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聚福軒酒樓的VIP包廂里,我們家四世同堂,在為九十歲的奶奶賀壽。十九口人在偌大的包廂里“分類組合”,四位男性長輩在打牌,四位女性長輩圍著奶奶在聊天,孫輩的四對夫妻,三三兩兩圍著各自的娃邊嗑瓜子邊聊天。作為孫輩中的老大兼這場壽宴的總策劃,我覺得自己忙得就像打理榮國府的王熙鳳似的。
11點58分,我爸宣布壽宴正式開始。穿了身棗紅色唐裝,頭戴閃閃發亮壽星帽的我奶奶,精神抖擻地站起身,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對圍繞在她身邊的子孫,操著四川話說:“你們都是好孩子,這里巴適得很!干杯咯!謝謝,謝謝咯!”
接下來,按照我的策劃,我爸他們四兄弟領著各自的子孫依次向奶奶獻了禮。四叔一家獻完禮后,我來到奶奶身旁,打開精心定制的生日蛋糕,點上蠟燭,此刻,包廂里響起了手風琴演奏的《生日歌》的悠揚樂聲,家人們紛紛循音轉頭,一位扎著兩根麻花辮,穿灰色棉布連衣裙的女孩歪著頭,正專注地拉著胸前的手風琴。
“祝奶奶長命百歲!”見大家都愣怔著,我率先鼓掌,大聲說出了祝福語,大家這才被我喚醒了似的,紛紛說起了祝福的話語,一起唱響了《生日歌》。《生日歌》尾音未消,一陣昂揚的口琴聲傳來,我爸跟著調子就哼起來:“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停住!”
大家或跟著哼唱或合拍鼓掌之際,站在奶奶身旁的我,被奶奶那一聲叫停的低喝嚇了一跳。我忙對吹口琴的白衣男孩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他利索地收起口琴,退到了拉手風琴的女孩身邊,他們倆貼著墻壁,對著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后,折身走向包廂門就要離開。奶奶說:“馬蘭花,請等一等。”她說的是普通話,嗓音沙啞顫抖。
奶奶按著我的手臂,側身離開了座椅,她拽了拽衣襟,用力地挺了挺背,盡她自己最大可能地疾步走到女孩身邊。
“馬蘭花,請不要怪我!”她拉住女孩的手,情緒激動地說。
女孩愣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我,旋即又握著我奶奶的手,問:“林奶奶,您認識……”就在這時,奶奶突然身子一歪。隨著奶奶身體傾斜的同時,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2
好在奶奶無恙。
奶奶身子歪倒時,我腦袋一蒙,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但神奇的是,奶奶居然只是打了個盹兒!當我和彈奏手風琴的女孩合力將她扶到沙發上時,她老人家居然發出了鼾聲,我還在為這突如其來的鼾聲感到納悶時,她已睜開了眼,看看我,又看看女孩,掙了掙身,企圖坐正。我爸弓身在奶奶面前,把奶奶那雙又小又枯的手握進掌心里,提高了點聲量說:“媽,咱們回家睡吧。”那語氣,平靜得仿佛是哄在客廳看電視打盹的奶奶,到臥室去躺下。
奶奶從我爸掌心里抽出手,配合著挑眉的動作,她把雙手一攤,嗔道:“不給我飯吃?”
