒙了,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們嚇壞了。還是黃明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看到老曹的肢體破碎散架,雙腿全無,只剩下半截身子躺在血泊中,大喊了一聲:“老曹!”
老曹再也聽不見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本來可以讓年輕人去的,但這是這段工程最后一段隧道了,他是班長,又怕這些“新兵蛋子”沒有經驗,就全部包攬了。這群年輕人默默地取下頭盔,垂立默哀,黃明遠走過去,抖著手,幫老曹合上那雙瞪得圓圓的眼睛。都怪那枚該死的啞炮!可老曹是點炮高手哇,六枚啞炮,他已經處理了五枚,偏偏這最后一枚啞炮要了老曹的命。當時,黃明遠看到老曹點了第五枚啞炮后,臉色醬紫,腳步凌亂,身子虛飄飄的,已經明顯體力不支了。那一刻,黃明遠突然覺得老曹老了,體力大不如前,他很想喊住老曹,換個人去,讓他休息一下。可轉念一想,還是算了,老曹經驗豐富,輕車熟路,只有最后一枚了,應該也不會有事吧。沒想到,就是幾分鐘的工夫,這最后一枚啞炮竟然就爆炸了,老曹偏偏把命交付在了這里。
那段時間,連續幾個晚上,黃明遠都被噩夢驚醒,夢見自己在隧道里面打孔,石頭一塊塊掉下來,砸在他的腦袋上。他躲著散落的石頭,有幾塊沒有躲開,生生地砸在腦門上,他都能聽到“當當”的聲響,好像石頭砸在鐵鍋上一樣,響聲清脆而悅耳。正當他端著鉆頭打得更深的時候,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上面的砂石猛烈地砸下來,連著土塊一起掉,他發現整個涵洞都開始潰塌下來,洞里的電石燈也爆炸了。頓時,里面一片漆黑,黃明遠感覺自己正在被涌來的砂石活埋,身體被泥土砂石擠在里面,胸口憋悶,呼吸也開始困難,喘不過氣來。
“難道我就要這樣死了嗎?不!萌萌,快來救我呀!”黃明遠大叫一聲,醒了過來。他緊張地四下看看,發現自己不在隧道里面,是睡在宿舍里,頭上臉上滿是滾滾而下的汗珠子。黃明遠用衣袖擦了擦,翻了個身,瞇瞪了一會兒,又沉沉睡去。
這天的下半夜,黃明遠的夢里又出現各種不同的場景,像是拍電影一樣,場景切換很快。老曹的影子剛剛飄過去,似乎還回頭對他憨憨地笑了一下。突然之間,又冒出了萌萌那張俊秀的臉蛋,長長的辮子晃來晃去,穿著一身貼身的格子花紋的旗袍,清秀可人。黃明遠歡喜得不得了,正要喊她,可是那種沉悶的窒息感又出現了,他卻顧不了許多了,心里想著,萌萌,你就別再逃開了,你干嗎總是要躲開我呢?我就那么讓你討厭嗎?這時,張筱雅突然風風火火地趕來了,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發出爽朗的笑聲,叫著:“黃明遠,你叫我好找哇,回去好好地閉門思過,一個禮拜不準出來!”黃明遠肚子里正憋著一團火,還沒來得及燃燒,就被張筱雅的這句話給熄滅了。他心里一驚,天哪!叫我一個禮拜待在那間又黑又悶的屋子里,不如叫我死了算了。于是,他用力掙扎,眼睛猛地睜開,才發現自己又是在做夢。黃明遠甩了甩頭,很重,像個鉛球,亂紛紛的,暈沉沉的,好不煩人……
不知不覺,就是深秋了,田野里發酵著香甜的味道。要是平時,黃明遠一定會約萌萌去看日落了。他知道萌萌喜歡看斜陽掛在樹梢上的樣子,太陽和人的臉龐都紅紅的,像是喝醉了酒。然后在這種甜得發膩的味道中依偎著,什么都不說,靜靜的,看著綠綠的螞蚱蹦來跳去,蛐蛐振動著翅膀,發出“唧唧”的伴奏聲。等太陽快要沉下去時,他們就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手牽著手,在銅色的霞光中歸去,那種感覺真好。萌萌喜歡落日稍縱即逝的美,她說就那一瞬間的跳躍和光亮,絕艷、凄楚、決然,太美了!
