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不眠夜

站在辦案中心門口，只見雪花被寒風裹挾，在路燈下肆無忌憚地飛舞著。我哆嗦著，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形成一團團白霧。此時，我的困意煙消云散。

突然，汽車的聲響刺破黑暗，從遠處襲來。

“人抓到了！”

前半夜的“守株待兔”，終于一舉搗破了一個賣淫窩點。凌晨一點的辦案中心頓時顯得擁擠不堪。我在一旁略感局促，打量著被控制的男男女女，有些新奇也有幾分緊張，畢竟這樣的陣勢并不常見。

“今晚注定又是個不眠夜了。”

“來，帶著她們先登記，做人身檢查。”這聲指令仿佛是夢中傳來的，有些不真實，但又一下子將我拉回現實。

面對這些失足女子，我有點不知所措。夸張的裝扮，無所畏懼的神情，更讓我這個新警心里直打鼓。我盡力掩藏那份稚嫩，緊皺眉頭，佯裝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民警，讓她們摘下身上的配飾，并配合進行人身檢查。做完這些，我又長呼了一口氣。

成熟與老道可能真的演不出來。

凌晨兩點，我和師兄走進了詢問室。坐下沒多久，困意又卷土重來，只感覺眼皮越來越重。我瞥向一旁的師兄，只見他熟練地打開筆錄文檔，開始為詢問談話做準備，眼神中雖有幾絲疲倦，但卻掩飾不住他身上的那股精氣神。誰又能看出他已經連續“作戰”了兩夜呢？我狠狠掐住自己的虎口，強打起精神，驅趕著困意。

“我們是如東縣公安局馬塘派出所的民警，這是我們的警官證……”詢問開始。我眼前的這位失足女卻有些不屑，她的頭微微向上揚起，眼睛瞥向角落，避重就輕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我暗自忖度，卻也實在不解為什么明明在現場抓了個正著，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還不好好配合。而師兄仿佛對失足女的舉動并不意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看你有孩子，多大了？”師兄問道。

我終于在失足女的眼中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光，少了一絲風塵氣和一份不屑。

“大女兒今年19歲，小兒子16歲了。”她喃喃地說道。說完低下了頭。

“多久沒看到孩子了？”

“有些日子了。”

“孩子們知道你做這些嗎？”

“不，不知道。”

她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我知道，師兄問到了她的軟肋。

“警官，我知道我會被處罰，對孩子們會有影響嗎？”她突然抬頭，眼神中透著滿滿的懇切。

面對她突然的變化，我竟有些心軟了。可轉念一想，既然明知不對，為什么還要做這樣的事？為什么明明擔心孩子還要知法犯法？這一瞬間，我感到不解。

“不會。但你要知道，如果你的孩子知道你在做這種事，他們會怎么看你？別人知道了又會怎么看你的孩子？”

她的頭更低了。

“好好配合我們談話，為了孩子，也為了你自己。”師兄堅定地看著她。

她慢慢又抬起了頭……

時間隨著黑夜緩緩流逝，三點、四點、五點、六點、七點……

終于，詢問工作結束。直到材料完成的那一刻，師兄才靠在椅背上。我發現他早已疲憊不堪。

我走在辦案中心的長廊里，有的房間里仍有聲響……

我從來沒有覺得夜晚竟如此漫長。這一夜我仿佛經歷了許多人的人生，有無奈，有沖動，有疲憊，有懺悔……我記得在大學課堂上有位老師說過，“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心也不是非惡即善”，人世間總有許多身不由己的無奈，也總有許多值得回憶的美好。我們是執法者，卻也逃不開人性的復雜。在理智與情感中，我們必須保持清醒，守住正義。

（作者系江蘇省如東縣公安局馬塘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