我爸摟著她,微笑著,像哄淘氣的小女兒——而事實上,作為他獨生女兒的我,可從沒享受過他的這份耐心。他扶起奶奶,朝那偌大餐桌上的主賓席走去。被剛才的突發事件嚇到失聲的家人們,惶惶然地跟在他們身后。眾人重新落座時掀起了一陣壓抑的喧鬧聲,又很快靜下來。暖Uyv7i0q/Dj842/J86igC5Q==氣開得足足的包廂,空氣與氣氛都顯得滯重。三叔家的小豆子把酒杯弄翻,撞在碗碟上打碎了,大伙兒借著這個聲兒,紛紛說:“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接下來,奶奶在大伙兒的簇擁下,吹蠟燭、吃蛋糕,完成了她作為老壽星的任務。
眼見奶奶在座位上開始打盹,我媽忙起身,摟著奶奶的肩膀說:“媽,吃完了,咱們回家吧。”說著,她對我甩了個眼神,我忙接住那眼神,起身去拿奶奶的外套和帽子。這會兒,我媽和我爸已經一人攙著奶奶的一只胳膊,走到了包廂門口。臨出門時,我媽沖家人們說:“我和老大送媽先回家,你們慢慢吃。”說罷,她又轉頭沖我小聲說:“吃完你買單。”我還沒來得及應聲,便見奶奶很有派頭地沖大家揮了揮手,大聲說:“你們耍開心,再見!”包廂門合上,將奶奶那句話的尾音關在了門外。
3
吃完飯,買好單,我支付完手風琴女孩和口琴男孩一筆勞務費后,抱著那束獻給奶奶的鮮花回到了家。一進門,我爸便對我大發雷霆,罵我是個正才不足偏才有余的禍害。為此,他還摔掉了手中一刻不離的茶杯,那是我送給他的父親節禮物。
我媽怕我面子上掛不住,拉我到門外,悄聲責問:“你怎么想起來弄這出的?”
我是怎么想起來弄這出的?還不是想哄奶奶開心,喚起奶奶的回憶嗎!
不久前,我發現一向思維清晰、記憶力超常的奶奶,變得迷糊了。我到干休所爺爺的房間整理資料的時候,她跟在我身后,眼光里充滿了戒備。年初,是她讓我負責整理爺爺的回憶錄的呀。爺爺去世后,那間房便一直緊鎖著,她以爺爺不喜外人打攪為由,不許家人隨意進入。那扇木門的鑰匙有兩把,年初,她從自己貼身羽絨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來,讓我取下一把。她讓我認真整理爺爺寫的回憶錄書稿,由她審核后,便交給我在出版社當編輯的堂妹出版。
領到任務后,我每逢節假日就過來整理。爺爺有寫日記的習慣,且他的日記保存完好、字跡清晰。我將爺爺多年的日記本,按照日期先后排列好,貼上標簽編上號。我計劃將整理好的日記本帶回家掃描轉換成電子文檔,做進一步的整理,但奶奶否定了我的計劃。她說,別把爺爺的東西帶出他的房間。這就有些麻煩了。每次到奶奶家,我都背著筆記本電腦,和奶奶打聲招呼,便打開爺爺的房門,開始工作。爺爺的房間堆滿了多年的書報,充滿了通風不足的霉味。很奇怪,在爺爺的房間里,一貫專注力很好的我,卻很難集中精力工作。我的目光總被那些擺放在書柜里、臺幾上和掛在墻上的相框里的老照片牽扯。那些老照片比爺爺的日記更鮮活,更有趣。爺爺的日記就像索然無味的公文,而老照片就不同了,我最喜歡爺爺日記本里夾著的那張他和奶奶年輕時的照片。照片里,爺爺仰著頭,望向天空,與他并肩的奶奶脖子上掛著手風琴,兩只蓬松的麻花辮垂在手風琴的兩側。照片上的奶奶,笑得眼睛像彎月,我還從沒見奶奶笑得那么開心過。
我媽問我:“你怎么想起來弄這出的?”喏,理由綜上所述。
4
“你爺爺日記本里的照片上,有個扎麻花辮的? ”我媽一臉的驚愕。
“沒錯呀,他倆都穿著軍裝,爺爺年輕時真帥,和奶奶真是郎才女貌!”
“那肯定不是你奶奶,你奶奶她從來沒扎過麻花辮。你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過夜,第二天給你扎小辮的,都是你爺爺,你奶奶可不會扎辮子。你看家里的老相冊,那么多張你奶奶年輕時的照片,有哪張是扎辮子的?”
