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的一個6月天,和好友相約定山寺喝茶,定山寺的白茶和黑茶都很好喝。當時草木葳蕤,山林寂靜,長風吹拂著樹林,沙沙聲清晰可聞,大白貓在門廊下呼呼大睡著。喝著茶,和師傅散漫地閑聊,心也安放下來。
“我們喝一點特別的茶。”妙度師傅輕聲說道。我慢慢品著,那是用心形葉片植物的莖葉煮的茶,湯水清冽,卻喝不出是哪種植物。桌上的小瓦盅里插著幾束花,穗狀花序下面有四個白色“花瓣”(苞片),此花我認得,這不是魚腥草嘛。
“是魚腥草茶嗎?”
“是的。”
這是她們自己種的,本來就幾棵,后來長成一片。在南京,我在植物園的藥物園見過魚腥草。6月天里,它們正開著花。還在一位朋友家見過,種植在花壇的一角,她不為吃,只為觀葉看花。
在成都和貴陽吃過涼拌的魚腥草,覺得很好吃。有一年中學同學在成都聚會,而后我們幾人相約去青城山和幾個古鎮游玩,一到吃飯的時候,就會點“折耳根豆花”。在很多地方,人們稱魚腥草叫“折耳根”,不過有同學受不了它那股怪味道,但用它來泡茶卻沒有那股魚腥味。
魚腥草又稱蕺菜,據張平真先生考證,這是“從草,從戢”的意思。“戢”有收藏的含義,可以引申為貯藏。“蕺菜的地下根莖具有耐貯藏的特性,由此得名。”后來又派生出“蕺兒菜、蕺兒根、折耳根、摘兒根等別稱。”?折為蕺的諧音,耳根源于佛教的“耳為聽根”,是指蕺菜的葉形如耳。成都人對蕺菜有三個稱謂:折耳根、豬鼻孔和豬屁股,豬鼻孔和豬屁股很可能是同音異寫,說出來有種親昵的意味。
蕺菜原產我國,主要分布于長江流域及以南地區,北方也有,日本及印度尼西亞等地亦產。云貴川渝人的最愛。野生的已不能滿足需求,有大面積人工種植的,一年四季均可食用。
紹興有座山叫作蕺山,欒保群校注張岱《陶庵夢憶》載:“山多生蕺菜,勾踐嘗膽食蕺,采之于此,故以名山。”
勾踐是把蕺菜當作與膽一樣的苦食一起吃的嗎?如果是這樣,那么小小的蕺菜就與“臥薪嘗膽”有關系了。不過也有傳說認為蕺山的出名是因為勾踐帶兵至此,口糧短缺,勾踐找到蕺菜為大伙充饑,而后他就“嗜蕺”。還有記載說,勾踐嘗吳王的糞便后,口臭怎么也散不掉,范蠡便命左右的兵士一起嚼蕺菜,以掩勾踐口氣之臭,勾踐因此就愛上蕺菜。這說明春秋時期人們就食蕺菜了,而且它的興盛與越王有關。
蕺菜最常見的吃法是取幼莖葉鮮食涼拌,或焯水涼拌,也可做火鍋食材,根莖炒食、泡飲,還可以和米煮成粥。成都人除了涼拌,還用根煮湯來喝。《齊民要術》中的吃法是:“蕺菜,揀掉毛和泥土,去掉黑色的、不好的,不洗。在開水里燙一燙,多少給些鹽。一升菜,用暖的淘米泔水的清水洗凈,趁暖取出,漉出來,放進鹽醋中,如不趁熱,就紅色敗壞了。”“又在開水里撩起一些蔥白,立即放入冷水,再漉出來,放在蕺菜里面,都切成一寸長備用。”“如果用小碗盛著供上,揀去蕺節,整理好,蔥白與蕺菜,各在一邊,要盛滿。”在西南,蕺菜還可腌漬食用。
最讓人驚悚的吃法是在日本的江戶時期,人們把紫蘇、水蓼、蕺菜,還有鰻魚、泥鰍、雞蛋、赤蛙、蟾蜍、紋蛇等在一個鍋里煮成大雜燴。真是這么吃的嗎?想著把蟾蜍丟進鍋里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如果用這一鍋大雜燴來比擬那個時代的文化或許更貼切。和朋友閑聊時聽說過這樣一件事,說是租住在日本家庭里的中國留學生,四川人,看見庭院里種著折耳根,兩眼放光,立馬摘了拿回去吃。這是家鄉的味道啊,一把蕺菜解鄉愁。日本人喜歡蕺菜的心形葉片和初夏盛開的花,他們是當作花草來種植的。
蕺菜因為含有魚腥草素等藥用成分,有一定的殺菌和抗病毒的作用,用于清熱、解毒、止咳及增強免疫功能,是常見的中藥。
按理說古時候江浙一帶蕺菜廣為分布,南京也曾是越城,為什么蕺菜卻沒有成為著名的南京野菜?有人認為,南京物產豐富,飲食一向清淡貴氣。吃野菜,喜歡有自然清香味道的東西,譬如蔞蒿、苜蓿、馬蘭頭、菊花腦,蒲菜等等,重口味的蕺菜可能就不受人們青睞了。
其實,南京人不食蕺,恐怕和“食蕺不利”的說法有關,與“蕺菜蒙冤”的故事有關。南朝時期陶弘景《名醫別錄》載:“蕺,味辛,微溫,主治蠼螋溺瘡,多食令人氣喘。”梁武帝大通三年(公元532年),南京流行一種當時被稱為“腳氣病”的疾病,身腫氣急,死亡十有八九。醫家認為是風濕,且認為肇事者為蕺菜,因為蕺菜生長在潮濕的環境中,于是人們就不再食用蕺菜了。
現代研究者認為,這種病可能是一種“多發性神經炎”,很可能是重金屬中毒引起的。南唐時期,煉丹術盛行,丹藥中就含有鉛汞砷等重金屬物質,久食丹藥,重金屬在體內積累而發病。煉丹之人,非富即貴,所以影響深遠。后來,蕺菜的藥用價值被開發,人們普遍認為它是藥,只在救荒時食用,有諺云:“豐年惡而臭,荒年賴爾救。”
據成都文化學者袁庭棟的研究,他認為川人食折耳根的歷史是近200余年,而折耳根菜肴則起源于峨眉山,如著名的“竹蓀折耳根”。
南京現在還有野生的折耳根,有人在老山、紫金山和長江沿岸的八卦洲一帶都見過,以前的七橋甕水岸也有,在菜市場和超市也見過。我家樓下開小菜場的老板娘是貴州人,她也會賣,畢竟南京有不少云貴川人。我想,慢慢地,它也會成為南京人愛吃的野菜吧。
編輯 王冬艷 43740834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