可黃明遠已經不是以前的黃明遠了,他再也沒有心思去約萌萌一起看落日了。
黃明遠感覺自己正一天天地快速地衰老下去。
二
張筱雅這段時間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突然之間,她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黃明遠已經有一段時間不見她的蹤影,心里一陣悵然,不禁想起了萌萌離開鐵四局后,每天陪他去郊外林子里散步的就變成了張筱雅了。那時候,只要黃明遠出現在工地后面的田野,就會看到張筱雅坐在萌萌以前喜歡坐的那個田壟的坎肩上,望著他,甩一甩那一頭活潑的短發,向他揮手,發出爽朗的笑聲。
黃明遠就走到張筱雅的身邊,矮下身去。他們把腿吊在田埂上,搖來晃去的,看著遠處山凹凹的夕陽漸漸變小,變淡,最后,在一盞茶的工夫里,忽地就不見了。好像有人用鐵絲做的圓圈在地上滾著,突然被什么東西一推,就滾沒了,都讓人來不及發現它是怎么滾沒了的。這個時候,天就完全暗了下來。在夜色籠罩的空曠的田野上,張筱雅是害怕的,因為空曠,所以害怕。因為害怕,她總要挽著黃明遠的胳膊。可時令已到冬至,田野一片寂寥,秋蟬早已銷聲匿跡,蛙鳴也偃旗息鼓,白菜還沒有開始卷心,蛇已經進入了冬眠,田鼠灰麻繩一樣的尾巴也日漸稀少,鼴鼠還在地洞里睡覺。黃明遠不知道張筱雅在害怕什么,也許是這種蕭索太過凄涼吧,還有那種無形的遼闊,太空了,空得讓人緊心。在這樣的情景下,一個男人怎么能夠拒絕一個女人主動要求的保護呢?
晚上,黃明遠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后,萌萌的身影就出現了。萌萌淺淺的笑總是那么迷人,還有那條油光水滑的馬尾辮,跟她精致的五官搭配得是那么和諧。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能見到萌萌啊!黃明遠想起當初剛聽到萌萌也在這個工地上時,是那么地激動,那么地亢奮。他不顧老曹和工友的勸阻,毅然決然地向組織請求,跟著老曹帶領的這支隧道施工隊,千里迢迢來到了這里。張筱雅和郭向東這兩個跟屁蟲也來了,他們好像是不約而同地走到了一起。
張筱雅來了后,小蜜蜂樣的天天圍著黃明遠轉。這就苦了郭向東了,他跟張筱雅是同一批進來的新工人,骨子里就覺得他們應該有更多的共同語言,要求一起進步,更是理所當然的了。每次張筱雅跟黃明遠去外面散步回來,郭向東就會過來。郭向東的到來與參與也是自然的,同一批的工友哇,兄弟姐妹嘛,總有些事情需要相互幫襯的。郭向東也很乖。乖得知道什么話可以問,什么話不可以問。這是張筱雅喜歡他的地方。因此,郭向東去跟她借塊肥皂什么的,總不會空著手回去。第二天,郭向東又會來還肥皂了……
黃明遠就是想不明白,怎么這段時間張筱雅也變得反常了。平常天天圍在身邊轉的人,竟然也上天入地般不見了蹤影。
黃明遠有一個禮拜沒有去工地了,他也不想去,一去就會想起老曹血肉模糊的樣子,晚上就不得安寧了。對于黃明遠來說,每個晚上就好比是面對一次新的死亡,因為他會在夢中進入施工時出現的各種險情,他就得面臨各種死法,有時是從懸崖上掉下去,有時是塌方活埋,有時是爆破被炸得粉身碎骨,有時在橋梁上施工時掉進滔滔的江水……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白天睡覺了。白天難得做夢,要做也不會做那么恐怖的夢。一個人百無聊賴的時候,黃明遠就推開宿舍的窗戶,讓陽光照進來,曬在鋪蓋上,這樣躺下去就有暖暖的味道了。他還可以躺在床上看外面的風景,天空藍得像塊幕布,白云輕紗一般飄忽著,那種可以懸浮在空中的輕盈,像仙女肩上的披紗,隱約、絲滑,又有質感,他呼吸一口香甜的空氣,多美呀!這個時候他就想起家鄉的李子味道了,又酸又甜,咬上一口,果漿四溢,真是爽快呀!家里陽臺上養的菊花應該要開花了,母親一定是天天陪伴它們的,給它們澆水,除草,捉蟲,施肥。蒔花弄草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跟吃飯睡覺一樣。母親的書卷氣也是很濃的,她常常倚在陽臺上看書看報,呼吸著這些花草的芳香,把她也養得如一朵花一樣美了。難怪父親那么寵愛她,捧在手里怕飛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父親在抗美援朝的戰斗中犧牲了,母親這朵花也就枯萎了,已經是兩鬢斑白了。
黃明遠此刻格外地想念母親,想念這個日漸枯萎的可憐的老人,她是黃明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可是,想念也解決不了問題。命令如山倒,這邊的工程沒有掃尾就不能完全撤離。