我媽說得對哦,我好像是沒見過扎辮子的奶奶。經我媽提醒,我才想起來,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買菜、做飯、洗碗、澆花、打掃衛生,都是爺爺在做,唯一一次,剛吃完飯,還沒來得及收碗筷,爺爺被人喊去打橋牌,是奶奶把菜收到冰箱,結果爺爺回來做晚飯時,一打開冰箱門,菜碗就“咣咣咣”從冰箱里掉到地上——她是把菜碗硬塞進冰箱的,根本沒擱穩當,冰箱門一開,可不就跌了滿地?我媽說,我奶奶被我爺爺寵得完全沒有生活經驗。
“爺爺對你奶奶那么好,是因為有愧。”
“有愧?”我腦筋急轉彎,得出了一個結論,“是不是爺爺出軌過照片里的那個大辮子?”
“嘁!瞎扯!”我媽氣咻咻地說。
“那能有什么愧?”好吧,我承認自己俗氣,對于這對歷經槍林彈雨大難不死的老革命夫妻,我能想象出的就只有感情上 的背叛導致的愧疚了。
上初中時我看《射雕英雄傳》,會把郭靖與黃蓉想象成爺爺奶奶;看言情小說、愛情電影時,我都能把男女主人公與爺爺奶奶聯系上。我一直都向往爺爺奶奶的愛情,到了談戀愛的年紀,也忍不住按照爺爺奶奶的愛情模式去找對象。
要是真如我媽說的那樣,老照片里和爺爺合影的麻花辮姑娘不是我奶奶,我還真有點兒不能接受。照這么說,我爺爺對奶奶的那份寵愛并不是源于愛,而是愧?我蔫坐著,傻想著,我媽倒是來了興致,悄聲對我說:“明天去把那張照片拿給我看看。我突然想起來,我和你爸結婚時,你爺爺送了我一件毛背心。你小時候,我把毛背心拆了,打算給你織一件毛衣穿。你知道我拆出什么了嗎?”
“拆出什么了?金線?”我沒好氣地說。
“拆出了一縷頭發!”
5
五十多年前,爺爺被困在冰天雪地的戰場上,餓了就吃從美國大兵那里繳獲的牛肉罐頭,渴了就從身旁抓一把雪吃。他混混沌沌地躺在異國他鄉的雪野里,不知朝夕。多年以后,他回憶自己被樂聲喚醒的瞬間時,說:“我以為自己見到馬克思了。”緩緩睜開的眼里,映入的是一個模糊的剪影。他繼續躺在暗處的病床上,靜靜地聽完了那支手風琴奏的曲子。
“那個拉手風琴的不是我奶奶?”我媽剛說到這兒,我就插嘴。
我媽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教師出身的她,最煩別人在她說話時打斷她。
“我和你爸爸結婚時,你爺爺送的那件毛背心,他告訴我,是戰友送的,純羊毛的,他一直沒穿過,還是新的。”我媽沒有接著剛才的話頭,而是壓低聲音,有點無厘頭地換了個話題。
“啊?!拆出頭發的那件毛背心,難道,是照片上那位大辮子姑娘織的?”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我媽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示意我不要這樣一驚一乍的。
于是,我挺直了背,作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狀,等待媽媽的“下文”。作為莊家的長媳,我媽深得爺爺奶奶的疼愛與信賴,據說,莊家的家族史,她比我爸和我三個叔叔更了解,因為爺爺奶奶都喜歡和她聊過去的事兒。
“你整理爺爺日記時,有沒有看到他寫去北方尋人的事兒?”我媽問。
我回想了一下,我看過的那部分日記里,沒有提過尋人。爺爺的日記其實很無聊,我一直很納悶,為什么生活中詼諧有趣的爺爺,寫的日記卻那么無趣。他在日記里居然稱我奶奶為林春分同志。明明在家里,他都叫她“春”的呀。呃,我懂事后都覺得一個老頭兒這么稱呼老伴怪肉麻的。我曾對我媽說過,我聽爺爺喊奶奶“春”就起雞皮疙瘩,我媽讓我別胡說,爺爺這么叫奶奶,是他怕奶奶名字里的“分”字,雖然“春分”是很好的節氣名,但對于上過戰場的爺爺來說,“分”字是不吉利的。
“你爺爺生病時對我說過,出院后,他要去北方找他的老戰友。你爺爺告訴我,那位老戰友和他一樣是位神槍手,當年一起出生入死,舉行了集體婚禮,先后有了孩子。但后來,兩個人的命運就像河流分汊,各自奔流至不同的方向。你爺爺還說,一定要找到戰友,不僅是念及戰友情,那里,還有咱們的親人。”我媽壓低嗓音跟我說到這兒時,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腦洞大開地想:難不成,我爺爺年輕時和那位大辮子姑娘有個孩子寄養在了戰友家?
