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瀑
瀑布只能是野生的
被人馴化的,是人造水流
像那些軟綿綿的詩,都喜歡用生活來偽裝
瀑布發現青年時代寫的詩,已經報廢
所謂的捷徑原來都是幻覺
瀑布停下來想,它已不太年輕
應該腳踏實地提升自己的海拔
這同樣源于不可知的天然力量
經過漫長的準備、積累以及自我的激勵
瀑布獲得了一次開端,巖石上
出現了一條語言的路……
但瀑布又陷入中年的虛無
任由自己在慣性中流動
(而這種流動其實已經死亡)
在固化的枯竭中,又持續了多年
當瀑布回過神,已進入詩的晚年
想起年輕的時候,那段最豐沛的時間
它創造的意義與翻譯的聲音構成了雙重的聽覺訓練……
這條枯萎的瀑布睡著了,干涸的懸崖上
還有半本它未完成的回憶錄
接骨木
——贈周簌
幼年之詩沁入接骨木的紅色之中
野瀑環繞“龍門”左側
你啟動光的塔吊
懸停的材料紛紛消寂
諸空間閃爍
曾是同詩組的成員
但未能面談詩藝
彼此的孤傲與上升的團霧相等
時間趴在疲倦的巖石上
經歷過很多個時刻的倒塌
脫去青年時代的肉身
可否接近那個不可觸及的本質——
停止寫作時,你都在診斷病人
最難醫治的還是自己的心靈
你能用接骨木的果子為晚年的穆旦醫好他的斷骨嗎?
霜珠
早晨的霜珠,凹谷之上奔跑
在唐人石壁前,她被白蓼的海包裹
品嘗一頓聲音的早餐,茶湯在元盞里旋轉
巖石波浪那樣柔軟,她捕捉小顆粒的光
祖師饋贈的拐棗經敲打后,苦澀轉為微甜
語言不能甜,折疊桌上的吉州柚子
果實的清透——推開通俗的甜
從四言五言到他們的無言,背景是空無的巖
吸滿時間的石壁隨氣候焦距而模糊
她是第一個進入鏡像的人
河流改道的線條與伸長的陰影雕刻石壁
雨靴停泊于泥淖之岸的桂樹下,被沉降的金黃環繞
迅疾的彎折中,他們遇見很多同行
攀巖者、徒步者、劃船的人,都是同行
以巖石、大地、波浪分行,而他們用語言
木芙蓉插入正午狀的花器,他們圈點的波浪
很快復現在石橋上,涌入詩的石室
將潦草的晚秋與枯葉林拋擲于身后
攜器形歧義的水口及微喘的長坡徒步
臺階的級數呼應死亡的級位
雜草編就為隱晦小徑,禾雀順著枯藤的天空延伸
枯萎再度移植于石頭,古典的筆法勾勒嚴密裂紋
高速音韻的推動中,他們以滑行之姿
拜謁那位屬于未來的同行,枯萎切換為
眼前實誠的顏色,卷須上兩朵遠游的南瓜花
而加速的流逝中,暝色霜珠重現于山陰的寒氣中
又被木齒稀疏的輝光擊碎——復數凝結的霜珠
像只有他們還在使用的瀕危語種
袁山雅集
——致木朵、呂布布
細密的雨點也跟隨他們從“宜春老味道”出來
移至黑荷花疊折的湖心亭——
一條意外來訪的瀑布,一束光的懸停
烏石橋
它們是一行壓縮時間與生命的詩
被棄置于雜草與荊條遮蔽的荒野
被雷管轟炸依然以堅實的聲音屹立
被無數人踐踏,又被新的水泥橋湮沒
默默的橋洞像烏賊的眼睛
最獨特的還是你,被無數人踐踏后成為房子的地基
你葆有原來的形狀,用聲音托起自己
而它們與你一樣都是缺損的
刻有圖案的部分早被人挖走
成為冷攤的古玩,雪藏的藝術品
當那個有點駝背的老者緩緩走向你的時候
很多個世紀過去了,你沒有見過一顆完整的心靈
雪犀牛
——過鴻軒先生舊宅兼贈退庵兄
秀江流經此處——電瓶車那樣急剎車
用油漆涂抹長句,你令彬彬的
審美之樹升騰起語詞的峽谷
要想描述一個被死亡所提煉的人是困難的
左邊系獨游的雪犀牛
右邊系散步的鐵蜉蝣
梔子花轉折的陰影鑲嵌墻壁
裝貨箱的側袋灌滿神曲
不識字的老人
讀書人,我不識字
只能告訴你,那水中懸浮的石島叫定古石
你想確定是哪兩個字
一時無法回答,我是聽老一輩傳下來的
他們只能看見事實
不認識抽象的東西
“長在詩中”?譹?訛的人
——懷巫猛前輩(1949—2023)
暮春,曾從書架上取出你的書
薄薄的、明黃色的寂靜
真摯、抒情,那個時代獨有的光
一首寫給舊友的詩,觸動了我
穿過老郵電局旁側長長的巷子
敲開門,你接過潦草如臺階的手稿……
從樟樹回程,我們同車,在車廂搖晃的過道中
你緘默,如歷經巨變后停筆的但丁
最末一次是鼓樓附近的聚餐,你獨自離去
背景不斷變化的小城,不斷變化的你
還是那個長在詩中的你
注:
?譹?訛引自顧城致巫猛的信。
定古石
蜥蜴奔跑著穿過夏日
引領你再次闖進這片闃寂之地
人的痕跡被漸漸消抹
你夾一冊但丁,迷誤于
語病叢生的野徑,語言如折疊的路
那個年長的詞在年輕的樹下休憩
——人的裂隙才是詩的本質
翻開《地獄篇》,你用手
觸摸光與死之間的裂隙
而這條蜥蜴拖著奔跑的夏日
為你敞開深林之窗:
恒久的意志,讓石島懸浮
晚光瀑布
我們攜帶廢墟的光
順著枯林的臺階蹀躞
一張詩的桌子
在折疊的晶瑩中塑形
時代鋪陳在上面,如晚光瀑布
激動而明麗的旋轉空間
像你詩中上升的音韻形象
最終以那片野筠下降的節奏
阻擋了時間碾壓過來的精密
雷潭
從語病叢生的小徑回返
框中人已被移除
一個類似于巖石的聲音說:
你要用嚴密的句法制造一層闃寂
上面還要有雷雨臨近時的卷須
謝靈運墓前
鳥鳴奇異地從你后面的深林轉身
時代像一塊洗去灰塵的舊碑
恐懼在上面繪制新的韻律
稻田奔跑著扭轉溪水的流向
現代的道路邊側臥著你的詩
但我的語言太輕了,怎么也扶不起
我們相距十幾個世紀
——十幾片死亡桐花的間隙
一陣陣換木葉的蕭瑟里
你詩中追求的真實是什么?
除了這陣歧義的鳥鳴,還有
一只造型獨特的鞋子摩擦時間的聲音
犀牛
——給吳根紹先生
用手扯開荊條與薜荔,然后用瓶裝水淋濕
一只犀牛赫然在拱石上顯現,以宋代常見的舞步
你覺得它有點歧義,接近某種飛禽的造型
于是繼續尋訪附近的老者以解開這種疑惑
這是我們走在本地最年長的橋上所感受到的:
古典的水混濁,兩只水鴨在碼頭上鵠立,似護橋使者
巷子拉著你往前,你遇到一位老者,關于犀牛的問題
你們激烈地辯論著,恍惚間你們就是兩只
用獨角辯論的犀牛,而橋上那只犀牛
還在很輕的光中完成它晦澀的舞蹈