三
黃明遠哪里會知道,這段時間張筱雅跟他一樣不好過,心里亂成一團,一堆的麻紗線頭。
張筱雅收到了母親寄來的加急信件,要她盡快辦理好回家的手續。因為家里已經給她爭取到了進市政府機關的名額。父親也給她打了電話,非常威嚴地告訴她,鍛煉她的時間已經結束。父親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張筱雅懂得,這次是非回家不可了。
張筱雅猶豫了幾天,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這一年多來,她與黃明遠在一個工地做事,工作中,生活中,幾多風雨,幾多陪伴,這個人已經完完全全地融入了她的生命中。黃明遠不只是有文弱書生的相貌,還是個心思細膩的男人,眼里也很帶活,在工地上多次幫張筱雅處理過臟活累活。有次張筱雅不小心把腳趾頭壓傷了,還是黃明遠背她回來的,又幫她用酒精消毒,用活絡油按摩,給她講笑話聽,好讓她忘記疲累和疼痛……記憶就像把刷子,可以刷掉一些發霉的腐朽氣味,在時間的多次過濾下,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就能真實地浮現出來了。比如黃明遠喜歡吃她張筱雅挑出來的果子,吃東西的時候喜歡看著她笑,喜歡用手敲她的腦瓜頂,那眼神,那面龐,都是如此地生動,每個器官都彌漫著歡喜。
黃明遠到底有什么好呢?張筱雅還真是說不上來。無非是戴副眼鏡,有一雙充滿憂郁的眼睛,有幾分書卷氣打底,顯得深沉又斯文。張筱雅就喜歡這樣的類型。在她的眼里,黃明遠很男人。在她剛到五處時,就聽到黃明遠在那樣盛大的場面直接跟萌萌求婚的故事,簡直是羨慕嫉妒,只差恨不能了。只可惜黃明遠的“炮彈”雖然打響了,卻沒有發射對地方。地方發射錯誤,相當于放了空炮,沒有任何作用力。萌萌不但沒有接受,還關起門來,躲了他幾天,最后還跑到這么遠的一線工地上來了。張筱雅甚至后悔,怎么不早點去五處,最好是趕在萌萌之前到五處,這樣她就能接住這枚色彩繽紛的彩炮了,他們的命運也會因此被改寫了。
張筱雅冥思苦想了幾天,都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但她又不想就這樣放棄。
她想起父親說的話,“人之所以來到這個世上,應該要有自己的想法,總要有自己喜歡和值得去奮斗的目標。”是呀,無論結局如何,至少自己為之付出和爭取過,不留遺憾吧。張筱雅這樣想著,望著去黃明遠宿舍的那條拓滿她腳印的道路,目光也變得深邃起來。可是,那條路一下子變得那么漫長,種種的未知,仿佛要消磨掉她一輩子的時光。張筱雅呀張筱雅,你這樣值嗎?他值得嗎?張筱雅喃喃自語著,無數次邁出門的腳,又無數次縮了回來。
張筱雅干脆一個人去野外看落日去了,她記得黃明遠說過,萌萌是最喜歡看夕陽的,因為夕陽最后的霞光是最美的,是一天中太陽迸發而出的所有力量,凄然而絕美。張筱雅就立在那個坡度上,望著太陽最后的光亮斂去,變成一個圓圓的沒有色釉的柿餅的時候,張筱雅突然蹲下身子,跌坐在草地上,她扯了根粗壯的馬根草,放在嘴巴里狠狠地嚼著,眼睛紅紅地盯著那個即將墜入黑夜的太陽柿餅,好像要把天上掛著的那個柿餅一并給咬在嘴里,給吃了才好。
“不!我絕不能做別人的替身,我一定要做我自己!”張筱雅突然發出一聲大喊,把天邊那個搖搖欲墜的熟透了的太陽柿餅給震落了。大地頓時一片寂然,天色也開始混沌起來了。
就在暮色四合之際,眼看張筱雅的身影被慢慢攏上來的黑漆上墨汁,跟夜色合二為一的時刻,張筱雅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線光亮,豁然開朗起來。她用力一拍腦袋,對!給他換個工作,換個環境,遠遠地離開這里,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張筱雅像一只突然發現了糧食的田鼠,渾身充盈著力量,飛快地穿過田野,消融在愈來愈暗的夜色之中。
張筱雅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了,要是父親非要她回去的話,得把她的男友也想辦法解決個工作,只有這樣,她才能回去。張筱雅的父親聽到這個消息,肺都差點兒氣炸,要知道,能爭取到一個招工的指標,一個好的工作崗位,是多么地不容易呀!可是女兒遠在千里之外,又無可奈何。他只得在電話里做女兒的工作,說她還年輕,潛力很大,要懂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待問題。而她現在談男朋友是不明智的,因為所選的道路不同,以后也不會走到一起去,長痛不如短痛,只要她回來,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可是,父親的苦口婆心在張筱雅心里沒有蕩起波瀾,她死活不同意父親的看法,堅持兩個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兩個人在電話里進行了一番激烈的討論,最后還是父親妥協了。