我這個人,腦子和嘴巴的通道很短,這么想著,我便說了出來。我媽在怒斥我“盡說混賬話”的同時,甩手給了我一巴掌。自打我上高中后,我媽的巴掌就不往腦袋和屁股上落,而是精準地擊在我的手背上,那也很痛吶!我齜牙咧嘴地抬起右手揉著被打痛的左手,嘟嘟囔囔地起身離去。
6
好奇心被勾起的我,決定去干休所從爺爺的日記里找答案。行動力是我最大的優點,好吧,您也可以視之為沖動魯莽。趁著月黑風高,我來到了爺爺奶奶家。一周前,我爸媽把奶奶接到了我們家。沒有了奶奶的“監視”,我在爺爺的房間里肆無忌憚地四處翻找起來。
爺爺的房間豐富卻整潔。書柜里,圖書按照高低之序碼放得整整齊齊,靠窗的寫字臺上,除了臺燈、筆筒、全家福相框外,別無他物,寫字臺的抽屜里擺放著爺爺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日記本。如今,那些日記我已整理了大半。衣柜里掛著爺爺授勛時穿的那套軍裝,一套門球服和一件米色的風衣,按說,人走了,衣服也要燒掉帶走的,但我奶奶這位老革命,非要留下這三件衣服作念想。爺爺房間里,有個類似電腦桌的床頭柜,柜身五五對開,上半部分安裝著推拉玻璃,里面放著爺爺的任天堂游戲機和收音機;下面是木柜門,我曾試圖打開它,但被奶奶阻止了。今天打開看,里面放了幾本影集,我翻了翻,那里都是我們幾個孫輩兒時的照片,還有一張我坐在爺爺沙發上裝模作樣讀書的照片。床是架高的木板床,爺爺腰不好,睡不了席夢思,我媽特意找木工師傅上門,為爺爺量身定制了這張帶木箱的床。爺爺走后,床一直按照他在世時那樣鋪著藍白格的棉布床單。我翻完書柜、衣柜、床頭柜后意猶未盡,想打開床箱看一看。
心動即行動是我的行動準則。我卷起爺爺的床鋪,把那鋪蓋卷兒放在墻角的單人沙發上,然后動手開床箱。爺爺的床是由兩個木箱組成的,我打開一個箱蓋兒,看見里面收納了各種大小不一的盒子,那些盒子里放的是圍棋、乒乓球拍、各類證件、各種軍功章、獲獎證書以及我和幾個弟弟妹妹小時候畫的畫、手工制作的賀卡——爺爺真是個收藏家!這些不同類別的舊物被他規整得井井有條。我合上這個箱蓋,打開了另一個。嗬,這個箱子里居然有一個縫紉機的機頭!看見它,我耳畔立馬響起我媽的話來:“你奶奶一輩子不做家務,生四個兒子,雇四個奶媽。我嫁過來之前,家里的縫紉機,都是你爺爺在用。你爺爺會用縫紉機做短褲……”看來,這就是后來歸媽媽用的那個蜜蜂牌縫紉機。我仔細看了一下,果然是。小時候,我媽用這個縫紉機給我做了一件紅色的蝙蝠衫,我穿上那件蝙蝠衫張開手臂飛奔,想讓風鼓起蝙蝠衫,把我像風箏一樣放上天,可惜,我不僅沒能上天,還摔了個狗啃屎,把胳膊都給摔折了。噫,縫紉機旁居然放著一包大紅色的布,那不就是我媽用來給我做蝙蝠衫的紅布嗎?我好奇地翻了翻那包紅布,沒想到,里面居然暗藏玄機!
7
我躡手躡腳地打開門,脫了鞋剛進屋,客廳的燈“啪”的一閃,把我嚇了一跳。“干什么去了?”我媽壓低嗓門吼我。
“去了趟干休所,從爺爺的床箱里找到了這個。”我把之前裹在那包紅布里的一個木盒從包里掏出來,往我媽眼前一揚,又飛快地裝進背包,夾著那包竄進了書房——爸媽把奶奶接過來住進了我的房間,我便在書房里睡榻榻米了。我家的榻榻米和我爺爺的床來自同一設計理念,都是由兩只大木箱構成的。我媽緊跟著我進了書房,并反鎖了門。
“快,給我看看,你從爺爺的箱子里扒出了什么寶貝?”我媽伸手去夠我甩在榻榻米上的背包。
我坐在榻榻米上,斜身拿起包,把它一把摟在胸前,把屁股往榻榻米里面挪了挪,故作神秘地對我媽說:“你猜!”
我媽沒猜,她從我懷里一把拽過我的包,倒出包里的木盒子。我媽拿起這只暗紫色巴掌大小的木頭盒子,翻來倒去地觀察了一番,最終用指甲卡在盒上的一個淺槽,輕輕往外一拉。盒蓋緩緩地從盒身的卡槽里拉了出來,盒子里一顆桃核般大小的泥丸,泥丸下是折了幾折的泛了黃的紙。我媽捏著泥丸,看了看,又拿出那紙,狐疑地望向我。我沖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打開。她指尖抖索著打開那張被時光磨得薄脆的紙,看著當初洇透紙張如今已然褪色的墨痕,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我猜,那就是我剛才在干休所看到那行字時的表情。
“小雙周歲所剃胎發留念”——那行褪色的字如是說。
“媽,啥意思?”
“唉……”
“誰是小雙?我記得奶奶有時管三叔叫大雙,三叔的小名叫大雙?”
“對。小雙應該是你三叔的孿生弟弟。可你奶奶對我說過,小雙沒滿月就夭折了呀。”
我和我媽面面相覷。
我媽又拿起那個泥丸,對我說:“這是小雙的胎發,難道小雙沒夭折?”
“快,給那個拉手風琴的姑娘打電話!”關鍵時刻,還是我媽腦子快。
我立馬撥通了姑娘的電話:“喂,你好,請問,你爸爸叫小雙嗎?……抱歉,不好意思。那么,你奶奶是不是叫馬蘭花呢?……方便見面嗎?對,就現在!”
掛了電話,我和我媽互相看了一眼,我媽拉開門,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家門。
8
半小時后,在24小時營業的新華書店門口,我媽和我等來了手風琴姑娘。我們仨一起往干休所走去。電話里,我簡單地告訴她,她極有可能是我們家的一員。當她確定奶奶叫“馬蘭花”的時候,我想立即帶她去爺爺房間,從爺爺日記本里拿出那張爺爺和大辮子姑娘合影的老照片,讓她辨認那是不是她奶奶馬蘭花。如果是,她八成就是我堂妹,雖然她說她爸不叫小雙。
還在路上時,我媽就迫不及待地認親了,她拉著手風琴女孩的手,問了她的姓名后,便親熱地喊她“佳佳”。她大名叫李佳。沒錯,我記得爺爺日記里寫過一位叫李光明的戰友,我之所以清楚地記得“李光明”這個名字,是因為爺爺在日記里記錄了李光明受傷的事。雖然爺爺寫得隱晦,但我讀懂了,大意是說這位戰友在戰場受傷,失去了生育能力。
到了干休所,我一進門就去翻爺爺日記里的那張照片。李佳接過照片看時,我媽緊張地盯著她。李佳看了幾秒,抬起頭,肯定地說:“沒錯,是我奶奶!”