接下來的日子,張筱雅一直在等父親的消息。這段時間她也就沒有去黃明遠那邊,她要檢驗一下愛情的試金石,這也是她孤注一擲的辦法了。
好不容易挨過了一個禮拜,父親終于打來了電話,告訴她,連她男友的工作也聯系好了,叫她速回。張筱雅立馬歡呼雀躍起來,在電話里面嚷嚷著:“老爸萬歲!老爸萬萬歲!老爸我愛死你了!”她哪里知道,父親為了落實好這個工作指標,選擇了讓黃明遠過來頂班。父親苦笑著,在電話里催她盡快回來,這邊只等他們回去報到上班了。
四
黃明遠正在做白日夢,門“吱呀”響了一聲,一道亮白的光打在他的鼻梁正中,好像一道激光正好把他的面孔切割成兩半。黃明遠掀開眼皮看了看,門縫里面除了陽光中翻滾著數不清的灰塵顆粒,什么都沒有看到。他知道宿舍里的工友都出去了,有的去工地上施工,有的是去外面玩去了。鐵路搶修已經竣工,掃尾工程也差不多做完了,基本上也沒有多少事情可以做了。也許過一段時間,他們這支隊伍又要被派往別處參加鐵路施工了。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喜歡白天睡覺,晚上瞪著個燈籠一般的眼睛,聞著被風送過來的花香,聽樹林里翅膀偶爾扇動的聲響,還有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聲。
黃明遠翻了下身子,側臥著,用手抹了一把嘴巴邊流出來的涎水,又繼續睡。一會兒,門又輕輕地響了下,響得比較斯文,黃明遠都沒有聽到門的響聲。接著,門被完全地推開了,一個齊耳短發女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宿舍的門口。
她見四下無人,只有黃明遠一個人躺在床上,就放心大膽地進來了。她在黃明遠的床邊坐了下來,用一張碎紙片擰成一根尖尖的長條,然后輕輕地塞到黃明遠的鼻孔里去。黃明遠的鼻子聳動了下,接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人就立馬翻身而起了。他這才看到張筱雅就坐在他的床邊,他的鼻孔里隨著這個大大的噴嚏噴出來一根白白的紙條。
“你,你在這里搞的什么名堂?”黃明遠翻了個白眼給張筱雅,沒好氣地說。
“搞什么呢?看你睡得像頭死豬,試試你的忍耐力呢。沒想到,這么不經事,還沒有兩秒鐘,就打起噴嚏來了。”
“有你這么試的嗎?那我給你鼻孔塞個東西,看你能憋多久?”黃明遠說著,就真的去找東西。
張筱雅擰著黃明遠的耳朵,把他拉回到床上。然后說道:“看你白天都在睡覺,是害了相思病了嗎?”
“誰又像你這么無所事事呢,閑得就知道談戀愛了,正經一點,做點實際的事兒可以啵?”
“別給我上大課,好像只有你想加入黨組織,有理想、有思想、有擔當的三好青年,都讓你給全占了,還讓人家有活路不?”
“你也別笑話我了,咱幾斤幾兩,心里都有數。說點實際的,你這段時間倒是死到哪里去了呢?突然就來了個人間蒸發,我去你那邊找你,也沒有看到你,不知道你死到哪里去了。”
一句“不知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撩撥得張筱雅的腰都直不起來了,“哈哈……想我了吧?知道我的好了吧?”張筱雅邊笑邊說,不時地用手攏一攏那一頭灑脫不羈的短發。
“哈,想你,想你個鬼呢!”黃明遠哼哼唧唧地蹦了一句出來。
“嘿,我心里明明聽見你說,張筱雅,黃明遠想你了,你死到哪里去了呀,還不快給我滾回來。”張筱雅捏著鼻子,發出陰陽怪氣的腔調。黃明遠伸手拍了下她的腦瓜頂,說:“你呀,真是個精怪,想到哪里去了呢?”
“我說的是真的。”張筱雅抓起黃明遠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黃明遠頓時愣住了。他一下子還沒有緩過神來,張筱雅就拉起他,說,“我們出去走走吧,有事跟你商量。”黃明遠想了想,還是跟在張筱雅的屁股后頭出來了。
他們走過工地,越過工棚,來到了一片非常開闊的田野上。地里的稻谷已經成熟,粒粒飽滿,風兒吹來,在金色的陽光下翻飛出陣陣稻浪,如一條條閃著金光的黃龍搖頭擺尾,煞是好看。張筱雅尋了塊寬敞的空地,在地上鋪上了一層干枯的曬得軟軟的茅草。兩個人坐在茅草上面,張筱雅開門見山地把父親的決定說了,又告訴黃明遠,希望他能跟著她一起回去,因為那里有更美好的前程等著他們去奮斗,比在這里奮斗更有價值和意義。
張筱雅說:“還記得老曹嗎?他死得太慘了,如果我們就這樣死在了這里,你覺得值嗎?”