她說他們家相框里就有這張照片,只不過那張照片是放大加彩的。李佳說,她一直以為這是她奶奶和爺爺的合影。她沒有見過爺爺,爺爺在她出生前就病逝了。
我媽激動地說:“佳佳,這就是爺爺,沒錯,他就是你爺爺!”
我還是比較理性地翻起了爺爺的日記,我在找爺爺日記里關于李光明的內容。我記得沒錯,日記里,爺爺寫李光明中了流彈,襠部受傷。那篇日記,爺爺以少有的抒情手法寫他對李光明未來生活的擔憂,他寫道:“光明這一傷,命雖未丟,但后繼無人了。他曾救我一命,如此這般,我該如何救他?”
在我查找日記時,我媽和李佳熱火朝天地聊開了,等我翻找出這些內容時,我媽拍拍我說:“女兒呀,你看佳佳,是不是很像你奶奶年輕的時候,你快找出你奶奶年輕時的照片給佳佳看看。”
我從爺爺的書柜里翻出一本老相冊,遞給了李佳。李佳埋頭認真地翻看著相冊,她在晚宴時編的兩只麻花辮此刻已經解散,濃密的大波浪卷兒披在肩頭。我從她側面看過去,一縷發卷正搭在她腮上,還真與我奶奶在朝鮮時的側顏照有很高的相似度。
李佳指著一張我爸他們四兄弟年輕時的合影照中的我三叔,抬起頭疑惑地問我媽:“這是我爸?”
“這是三叔,哦,不,你該叫三伯。”我媽非常篤定地回答。
李佳合上影集:“這么說,我爸爸真的是您家的‘小雙’?我真想馬上回徐州去問奶奶!”
“先不急,佳佳,跟大媽和姐姐說說你們那邊家里的事情吧。馬奶奶身體好嗎?你爸爸媽媽可都好?還有你,多大了?怎么到我們這邊演藝公司的?”我媽拋出了一連串問題,李佳剛答了幾句,我媽的電話響了,是我爸。他問:“深更半夜的,你們娘倆怎么都不在家?”我媽忙說:“在干休所,馬上回,馬上回。”
9
午夜時分,我爸我媽、我和李佳,四人擠在我家書房的榻榻米上,鑒寶似的看我從爺爺床箱里翻出的木盒。李佳捧著那泥丸似的胎發團,未曾開口淚先流了下來。
李佳說,她爸爸在她讀小學時,因公殉職了。她媽媽改嫁時,奶奶堅持把她留在了身邊。“記得奶奶當初說服媽媽把我留下時,說了一段我當時聽不太懂的話,奶奶說,她沒能看好我爸爸,他英年早逝,讓她覺得對不起人家,她要把我養大帶好,將來有一天好認祖歸宗。”李佳哽咽著說道。
我媽說:“這話說得很明白了呀,說明你爸不是她生的,她打算將來把你送回我們家。可是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她一直沒有聯系我們呢?”
我爸接過我媽的話茬說:“兩家人后來失去聯系了。他們很多戰友都在后來失去了聯系。”
李佳說,高考填志愿時,奶奶讓她報考安徽的大學,大學畢業后,奶奶又鼓勵她留在安徽。原本,奶奶年紀大了,她是想畢業后回老家工作,好方便照顧奶奶的。但奶奶堅持說,她的根在安徽。
我爸問我:“你怎么認識佳佳的呢?”
“在給奶奶操辦壽宴前,我在單位負責搞過一個慶典活動,活動中李佳和那在壽宴上吹口琴的小伙子有個合奏的表演。就像之前告訴過你們的,在籌劃壽宴時,我想到那張夾在爺爺日記本里的老照片,靈機一動就請了李佳他倆來表演。我還特意讓李佳扎兩只麻花辮扮成老照片里奶奶的樣子呢,哦,不,是馬奶奶。可我之前一直當那是我爺爺奶奶的合影呀!”我說著便又疑惑道,“可是,爺爺為什么會和馬奶奶單獨合影呢?那張照片為什么被爺爺夾在日記本里而不是放在老影集里呢?”