“不!不許你這樣說老曹。他是黨員,更是個英雄!”黃明遠像根彈簧一樣蹦了起來,“他的死是值得的。他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鐵路,把生命獻給了鐵路,他是人民的功臣。不要這樣去評價他的死,我的父親也是犧牲在抗美援朝的鐵路搶修上,他們都是英雄,為祖國為人民做出巨大貢獻的英雄!”黃明遠突然上氣不接下氣,情緒激動,竟然像個大男孩一樣”嗚嗚“地哭開了,那聲音像是火車啟動時的汽笛聲。
“你這是咋的啦?吃了硝藥了嗎?”張筱雅把黃明遠的腦袋摟到懷里,黃明遠趴在她的身上發出更大的悲鳴,那聲音愈來愈大,像是有滿腹的委屈想要訴說,卻又不知道如何去說,只有用這不停歇的哭聲來替代。黃明遠就這樣趴在張筱雅柔軟的懷里縱情地發泄著,直到聲音開始嘶啞了,才漸漸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張筱雅用手摩挲著黃明遠的頭發,扯著自己的衣角,替他揩去縱橫交錯的淚痕。張筱雅柔聲說:“好,我不說老曹。對不起!我忘記了你的父親也是犧牲在鐵路上的。你說得對,老曹和你父親都是英雄。你不要太傷心了,我知道你對鐵路有著很深的感情,要你一下子離開這里,需要時間和勇氣。可是,我答應你,即使你跟我回到家里,我們仍然堅持為鐵路做貢獻,做更多更大的貢獻,我們的理想一定會實現的。”
“真的嗎?”張筱雅的話,讓黃明遠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的身子也跟著坐立起來。他終于發現自己把張筱雅的衣服弄得一團糟,濡濕了一大片,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
也許是身上的衣服被黃明遠的眼淚弄濕了,覺得不舒服,張筱雅解開了胸前的紐扣,脫掉了外衣,甩在茅草上。里面是一件粉紅色的貼身衣服,襯托著她圓圓的紅蘋果一樣的面龐,雪白的肌膚,顯得流光溢彩。黃明遠挺了挺身板,正立起身子,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說完,還來不及邁開腳步,張筱雅用腳后跟絆了一下他。黃明遠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黃明遠被張筱雅這一突然的舉動搞蒙了,他望著張筱雅玲瓏有致的身段,張開了嘴巴,想說什么,猛然間腦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什么了。張筱雅伸出手來,眼里滿是期待,黃明遠的目光游弋著,停了片刻,他低聲又急促地說:“筱雅,對不起!我再想想,再想想,明天再給你答復。”說著,他猛地站了起來,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張筱雅在后面發出母狗一樣的嗥叫,她大聲罵著:“黃明遠,你是頭豬,是只狗,你不是個男人!你是個王八羔子!”
五
黃明遠沒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萌萌工作的地方。他躲在一棵樹干粗大的銀杏樹后,遠遠地看著萌萌在那里忙進忙出,她的身后跟著米西。米西真的是個很好的助手,它可以隨時聽從萌萌的召喚,還能幫萌萌把她需要的東西送過去,當然是用它靈巧的嘴巴叼過去的。黃明遠還記得萌萌和他在勘察時撿到的這條流浪狗,萌萌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米西。如今,米西身上的毛發被萌萌洗得白白的,全身干凈利落,模樣還挺”紳士“,再不是那只卷毛的流浪狗了。
黃明遠躲在樹后,看到米西不時地往他這邊張望,發出“汪汪”的叫聲,然后展開四肢,搖晃著尾巴,奔跑過來。米西剛跑到距離他一半的路程,又被萌萌召喚回去了。萌萌喊著:“米西,回來,不要亂跑。”米西就頓住了,它遠遠地望了黃明遠一眼,就“汪汪”地叫著返回去了。米西應該是記得黃明遠的,狗的嗅覺和記憶是驚人的,可惜它不會說話,不然萌萌也不會把它喚回去了。黃明遠本來想過去跟萌萌說說話的,可是一時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好,心里很亂,很是糾結。于是,他就這樣默默地躲在樹后面,偷偷地觀望著她。
大概過了個把小時,黃明遠才掉頭離去。米西沖著他離去的方向,不停地吠叫。萌萌忙忙碌碌,也顧不上去看米西發現了什么。米西搖著尾巴,吠了一陣,就沒有追過去了。
黃明遠逃也似的回到了宿舍。這個時候,宿舍里的工友一個個都陸續回來了,各種雄性的氣息開始彌漫著這間小小的屋子。有人開始漱口刷牙;有人一回來就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說,像是累極了;有人說又收到了家里的來信,給他介紹了對象,姑娘很乖致(湖南方言,意為漂亮),等著他回家抬著花轎去娶呢;有人開始開葷的玩笑,說女人的奶子是豆腐做的,一走路就能搖晃,看得人都花了眼。旁邊的人就打趣他了,說:“你看什么不好,那是你看的地方嗎?”那人就嚷嚷開了,好似一屋子的人都冤枉他了。
黃明遠耳朵里聽著這些閑話,不由得想起了張筱雅和他在茅草上的那一幕,那是他和張筱雅最親密的一次肌體接觸了,他的臉不自覺地發燙了。
等這些亂糟糟的聲響安靜下來,黃明遠看到窗外的光線變得柔和了,一線淡淡的光亮從窗欞劃過,天色便愈加地暗沉下來,黃明遠不用去看天幕,也知道此時太陽下山了。他和萌萌看了太多的日落時分,太熟悉了。黃明遠就這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感受著落日最后的凄美,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尤其是剛到湘黔線上跟萌萌偶遇的情景。
那時,萌萌的父親是五處后勤的班長,黃明遠和萌萌經常在食堂幫忙做事。只要萌萌在他身邊,他做饅頭和包子時總把鹽當作糖放進去,每次都要討柳班長的罵,萌萌就“格格”地笑著,然后幫他一起返工。萌萌喜歡唱歌,她去工地給工友送茶水的時候,辮子一甩,就會唱起《挑擔茶葉上北京》《東方紅》……聲音清脆洪亮,整個工地都能聽到,大家都喜歡聽萌萌唱歌。工友下工回來,總會拿黃明遠和萌萌開玩笑,尤其是老曹,說他們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要是結婚,一定要做他們的主婚人。大伙的玩笑也把黃明遠的膽子笑大了,他就真的買了一匹水紅色的的確良花布送給柳班長當聘禮,柳班長也沒有拒絕。他又寫了封情書,在工地上大聲朗讀,公開向萌萌求婚。萌萌平時跟他出雙入對,兩人處得挺好的,不想在關鍵時刻,萌萌卻選擇了逃避。不知道是姑娘家害羞還是還沒有做好準備,萌萌躲了他幾天后,就到湘黔線上來了。
黃明遠受到了打擊,但他也想不明白,當時萌萌在五處就他一個朋友,而且也只有他們兩個年紀相仿。萌萌走了后,五處才又分進來幾個新工人,張筱雅和郭向東他們幾個就是這批過來的。但黃明遠就是不死心,他一定要弄明白,萌萌心里到底有沒有他。為了到這里來尋找萌萌,黃明遠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筆桿子”,頂著壓力和工作上的危險,跟著老曹的隧道施工隊來到了湘黔線上。也是老天不負有心人,在一次隧道施工的時候,黃明遠受了傷,頭上砸了一個洞,血流不止,去包扎的時候,剛好是萌萌接的他。當看到那條熟悉的馬尾辮落在他的腿上,黃明遠激動不已,喊著:“萌萌,萌萌是你嗎?”萌萌一邊包扎,一邊應聲:“別動,是我呢。”看著黃明遠滿頭滿臉的鮮血,萌萌與他抱頭痛哭,黃明遠說道:“這下你逃不掉了吧?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你做我的新娘。”萌萌終于含著眼淚點了點頭。黃明遠聞著萌萌身上蘭草一樣的香氣,顧不得頭破血流,都舍不得松開她。想起這個相見的場景,黃明遠的臉上就流露出醉心而滿足的笑意,萌萌的淚,萌萌的心疼,萌萌的懷抱,都讓他懂得,自己沒有白來這一趟。從這次施工受傷后,黃明遠還成功地加入了黨組織,這讓許多年輕的工友羨慕不已。可慢慢地,萌萌又沒有開始那么高興和興奮了,她仍然是淡淡地說話,勤奮地工作著,看不出她心里的波瀾。雖然在同一個工地做事,萌萌卻是很少過來找他的,這是她一貫的矜持,還有就是她的工作比張筱雅要多,不僅要跟著工程進度勘測土質,還要修改圖紙,傷員多的時候還要去衛生室幫忙,時間確實是挺少的。黃明遠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他和萌萌之間怎么就突然變得別扭起來了。
黑夜不可選擇地來臨了。工友們躺在被窩里還鬧騰了一番,抽水煙的還抽了水煙,煙頭一閃一閃、忽明忽暗的,像山間熟透的野萢一樣紅得通明。當燃盡的煙頭落盡了煙灰,宿舍里也靜了下來,接著,就有人打呼嚕了。呼嚕真的是能傳染的,很快,交響曲就開始合奏了。