我的疑問無人作答,室內空氣凝滯。
過了許久,我媽才說:“老人的老故事就不用深挖了,佳佳能回家就好,只是可惜小雙那么年輕就不在了。”
我爸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我們都被嚇了一跳。我爸說,是鬧鈴。接奶奶回來后,他訂了三個夜間鬧鈴,每隔兩小時就去看看奶奶睡得好不好。我爸起身去看奶奶時,我媽也起身,讓李佳就在家里住下,明天再通知家人們過來認親。我媽走到門口,對我們說了句“早點睡”,又擴開嗓門叫了聲:“呀,媽!”
我和李佳跑出來,看見奶奶被我爸攙著出了房門。
“我夢見了馬蘭花。”奶奶說。
10
一周后,我們去徐州把馬蘭花奶奶接到了家里,兩位老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馬蘭花我對不起你”和“林春分我對不住你”。
通過兩位老人的對話,我解開了爺爺和馬奶奶那張合影由來的疑惑,并且,通過眾人的言語及爺爺的日記,我覺得我可以基本還原爺爺奶奶和李爺爺馬奶奶的故事了。
爺爺與馬奶奶曾有過心照不宣的相互愛慕,但那份感情尚未萌芽,就發生了變故。和馬奶奶一個文工團的我奶奶,是位思想進步的女學生,她熱情外放地表達著對爺爺的仰慕。后來,李爺爺負傷,負傷的李爺爺在高燒迷糊中呼喚著馬奶奶的名字。爺爺聽在耳中,便去做馬奶奶的思想工作,將他們撮合成了一對。不久,他們就在后方舉行了集體婚禮。
半個多世紀后,我奶奶見到馬奶奶說的那句“對不起”,是為她自己的橫刀奪愛。
而馬奶奶說對不住我奶奶,則是因為我爺爺瞞著我奶奶把剛出生不久的兒子送給了李爺爺馬奶奶夫婦。我奶奶至今不知她那“早夭”的小雙,是被我爺爺偷偷送了人。而馬奶奶這位老革命居然唯心地認為,兒子的英年早逝是遭了“早夭”的咒。
我奶奶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她常拉著李佳的手喊馬蘭花。而馬奶奶身體健康,思路清晰,在得知我正在整理爺爺的日記時,她提出給她看一看爺爺某年某月的日記。我把那個時間段的日記整理稿打印出來,交給她,她指著稿紙中的“收到林春分同志送來的羊毛背心一件”,重重地用指頭在那幾個字上逐字點敲著。
我說:“馬奶奶,那件夾了一縷頭發的羊毛背心,是您織的,對嗎?”
“是我織的,織好后,我不好意思送給你爺爺,就請你奶奶替我送。我這輩子也算是經受了大風大浪,但所有事過去就過去了,我都不會太惦記,唯有這件事,我一輩子都在想,當初你奶奶替我送毛背心時,到底有沒有告訴你爺爺,那毛背心是我請她幫忙送去的。”
“爺爺肯定知道那不是奶奶織的,因為奶奶什么家務都不做,她一輩子都不會做飯,更不會女紅。”我說。
“我相信你爺爺肯定會知道那是我織的,但我一直想弄清的是,你奶奶替我送它的時候,對你爺爺說了什么。孩子,你還年輕,不會懂得我們這些從炮火中僥幸活下來的人,把信義看得比命重。”馬奶奶說著,合上日記打印稿,摘下老花鏡,露出那雙皺紋重重的眼睛,她把目光投向我,搖了搖頭,說:“如今見到你奶奶,我已經不再想追問這件事了。人一輩子,能有個事惦記著,也算沒白活。”說話時,她的眼中煥著神采,那眼神為我爺爺的日記補了跋。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