黃明遠也感覺到了疲倦,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就要去給張筱雅回復了。他已經想好了,他要告訴張筱雅,他決定留下來照顧萌萌,萌萌一個人在這里太孤單了。當然了,不僅僅是萌萌比她更需要他。但在他黃明遠的心里,會把她當作自己的小妹,永遠地保護她,不許別人欺負她。他這樣想的時候,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黃明遠好像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里正在修建鐵路,許多人在山上鋪軌,還有人在遠處打鉆,還能聽見隆隆的放炮聲。估計是山那邊在打炮開路吧。場面熱鬧得很,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響聲,黃明遠也走過去,加入了工作的隊伍。他跟一個工人抬起一根泡在瀝青里的枕木,枕木也許是泡得太久了,木質里面吃進很多瀝青,變得非常沉重。
黃明遠抬得很吃力,搖搖晃晃地,幾次差點摔倒。他走在前頭,想看看跟他一起抬枕木的工友是否抬得動,就轉過頭去。這一轉頭,讓黃明遠的心跳馬上加速,他看到跟他一起抬枕木的人居然是老曹!他像平常那樣對他“呵呵”一笑,黃明遠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蹦出來了,天哪!他不是早已經死了嗎?怎么會在這里?黃明遠站在那里走也不是,抬也不是,雙腿像被灌了鉛一樣邁不開步。突然,他感覺后面重心不穩,老曹抬的那頭掉在了地上,他自己也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頓時,他看到老曹一身是血,他的眼睛還朝他這邊望著,白白的眼球鼓鼓的,好像要掉出來一樣。那樣子甚是恐怖,黃明遠嚇得大叫一聲,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才知道又是個夢,嚇得心臟都要蹦跳出來了。這個夢里的場景太現實、太逼真了,黃明遠都不敢相信這是夢,老曹死后的那個模樣,跟那天在現場看到的一模一樣。
黃明遠再也睡不著了,淚水在黑暗中流了下來,快速而洶涌,嘴巴里也流進去了,淚水是咸的,他心里翻滾著一種酸酸的味道。他感覺自己很委屈,心里涌動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他不怕吃苦,也不怕風餐露宿,他愿意跟萌萌一起面對苦難,風雨兼程。他又想起了跟萌萌一起在田野上望著夕陽,手拉手許的心愿……
六
在這個不為人知的夜晚,黃明遠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才望到窗戶外面噴薄而出的久違的魚肚白。大伙也都起床開始洗漱了,牙膏泡沫刷得到處亂飛。黃明遠也起床了,眼皮浮腫,蔫頭耷腦,瞳孔里面布滿了閃電般交叉炸裂的紅血絲。他牙也沒有刷,穿上膠鞋準備出去。
黃明遠正低著頭急匆匆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碰到一個人,攔在前面,他向左,那人也向左,向右,那人也向右,向前,那人也向前。黃明遠剛要發火,吼一聲:“你到底是要往哪里走?!”他抬頭一看,原來是郭向東。他正要開口,郭向東眉毛一挑,盯著他說:“走,到外面去,我有話要跟你說。”黃明遠剛要發作,又想起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不做聲了。這個郭向東說起來還是他的徒弟呢,剛進五處的時候,給他打下手的,卻用這種語氣跟師傅說話,成何體統!但黃明遠心里裝著事情,實在是沒有心情跟郭向東理論。兩人走到一塊空地,郭向東說:“行,就在這里講幾句,打開窗子講亮話吧。我想問你,你到底是要選擇張筱雅還是選擇萌萌?”
“你又橫過來干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跟你何干?”黃明遠皺著眉頭,又問,“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張筱雅哭了一個晚上,都是因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個什么東西!真的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又關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呢?滾一邊去。”
“你叫誰滾?”
“叫你滾。”
郭向東捏著拳頭就朝黃明遠沖過去,黃明遠也不甘示弱,兩個男人你一拳我一腳的,打得不可開交。黃明遠的鼻子中了一拳,流出來兩道殷紅的鮮血。這個時候,張筱雅趕過來了,大聲呵斥他們停下。張筱雅盯著黃明遠的眼睛,黃明遠用手抹去嘴巴邊的血痕,說:“我正要去告訴你呢,不想被這小子約到這里來打了一架。”張筱雅看了一眼郭向東,郭向東低聲說:“我就看不慣這小子不知好歹的樣子,不教訓教訓他,他真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我們的事情不要你插手。”張筱雅說完,定定地望著黃明遠。
黃明遠沒有看她,而是望著遠處的山巒說:“你容我去跟萌萌道個別吧。”
“好,我跟你一起去。”張筱雅說著就挽起黃明遠的胳膊,兩人一起去找萌萌。
郭向東攔著黃明遠說:“慢著,我有幾句話要說,你既然做了選擇,就要對得起你的選擇,做個真正的男人!不然,我的拳頭可是不認人的,到時候可不是你的鼻子流血這么簡單,我一定要打得你滿地找牙,我是說到做到的。”郭向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條窄窄的田埂路上,黃明遠和張筱雅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去。兩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走到萌萌的工棚時,萌萌正在屋外晾曬衣服,看到黃明遠和張筱雅兩個一起過來,有些驚訝。她把剩下的衣服撣在竹竿上,趕緊迎了上去,拉著張筱雅的手說:“筱雅,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了?快,到屋里坐坐。”張筱雅不自然地笑了笑,跟著萌萌一起進了屋。萌萌先給他們各倒了杯水,又拉著兩把椅子過來,請他們落座,連連道歉說:“對不住呀,屋里太小了,沒有個落腳的地方。”張筱雅說:“你太客氣了,我們都是住集體宿舍,你這小是小,卻是單間呢。畢竟是工程師助手,待遇就是不一樣。”萌萌尷尬地笑了笑,不再接話。
米西也從外面回來了,看到家里來了客人,它也非常興奮,不住地在黃明遠和張筱雅坐的位置空隙間鉆來鉆去。張筱雅穿著雙白色的運動鞋,上面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米西蹲在張筱雅身邊,不住地用嘴巴去咬鞋子上的蝴蝶結。張筱雅非常煩躁地踢了它一腳,喊著:“一邊去,別弄臟了我的鞋子。”米西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又移了個位置,轉向黃明遠那邊了。萌萌見了,趕緊把米西趕開了,說:“米西,去外面玩去,不要在這里搗亂。”黃明遠看到眼前的一幕,用手拍拍米西的腦袋,也說:“米西,乖,大人們有事要談,到外面守門去。”米西轉頭看了一下黃明遠,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下他的手背,就起身出去了。
張筱雅看到了,做了個厭惡的表情說:“臟不臟啊。”
黃明遠沒有吭聲,他抬眼望著門外的日光,似乎在遐想什么。張筱雅不停地向他使眼色,黃明遠的余光是瞥見了的,但他沒有回應她。他想起了萌萌曾經說過,要他不要把一肚子書爛在肚子里,要發揮出最佳效應。是呀,萌萌應該能懂得的,她是如此地冰雪聰明,她的心是鑲了金邊的日光,就是落日那道最后的光亮,當然也會原諒他的。黃明遠心亂如麻地想著,不知道如何開口。
萌萌也不介意張筱雅對米西的反感,她問道:“你們過來是有什么事情嗎?要是不急的話,我先去準備一下午餐,到時在這里炒兩個菜,就不去工地食堂上吃了。那里人多,也都是些包子饅頭,都是大鍋菜,沒有自己炒的好吃。”
張筱雅說:“不要去準備,我們說說話就要走了。”然后拿眼看著黃明遠。
黃明遠沉吟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句:“萌萌,我要回去了,家里有事,我要跟張筱雅一起走了……要是,要是你愿意的話,就跟著我們一起走吧。或者我們送你回到五處,你一個人在這里孤孤單單的,多不好……”
張筱雅眉頭一皺,說:“萌萌在這里挺習慣的。瞧她這里什么都準備有現成的,連飯菜都可以自己弄,也不跟大伙一起住集體宿舍,多自由哇!要不是家里有急事,我們也不會這么快回去的。”黃明遠沖著她吼了句:“張筱雅,你能不能閉上那張臭嘴,少說兩句?!”
“你干嗎總說半截話呀,干嗎不大大方方地告訴萌萌,你是要跟著我回去,回到我的家鄉去工作了,那里有更適合你發展的工作。”
萌萌開始有些蒙,沒有回過神來,聽著他們兩個吵鬧的話,不自然的神態,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她對黃明遠說:“何必要吵架呢?你們都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這里挺好,我也不會孤單,米西一直會在這里陪伴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萌萌說著,眼里涌出了淚花。
黃明遠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表情扭曲,說,“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下,能不能讓我自己做出道路的選擇?”
七
遠處,村莊的炊煙冒出奶白色的輕煙。水牛“哞哞”地叫著,甩著尾巴,嚼著青草,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望著遠處……那里有一條流經村莊的河流,波光粼粼,那細碎的波瀾被霞光浸染,暖暖的,柔柔的,時光好像就卡在了那里,又好像是被日光所復制。
有個人站在遠處的山坡上,望著張筱雅和黃明遠從萌萌的屋里出來,他的心里酸酸的。
張筱雅心里酸酸的。
黃明遠心里也是酸酸的。
萌萌心里也涌出了酸酸的味道……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